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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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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光锚点扫描仪’太神奇了！”小T兴奋地绕着地上的设备转圈，“主人，我们快继续找下一个回忆碎片！小T还想看后续！”
我点了点头，心情还未完全从刚才的离别情绪中抽离。这个扫描仪是家族传承的古老器具，我之前只听闻过它的传说，第一次使用，效果确实远超想象。
还有什么能作为有效的“回忆锚点”呢？我忽然想起那五封信。那些承载着过往情感的信纸，无疑是最强烈的记忆载体。
“小T，我装信的那个木盒，你带来了吗？”
“您是说那个有密码锁的牛皮盒子？”小T检索了一下储物记录，摇了摇头，“出发时您没有指令携带该物品，它应该还在地球的家中。”
“好小T，”我蹲下身，用最诚恳的眼神看着它（尽管它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你回去一趟，帮我把盒子取来，好不好？这对找回记忆非常重要。”
“那么远？！”小T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夸张的哭泣表情，“主人，您真是一点也不心疼小T的能耗和磨损！”
“你不是也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吗？”我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恳求，“小T，求求你了。等这件事了结，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小T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权衡。“回去之后，我要做一次全身深度保养，还要贴最新款的樱花粉防护膜！”
我眼前一黑——机器人的高级保养和定制外观膜价格不菲。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我一咬牙：“行！我答应你！到时候……我把那个奖杯卖了。”反正那座来自阿漫星的奖杯，对我来说，远不及找回的记忆重要。
小T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模拟音），启动返程程序，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天际。
来回一趟地月之间，即使以小T的速度，也花了整整五天时间。
这五天，我独自待在地下城那间属于“我和顾一野”的公寓里。房间里处处留有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成对的杯子，书架上层是我的新闻和文学书籍，下层是他的军事和星际地理专著；阳台上有我养的多肉植物，也有他留下的望远镜支架。
在扫描仪呈现的过往片段里，我看到了自己如何笨拙却勇敢地走向他，如何与他并肩，又如何心痛地目送他离开。那些鲜活的感受——初见的紧张、并肩的温暖、告白的悸动、离别的不舍——虽然是通过“观看”获得，却奇异地在我心中重新扎根、生长。
一种深沉而熟悉的情感，正从记忆的灰烬中复苏。那是喜欢，是眷恋，是与一个人命运交织的宿命感。冥冥之中，我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叫顾一野的男人，有着远比已知片段更深刻的纠葛。
我真想知道——在我热烈地走向他时，他是在哪一个瞬间，也对我动了心？
五天后的傍晚，小T风尘仆仆（如果机器人也能用这个词的话）地回来了，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古朴的牛皮木盒递到我手中。
我摩挲着盒盖上熟悉的纹路，指尖传来皮革特有的温润触感。密码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盒盖应声弹开。
这一次，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布上的，并非之前那封令人心碎的“遗书”，而是一封新的信。信纸是略厚的米白色，边缘有些微的磨损，仿佛被反复摩挲过。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字迹是熟悉的刚劲笔锋，却比“遗书”那封显得更为稳定，墨色也更深沉，像是思绪沉淀许久后，在相对安宁的时刻写下的。
信上这样写道：
小茉，
此刻前线难得的短暂休整，炮火声暂歇，只有星际尘埃在舷窗外无声漂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一片寂静的白色里，第一次“见”到你。
那是在玛古医院的病床上。刚从前线撤下来，三天三夜的激战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神经像绷到极限的弦。一颗流弹在眼前炸开时，我以为那就是终点。
醒来时，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厚重的纱布带来的窒息般的束缚感。
我听见医生在床边低声讨论，那些关于眼角膜损伤、关于可能永久失明的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
一个军人，失去了眼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也无法精准瞄准，无法判断战场态势，甚至连指挥都成了奢望。那一刻，心比失明的黑暗更冷。躺在那里，动弹不得，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废品，窝囊透顶。
后来得知保住了一只眼睛，但那种残缺感和随之而来的暴躁、自卑、无助，依旧日夜啃噬着我。
骨折的腿被高高吊起，与外界隔绝，时间成了最缓慢的酷刑。我在那一片混沌的白色和消毒水气味里，虚度了一个多月，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然后，那天下午，我听见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新闻播报声。勉强侧过头，透过病房门未关严的缝隙，我看见了你。
你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倚在走廊尽头的栏杆前，微微仰头看着悬挂的新闻屏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你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个子高挑，身形纤细，肤色在阿漫星常见的蜜色肤色中显得格外白皙清透。
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你的眼睛。
那么明亮，眸色是沉静的深黑，眼神却像一汪无风的湖水，清澈、平和，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微风拂过，你乌黑的长发有几缕被轻轻扬起，掠过脸颊，你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看着新闻，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几分严肃的探寻。
我们四目相对了。仅仅一瞬。
那时的我，极度厌恶与人对视，害怕任何人窥见我纱布下的残缺和狼狈。可就在那短暂的交汇里，我没有躲闪。我沉溺在那片湖水里，仿佛透过它，短暂地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那个被困在愤怒和绝望中的影子，竟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喘息的平静。
后来，你推着治疗车，走进了我的病房，胸前挂着“实习护士”的牌子。
从小在纪律森严的军营长大，我本能地排斥与异性的近距离接触，尤其是伤病带来的脆弱状态，更让我竖起尖刺。
可你那么自然。你会笑着和高析讨论生煎包的正宗做法，会在我因为康复疼痛皱眉时，用轻快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再坚持一下，顾同志”，会在我沉浸于负面情绪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聊聊地球上有趣的风俗，或者读一段与战争无关的、关于星空或海洋的诗。
不知不觉，308病房里的空气变了。我的暴躁渐渐平息，阴郁被你的笑容和那些琐碎却鲜活的日常驱散。我开始期待每天固定的检查时间，期待你带来的、关于医院外面那个依然运转着的世界的细微声响。
再后来，星际谈判破裂，战争的阴影再次如浓雾般笼罩。所有人都惶惶不安。
我怎么也想不到，站出来点燃第一把反抗舆论之火的人，会是你。
当高析把那个轰动星际的帖子拿给我看时，我被震撼得无以复加。那些条理清晰的证据链，那些精心剪辑却力透纸背的视频，那种专业、冷静又充满力量的叙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护士能做到的。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地球顶尖学府毕业的新闻记者，曾怀揣着揭露真相、守望公正的理想。
如此优秀的你，为什么会来到战火纷飞的阿漫星，甘心委身在一家医院，从一个最基础的护士做起？
在你的文字里，我看到了不曾熄灭的理想。
你放下这一切，来到这里照顾受伤的阿漫人，
不知道为什么，很心疼你，想要保护你。
你那天，在花园里对我说出那句，“喜欢我”
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但我是一个刀尖舔血的人，
此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果我能回来，第一时间会去找你。
告诉你，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 顾一野
于“启明星号”巡航舰，休整间隙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
“主人……”小T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显示屏上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您……哭了。”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我的心中混合了了然、心痛与无尽温柔的复杂潮汐。
我将信纸仔细折好，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穿越时空而来的滚烫情意。
然后，我拿起“时光锚点扫描仪”，这一次，将目标对准了信末那个清晰有力的签名——顾一野
再一次被吸入回忆的漩涡，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小T同时心头一紧。
不再是相对平静的医院日常，而是战火骤然升级的惨烈景象。
世离苏的星际舰队在阿漫星近海集结，发动了猛烈的轨道轰炸和登陆作战。
临海的城市首当其冲，炮火映红了大半边天空，剧烈的爆炸声即便在远离海岸线的内陆也隐约可闻。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玛古医院，作为附近区域最大的医疗中心，瞬间涌入了潮水般的伤员和逃难者。走廊、大厅、楼梯间，甚至花园的空地上，都躺满了痛苦呻吟的人们。血腥味、焦糊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气息。
此刻的“我”——记忆中的夏予茉，正身处医院最混乱的一楼大厅。
我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生涩，动作迅速而专业，正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被弹片撕裂的伤员紧急止血、包扎。护士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白皙的脸颊也蹭上了污痕和血迹，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但我似乎毫无所觉，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生命上。
“按住这里！对，用力！纱布！快！”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嘈杂的哭喊与呻吟中，像一根稳定的锚。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没有停歇。搬运伤员、清创、缝合、注射、安抚惊恐的家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人间炼狱里拼命旋转。
直到后半夜，伤员涌入的潮水暂时平息，我才被换班的同事强行推回医院后院的临时宿舍。身体一沾到简陋的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整整五个小时，连梦都没有力气做。
再次被生物钟和心底的牵挂催醒时，窗外天色依旧昏暗。我感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但意识却立刻清醒。习惯性，我摸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通讯器，连接上不稳定的战地网络，第一时间查看前线的最新动态。
炮火还在继续，伤亡数字触目惊心。我快速浏览着，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通讯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是一封新邮件，发件方显示为：星际新闻联盟 –地球总部 –特殊项目组。
标题很简单：【紧急工作邀约 –夏予茉女士亲启】
点开邮件，快速阅读起来。邮件措辞正式而急切：
夏予茉女士：
展信佳。
地球总部高度关注当前阿漫星与世离苏星愈演愈烈的武装冲突。
我方注意到，此前在星际公共论坛引发巨大反响的纪实帖子《以“搜查”之名行掠夺之实》，系由您（认证ID：夏予茉，地球籍）独立调查并发布。该报道体现出的职业素养、道德勇气与深远影响力，令人印象深刻。
鉴于局势危急，第一手战地信息对于星际社会了解真相、促成和平至关重要。地球总部经紧急评估，现正式向您发出邀约：
聘请您作为星际新闻联盟地球方的特约战地记者，派驻阿漫星冲突前线，负责记录一线真实战况，采访关键人物，提供独立、客观、深度的新闻报道，为历史留下不可磨灭的见证。
我们理解此项任务风险极高，但相信以您的专业精神与对真相的执着，定能胜任。总部将为您提供必要的身份认证、基础装备支持及最高等级的人身保险（在可行范围内）。
此事紧急，盼速复。
星际新闻联盟地球总部
战地报道特别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