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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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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结束后,人群带着残留的兴奋和希望渐渐散开。高析推着轮椅上的顾一野返回病房,
我推着护士车来到他的病房,将盒子放到他床边的桌上,轻轻打开:“尝尝看,地球带过来的生煎。”
“地球的食物?”高析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漫星往上数三代,都是地球移民过来的,高析还是百分百中国血统,
当他看清盒子里金黄焦脆、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时,这个一直显得警惕又硬气的年轻士兵,眼圈突然就红了。
我赶忙上前安慰,“别哭呀,有什么好哭的。”
高析用力眨了眨眼,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没……就是……想起我爷爷奶奶了。小时候,他们常做这个给我吃……”
我听他这么说,原来是触动了乡愁,“你爷爷奶奶是中国人呀,你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带中国菜。”
高析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你……你也是中国人?”
“当然,”我拍了拍胸口,带点小自豪,“纯种的,如假包换。”
一直沉默旁观的顾一野,看着我们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场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高析,”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你不是总说在这边没什么同龄朋友,觉得孤独吗?现在有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孤独?朋友?我心里嘀咕,我和高析这“朋友”关系,建立得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我不想交朋友,”高析立刻挺直背脊,看向顾一野,语气斩钉截铁,“我只想跟着少校。”
哇哦。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朋友”关系,前途无量啊小伙子。
“好了好了,你们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赶紧岔开话题。
两人没再客气。顾一野吃得慢条斯理,但每一个都仔细吃完。
高析则几乎是狼吞虎咽,仿佛吃的不是生煎,是久违的、带着亲人味道的安慰。
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盒,我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满足感。
“谢谢,”顾一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我,眼神真诚,
“非常美味。这是我受伤以来,吃过最舒服的一餐。”
高析也使劲点头,再次竖起大拇指。
“你们喜欢就好!”我笑着收拾餐盒。
冥冥之中,似乎就是这顿寻常的早餐,无形中拉近了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渐渐发现,顾一野并不像旁人描述的那么脾气火爆、难以接近。
恰恰相反,他甚至是……直白而克制的。
那些所谓的“难相处”,或许更多是源于旁人对军人身份的过度敬畏,以及对他所处位置天然的距离感。
在阿漫星的社会观念里,军衔似乎被赋予了过高的神圣性与疏离感,让普通人望而却步,也让身处其中的人被迫戴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餐后,我开始为顾一野进行例行的伤口扫描和检查。
仪器显示,他左腿的骨折处愈合良好,预计下周可以开始尝试康复训练。
麻烦的是他的左眼——眼角膜在爆炸冲击中受损,目前只能等待合适的捐献者。这意味着,在得到移植之前,他的世界将长期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
检查完毕,我记录好数据。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下午的安排是去护士长那里学习静脉抽血和输液。而晚上……就要在顾一野身上进行第一次实操了。
想到护士长拍着我肩膀说“小茉,晚上308床的采血就交给你了,正好练练手”时那充满信任(?)的眼神,我心里总有种微妙的感觉——顾一野在她眼里,大概和我练习用的仿真模型没什么区别吧?这个念头我当然是不会告诉当事人的。
收拾好东西,我正准备离开,顾一野叫住了我
“小茉,上午如果还有时间,方便再来读读报吗?”
“好,我稍后就过来。”我应道。
把仪器车推回处置室归位后,我再次回到308病房,拿起桌上那份看似普通的《阿漫星际时报》。翻到国际版面,我像往常一样开始朗读。
起初的几篇社论还算正常。但当我读到中间一段关于边境资源分配的评论时,内容却突然急转直下,措辞变得极其尖锐且具有攻击性:
“……关于阿漫方在停战问题上的顽固立场,我方内部已达成共识,绝无妥协可能。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手段,阻止该协议在星际联盟获得通过……必要时,可考虑对谈判代表或关键设施施加‘压力’……”
这根本不是公开新闻的腔调!这更像是……内部密谈的纪要,甚至是某种行动指令!而且还是用古国际语一种罕见的变体加密书写,混杂在普通新闻排版里!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
怎么会这样?这种东西怎么会以“报纸”的形式出现在这里?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地球小护士,正在朗读它……知道了这些,我会不会被灭口?
越往下读,我越觉得脊背发凉,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喉咙里。
“小茉。”
顾一野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几乎要失控的思绪。
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尽管左眼蒙着纱布,但他右眼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我竭力维持的镇定。
“你读到的这部分,”他缓缓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截获的一段加密声波转译稿,混杂了一些……需要分析的信息。谢谢你,不仅懂古国际语,还能辨认出它的加密变体。”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我一点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时间。
所以他知道我懂星际语,他查我?
或者是······面试?并不是医院缺护士,而是他需要人,
知人善用,用人不疑。这是顾老将军……也就是顾一野的父亲,很早就教给他的道理。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信任,也带着审视,“现在,你明白了。你还愿意……继续帮我读这些东西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和高析屏住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此刻陡然变得沉重而危险的空气。
我握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报纸”,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读报服务了,这是一只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多年的记者经历,让我对这种重大独家信息有种天然的没法抗拒的力量,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那些令人心惊的文字上,声音比刚才更稳,也更清晰,一字一句地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