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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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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不回去。”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回应我的,是“咚”的一声闷响——夏予唯将我的行李包径直扔在医院的台阶前。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转过身,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这里随时都可能再次开战!”
“为什么你能留在这里,我就不行?”我弯腰捡起沾了灰尘的包,紧紧抱在怀里,
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你可以放弃法学来做医生,为什么我就不能从记者转行做护士?
予唯像是被我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我还是留下来了。
玛古医院急缺人手,尤其是护理人员。凭借着还算流利的外语和面试时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我竟然真的应聘上了。
第二天清晨,我和予唯一起出门,她看见我身上的护士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化为一句冷冰冰的嘲讽:“打针的时候手别抖,小心被脾气不好的伤员丢出去。”
我皱起鼻子,冲她做了个鬼脸:“放心,我对病人一定会很‘温柔’的。”
事实证明,flag不能立得太早。
护士长梦淑姐把我拉到一边,神情严肃地指着一间独立病房的门:“小茉,你的第一个任务,是负责308房的病人。他……是一位五级军衔的军官,受伤不轻,脾气可能不太好,要求也比较多。你务必谨慎些,照顾好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为什么是我啊护士长?我还什么都不会……”
本能让我想退缩,伺候这种位高权重又负伤在身的人物,万一出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梦淑姐无奈地压低声音:“前面已经……有五位护士被他骂出来了。现在大家都不太愿意接手。你是新人,就当是个锻炼的机会。”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明晃晃的“坑”里,却无力反驳。
深吸一口气,我努力调动起“专业素养”,换上最温和得体的微笑,敲响了308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情绪。
我推着护理车进去。病房宽敞明亮,一个男人半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也无法完全掩盖其挺拔的身形。
他一只眼睛贴着纱布,左臂固定着,腿也被吊在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床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神情警惕的年轻小伙子。
我翻开病历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柔平稳:“周同志,您好,我是负责您的护士夏予茉。看了您今天的指标,一切平稳。晚上需要注射一剂抗生素,请您提前用晚餐。”
“周同志?”床边那个年轻士兵眉头一拧,语气不善,“这是我们少校!没人这么称呼!”
我一怔。如今早已是共产主义社会了,人人平等,不叫同志叫什么?难道阿漫星人还是资本主义那套?玩阶级社会?
“抱歉,周少校,是我冒昧了。”我从善如流地改口。
病床上的男人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高析,我说过,我现在停职养伤,不必称呼军衔。”
“您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少校!”叫高析的年轻士兵挺直背脊,语气固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我心想一个名字都能计较这么多,阿漫星人性格也太别扭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试图缓和:
“那要不……我还是叫周同志吧?听起来亲切些。”
男人瞥了我一眼,没再反对,算是默认。高析则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你会读报吗?”男人忽然问,目光落在床头柜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上。
“会的。”我点头,我大学学的新闻学,辅修的就是国际语,还考下了八级,读报这种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男人指了指柜子上的报纸,
看日期是今天的,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始用清晰的声音开始朗读,
读到阿漫与世离苏是否就这次争端停火问题时,显然男人神色紧张了,
一个多小时后,报纸读完。我将其仔细折好放回原处,起身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夏予茉。”我转身回答。
“夏小姐,”他看着我,语气郑重,
“刚才你读的报纸内容,尤其是国际版部分,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好的,我明白。”我点点头,难道我刚刚读的内部报纸,那可是军事机密!
“明天这个时候,有时间过来读报吗?”
“有。”我好声好气的说道,本就是服务工作,我的服务意识还是很强的。
晚上吃完饭,我要给病人打针,
下午我已跟着护士长反复练习了一个多小时,甚至用模拟器和小白鼠做了实验,自觉颇有把握。我推着治疗车,再次来到308病房。
“周同志,现在需要为您注射抗生素。”我准备好药液,戴上手套。
男人很配合地微微侧身,背对着我。
我靠近,按照流程,需要将他的病号服裤腰拉下一点,暴露注射部位(臀部外上侧)。我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他腰侧的布料,刚要往下拉——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突然伸过来,覆在了我的手背上,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一惊,他同时转过头。
四目相对。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而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我自己来。”他迅速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些,清了清嗓子。
“好、好的。”我连忙退开半步,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自己动手,将裤腰拉下一点,露出紧实皮肤的一角。
我屏住呼吸,稳定心神,消毒、进针、推药、拔针、按压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新手。
完成后,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甚至对着那小小的针眼满意地翘了翘嘴角。
一抬头,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思的说了一句,“顾同志,我不是故意的。”
而他……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半响,男人开口
“叫我顾一野吧。”
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稳。
“哦……那你也别叫我夏小姐了,”我努力让气氛轻松些,“大家都叫我小茉,”
顾一野重新看向我,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好。”
晚上检查完顾一野的伤口,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的住处。来这的几天一直绷着自己的情绪,在新的环境,告诉自己忘掉过去从新开始,
可是夜色像一张沉重的网,兜住了白天的忙碌,也让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开始翻涌。
路过街角一家尚未打烊的小超市,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瓶度数不高的果酒,又走到不远处能望见江景的台阶坐下。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远处江面上驳船的灯火明明灭灭。
一些本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和声音,却借着酒精和夜色,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我们要的是能引爆舆论的爆点,这种不痛不痒的报道谁看?!”
“深度!我要深度!你就不能挖挖他是不是有精神病?抑郁症?反社会人格?什么东西能戳中大众的猎奇心理,你就往哪写!”
“谁让你同情他了?这个社会只喜欢看弱者被打倒,看英雄堕落!你把他写成受害者,流量在哪?KPI在哪?”
“全组就你思想最有问题!再这么‘理想主义’,你在这行就废了!”
“上次那个校长,去挖点私生活,越‘劲爆’越好……”
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感,比江风更刺骨。
学历贬值的速度超过通货膨胀,AI取代的浪潮让无数岗位一夜蒸发。
朋友曾劝我:“都2125年了,夏予茉,你怎么还学不会躺平?非要去当那格格不入的‘奋斗逼’,累死累活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当整个行业的价值取向都扭曲成追逐流量与狗血,当严肃的新闻被娱乐至死的狂欢取代,当人们的注意力只被最极端、最离奇的故事吸引……是不是因为生活太过安逸,才让麻木成了常态,让窥私与煽动成了新的“刚需”?
“去他妈的记者!去他妈的黑料!去他妈的地球!”我对着空荡荡的江面,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喊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泪意,也带着一种久违的、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用从地球带来的面粉和肉馅,煎了四份生煎包,两份生煎包,小心地装进保温盒。
予唯看见我手里的两个饭盒,挑了挑眉:“哟,才两天就交到‘好朋友’了?”
“嗯,”我点点头,心情莫名有些轻快,“这里的人……很有“生”气。”
予唯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生”气?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眼神。”我认真地说,
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地球都市里常见的疲惫、麻木或精于算计,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绪——或许是痛苦,是恐惧,但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眼神?”予唯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恐怕是你眼神不好。这里的人眼里,多半只有被战争摧残后的灰烬。”
我们走到医院时,发现许多病患、伤员,甚至一些医护人员,都自发聚集到了医院后方那个带有大屏幕的花园影音区。
屏幕上正在播放早间国际新闻。
“……最新消息,阿漫星总统阿拉亚与世离苏总统世雯,将于今日下午三时,在星际联合会议中心就全面停火及战后事宜进行正式磋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却充满希望的欢呼。
“打了两个月……终于要停了吗?”
“上帝保佑……”
新闻继续播报:“……另据报道,阿漫都城禹斯坦尔城的修复工作已有序展开。前几日空袭中,世离苏导弹击中了禹斯坦尔博物馆主体建筑及周边区域,造成近百件珍贵文物损毁。幸而在战争初期,该市居民已大部分疏散,此次袭击未造成人员伤亡……”
“太好了!”
“没有人死!没有人死!”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人们彼此拥抱,拍打着对方的背脊,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对生命最质朴的庆幸与感激。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穿着病号服、头上缠着绷带、胳膊打着石膏、坐着轮椅的人们,此刻忘却了伤痛,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强烈的喜悦。
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充满生命力的瞬间。
予唯也驻足停留,看着他们,想起早上我说的那句“这里的人都很有生气。”良久,眉目舒展,
看着手机画面,我也跟着欢呼雀跃。我虽然不了解阿漫,但这几日也听说了不少,海域的冲突,陆域的空袭,战争蠢蠢欲动,大家都期盼着不要开战。
“十年前空袭过一次,如今竟又来一次……世离苏的野心不小,这次停战协议,恐怕没那么容易签成。”顾一野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静。
“顾少校,司令已经在做备战准备了。”高析低声凑到耳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