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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救援 ...

  •   悬浮车在最后关头勉强转向,避开了直接撞击。但左前轮还是擦过了那个巨大阴影的边缘——不是岩石,是某种金属,擦碰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在沙尘中一闪而灭。

      凌墨猛打方向盘,车辆在沙地上侧滑,轮胎刨起大片的红色沙土。他踩下刹车——如果那还能叫刹车的话,制动系统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辆转了半圈才勉强停住。

      现在他们看清楚了。

      不是智械,也不是生物。是一艘飞船的残骸,半埋在沙土中,只露出上半部分。外壳是智械联盟的制式灰黑色涂装,但已经褪色、剥落,布满了沙暴侵蚀的痕迹。残骸侧倾着,主引擎完全炸毁,炸裂口像丑陋的伤口向外翻卷。舱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灌满了沙子。船体侧面有一个模糊的标志,还能辨认出是智械联盟的齿轮星辰徽记,但被一道巨大的划痕贯穿。

      这是一艘多年前坠毁在这里的巡逻船。可能是引擎故障,可能是战斗损伤,也可能只是被红砂星恶劣的环境击垮。现在它成了沙海中的钢铁坟墓。

      “绕过去——”凌墨话没说完,悬浮车突然再次剧烈颠簸。

      这次不是车辆本身的问题。是地面在震动,而且震动在增强。不是地震那种杂乱无章的震动,是更规律的、有节奏的、低频的震动,像是……沉重的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沙尘中,三个巨大的轮廓显现。

      不是残骸。是活动的、完整的、充满威胁的存在。

      机甲。智械联盟的标准战斗机甲,Mark-IV型,高度超过八米,人形结构,但比例粗壮得像移动堡垒。装甲是深灰色,表面有沙尘暴留下的磨蚀痕迹,但关键部位——关节、传感器、武器模块——看起来完好。它们的手臂上装配着大口径双联装能量炮,炮管在沙尘中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背部有推进器阵列,但在此刻显然是关闭的,它们用四条机械腿在沙地上行走,每一步都陷入沙土半米深,然后拔出,留下巨大的脚印。

      三台机甲呈扇形包围过来,动作协调,战术队形完美。它们显然已经锁定了悬浮车——机甲的头部传感器阵列同时转向这个方向,红色的扫描光束刺破沙幕,在车身上扫过。

      “该死的……”林雨在后排低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是熔炉外围的自动防御部队。威尔逊可能启动了最后的安全协议——清除所有逃离者。”

      她快速调出之前在熔炉系统中偷看到的数据:“Mark-IV型,装备重型装甲,主武器是75毫米双联装能量炮,副武器有导弹发射器和近战切割刃。它们没有高级AI,只有基础战斗协议,但对付我们……”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悬浮车是民用矿用型号,没有任何武器,装甲薄得像纸。三台战斗机甲,哪怕只用副武器,也能在三十秒内把他们连人带车轰成渣。

      凌墨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可能——他们没有任何能伤害机甲的手段。躲藏无处可藏——沙地上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谈判……机甲没有意识,只有执行指令的程序,不会接受投降,不会听解释。

      唯一的可能是利用环境。但红砂星的地表环境简单到残酷:沙,更多的沙,还有沙尘暴。没有掩护,没有陷阱,没有可利用的地形。

      第一台机甲抬起右臂,能量炮口开始充能。炮管内部亮起刺眼的蓝白色光芒,能量聚集的嗡鸣声甚至压过了风声。它瞄准的是悬浮车的引擎——标准战术,瘫痪移动能力,然后慢慢处理。

      凌墨猛踩加速踏板。悬浮车向前冲,但速度太慢了,民用车辆的速度在战斗机甲眼中像蜗牛爬行。能量炮的充能进度在机甲头部的显示屏上清晰可见:30%……50%……70%……

      陆焰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甲。他的手摸向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武器早在记忆墓园就耗尽了。他看向凌墨,看到凌墨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在颤抖,看到凌墨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和血混合在一起。

      “转向右侧。”陆焰突然说,声音虚弱但清晰,“那台机甲的左腿关节……有旧伤。”

      凌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右侧那台机甲的左腿膝关节处装甲有修补痕迹,焊接粗糙,颜色与周围不一致。可能是在之前的战斗或事故中受损,维修时用了非标准零件。

      但那又如何?就算知道弱点,他们没有能攻击那个弱点的武器。

      能量炮充能达到90%。炮口周围的空气开始电离,蓝色电弧噼啪作响。

      就在这一瞬间——

      另一道光束从侧面射来。

      不是能量炮的粗壮光束,是更细、更精准、更高效的脉冲光束。颜色是深紫色,几乎看不见飞行轨迹,只看到它瞬间击中第一台机甲的头部传感器阵列。

      没有爆炸,只有轻微的“噗”声。机甲的头部冒出一股黑烟,传感器镜头同时炸裂,红色的扫描光束熄灭。机甲僵住,像突然失去视觉的人,动作完全停止。两秒后,它轰然向前倾倒,八吨重的钢铁躯体砸在沙地上,激起数米高的沙浪。

      第二道光束接踵而至。

      这次来自另一个方向,同样的深紫色脉冲光束,同样的精准。第二台机甲刚转身试图锁定攻击源,光束就击中了它右臂能量炮的炮管根部。那里是能量传输的关键节点。

      炮管炸裂。不是从内部爆炸,是从节点处断裂,半截炮管带着能量余波飞出去,在沙地上炸出一个浅坑。机甲右臂垂落,系统显然判断武器严重损坏,自动切断了能量供应。

      第三台机甲的反应最快。它没有试图寻找攻击源——那在沙尘暴中几乎不可能——而是直接启动防御协议:背部推进器点火,巨大的身躯向侧面跳跃,同时抬起左臂,用装甲最厚的部位护住要害。

      但第三道光束已经到达。

      光束没有瞄准机甲本身,而是射向它即将落地的位置。不是攻击,是……预判。机甲落地瞬间,第四道光束从几乎垂直的角度射下,精确地切断了它左腿膝关节的液压管线。

      液压油像血液般喷出,在沙地上溅开大片油渍。机甲失去平衡,单膝跪倒,试图用右臂支撑,但第五道光束已经切断了右臂肘关节的传动轴。

      机甲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跪在沙地上,像古代战争中投降的武士。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五秒内,三台战斗机甲全部失去战斗力,而且是被最小化的损伤——没有引爆能量核心,没有触发自毁程序,只是精准地解除了武装和行动能力。这种战术素养和射击精度,已经超出了常规部队的范畴。

      悬浮车里的三人完全愣住了。

      沙尘中,一艘小型飞船缓缓降落。

      不是智械联盟的制式飞船,也不是星盟联邦的型号。它线条流畅优雅,像深海中的鱼类,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涂装是低调的深灰色,但在沙尘暴的衬托下,那灰色显得异常干净、高级。侧舷有一个标志: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中间镶嵌着一颗多面切割的星辰——智械联盟外交使团的徽记,但做了细微修改,星辰的光芒更柔和。

      飞船的起落架无声地伸出,接触沙地时甚至没有扬起太多沙尘。它显然有先进的地形适应系统。舱门滑开,不是向上或向侧方,是像水银般向两侧流动收缩,露出内部明亮而简洁的舱室灯光。

      一个人跳下来。

      男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眼神里的沧桑感让人觉得他可能更年长一些。他穿着智械联盟的外交官制服——深灰色立领外套,银色滚边,左胸佩戴着正式的徽章——但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衫。黑发,剪得很短,但有些凌乱,像是刚摘下头盔。深褐色的眼睛,在红砂星的橘红色天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嘲讽,也不是友善,是一种……玩味的、观察的、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步枪。枪身修长,没有传统枪械的机械结构,更像是一整块黑色合金雕刻而成,只在握柄和枪管处有细微的纹理。枪口还在冒烟——不是火药燃烧的烟,是能量武器冷却时特有的淡蓝色蒸汽。

      他朝悬浮车走来,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很快被风抚平。

      “秦朔。”凌墨认出了他,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释然。

      秦朔。智械联盟的人类代表,也是星盟联邦军事学院231届的毕业生,和凌墨同期。当年的战术模拟课上,两人交手十七次,八胜八负一平,直到毕业都没分出高下。毕业后凌墨加入联邦舰队,秦朔却出人意料地接受了智械联盟的邀请,成为联盟历史上第一个人类高级外交官。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有人骂他叛徒,有人说他有远见,但凌墨知道,秦朔从来只按照自己的逻辑行事。

      “凌墨。”秦朔走到悬浮车前,停下脚步,打量着他狼狈的样子——破烂的防护服,满身的血污和沙尘,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还有背后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起:“几年不见,你混得挺……别致啊。”

      典型的秦朔式问候。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在这里做什么?”凌墨没有放松警惕,他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准备随时做出反应。秦朔虽然是人类,但为智械联盟工作,立场模糊。而且出现在这里,时机太巧了。

      “救人。”秦朔收起枪,动作流畅得像呼吸,“顺便清理门户。威尔逊的‘灯塔计划’违反了联盟核心法律第七条、第九条和第十二条——非法意识实验、未经授权的人格复制、以及对有机生命体的极端危害。最高议会一个月前就签发了取缔令,我负责收尾。”

      他看向林雨,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林雨工程师,你父亲托我带句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他说:‘家门永远开着。茶还温着。’”

      林雨的眼泪瞬间涌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十二年了,她以为父亲真的背叛了他们,真的成了威尔逊的帮凶。但现在……

      秦朔又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陆焰,挑了挑眉:“这位是?”

      “陆焰。”凌墨说,“我的……搭档。”

      “哦,”秦朔点点头,显然知道不少内情,“就是那个在‘星陨号事件’中违抗命令、把你从必死局面里捞出来的王牌特工。档案上写的是‘失踪,推定死亡’,但看来推定的不太准。”

      他走近一步,透过车窗观察陆焰的伤势:“不过你现在看起来更需要医疗舱,而不是档案更新。肺部刺穿,内出血,至少三根肋骨断裂,还有低温症初期症状……以红砂星的环境,最多还能活四十分钟。”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但每个字都是事实。

      秦朔转身对飞船挥手。舱门里又走出两个人——不,不是人,是智械。但和常见的战斗或劳工型号不同,这两台智械的外壳设计更人性化,线条柔和,表面有细腻的纹理,像是模仿了生物皮肤的反光。它们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胸前有医疗十字标志。服务型医疗智械,智械联盟最高级别的医疗单元。

      它们带着折叠担架和便携式医疗设备,动作迅速但轻柔地打开悬浮车门,将陆焰移出。陆焰意识模糊,但本能地抗拒陌生人的触碰,直到凌墨说:“让他们帮你,陆焰。”

      陆焰这才放松下来,任由医疗智械将他固定在担架上。一台智械立刻开始应急处理:注射凝血剂和止痛剂,用便携扫描仪检查内脏损伤,然后用一种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覆盖他胸前的伤口——那凝胶接触空气后迅速凝固,形成一层保护膜,同时释放药物。

      另一台智械转向凌墨和林雨:“二位也需要立即治疗。伤口感染风险极高,失血量已经超过安全阈值。”

      “你们也上来。”秦朔说,他已经走回飞船舱门,“这里不安全。威尔逊虽然被困在崩溃的系统里了,但他之前发出的警报已经引来了其他麻烦。第七矿区的自动防御网络正在全面激活,十分钟内会有超过二十台机甲到达这个坐标。我的飞船有隐形场,但你们的悬浮车没有。”

      凌墨没有立即动。他看着秦朔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欺骗,但也没有坦诚。有的只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代价是什么?”凌墨问,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但语气坚定,“你不会无缘无故救人,秦朔。尤其是救联邦的退役指挥官和一个‘推定死亡’的特工。”

      秦朔笑了,那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角的细纹加深。他欣赏凌墨的直接——一直都是。

      “你还是这么直接。好吧,代价是情报——关于熔炉的一切,关于威尔逊的实验数据,关于他背后可能的支持者。联盟需要完整的报告来追责,也需要证据来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还有……”他看向林雨怀中的金属容器,那个存储着凌月意识的盒子,“那个东西的研究权限。不是要占有,是合作研究。智械联盟有全星系最先进的意识数据稳定和实体化技术,能帮你妹妹……以某种形式延续。而我们需要研究双重融合的意识结构,这对我们的AI进化研究有重要价值。”

      林雨抱紧容器,本能地后退一步。她看向凌墨,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恐惧——她不想再让妹妹成为实验品,但她也知道,以现有的技术,凌月的数据可能无法长期稳定保存。

      凌墨沉默了几秒。沙尘暴在他身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秦朔说的没错,更多的追兵正在靠近。悬浮车的能量核心开始发出不稳定的噼啪声,转换模块过热烧毁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做出决定。现在,立刻。

      “可以。”凌墨最终点头,“但有几个条件。”

      秦朔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我妹妹的意识数据,你们不能复制、不能修改、不能用于任何未经我同意的实验。所有研究必须在我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我有权随时终止。”

      “合理。继续。”

      “第二,陆焰和我需要最好的医疗——不是应急处理,是彻底治疗。包括神经图景的损伤修复。”

      “可以。联盟的医疗技术你应该有所耳闻。”

      “第三,关于联邦高层可能涉及的证据,我要副本。不是整理过的报告,是原始数据。”

      秦朔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摸着下巴,思考了大约五秒钟。

      “第三条涉及外交敏感。”他最终说,“但我可以争取。我不能保证给你全部,但至少能让你看到关键部分。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凌墨,“你也需要知道,当年是谁批准了威尔逊的项目,是谁在背后提供资金和保护。不是吗?”

      凌墨的瞳孔收缩。这正是他想知道的——威尔逊一个人不可能建立如此庞大的设施,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的支持。而那个支持者,很可能和陆焰父亲的死有关,和星陨号事件有关,和他和凌月这十二年的地狱有关。

      “成交?”秦朔伸出手。

      凌墨握住他的手。秦朔的手很稳,很干燥,掌心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凌墨的手在颤抖,冰冷,沾满血和沙。

      “成交。”

      医疗智械立刻开始行动。一台扶着林雨登上飞船,另一台协助凌墨——他的伤太重,几乎无法独立行走。当他的脚踏上飞船的舷梯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红砂星的地表。

      沙尘暴中,熔炉所在的方向,地平线处隐约有火光和黑烟升起。不是沙尘的颜色,是真正的火焰的橙红,是建筑燃烧的黑烟。地下结构彻底崩溃,能量核心可能发生了链式爆炸。那个囚禁了妹妹十二年、折磨了数千个灵魂的地狱,正在自我毁灭。

      威尔逊的王国在燃烧。

      但凌墨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威尔逊背后有更庞大的势力,那些隐藏在联邦高层的阴影,那些用活人做实验却安然无恙的大人物,那些可能和陆焰父亲陆擎天之死有关的人……那些才是真正的敌人。

      而现在,他有了线索,有了证据,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飞船的舱门无声关闭,将赤红色的世界、肆虐的沙尘暴、机甲引擎的轰鸣,全部隔绝在外。

      舱内是另一个世界。

      简洁,明亮,温度适宜。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阳光的气味。地板是某种有弹性的材料,走在上面几乎无声。医疗舱位于飞船后部,透明的隔离罩已经合拢,陆焰被固定在治疗台上,淡蓝色的修复液开始注入,很快淹没他的身体。监控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稳定,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指标都在向安全范围回升。

      凌墨靠在医疗舱外的墙壁上,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放松。背部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发冷,视线开始模糊。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板。

      一台医疗智械走过来,开始处理他的伤势。它用激光刀精确地切开发黑结痂的布料——那些布料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剥离时带来新的剧痛,但凌墨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出声。然后是消毒、清创、止血凝胶、最后用一层透明的生物膜覆盖伤口。那生物膜接触皮肤后迅速贴合,像第二层皮肤,但能持续释放药物和促进愈合的生长因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秦朔递过来一杯热饮——不是合成物,是真正的茶,装在简洁的白色瓷杯里,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像是某种高山植物的花香。

      “喝吧。能补充水分和电解质,也有轻微镇痛作用。”秦朔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另一侧墙壁,长腿随意伸展,“你的伤更麻烦。神经图景的损伤,加上过度使用精神力导致的意识结构过载……即使以联盟的技术,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而且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凌墨接过茶杯,没有立即喝。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沾满血污,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血迹和沙尘让他的容貌几乎无法辨认。只有那个眼神——那个经历了地狱、失去了太多、但依然没有熄灭的眼神,还属于他自己。

      “能恢复多少?”他问,声音嘶哑。

      “这要看你自己。”秦朔说,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身体上的伤可以治好,最多留下一些疤痕。但精神上的……那些裂痕已经成为你神经图景的一部分。它们是你过度使用精神力的代价,也是你和你妹妹意识融合的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以选择修复到完美无瑕——用意识重塑技术,抹去所有损伤痕迹。但那样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裂痕承载的记忆,那些痛苦淬炼出的意志,还有……你妹妹留在你意识中的印记。或者,保留那些裂痕,接受它们作为你的历史,作为你的一部分。它们会让你更强大,但也可能成为未来的弱点。”

      凌墨低头看着茶杯中晃动的液体。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想起了神经图景中那些金色的纹路。那些在他最痛苦时出现、在他濒临崩溃时支撑他、在他和凌月共鸣时发光的裂痕。它们确实承载着记忆——他和凌月在铁皮屋的夜晚,他在实验室的折磨,他和陆焰在星陨号上的战斗,还有……凌月最后留在他意识中的温暖。

      那些都是他。是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凌墨的原因。

      “我选择保留。”他说,没有犹豫。

      秦朔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欣赏的笑容:“明智的选择。破碎过的东西,修复后会变得更坚韧。就像我们联盟的古老谚语:裂痕是光进入的地方。没有裂痕,光就无法照亮黑暗的内部。”

      飞船开始上升。凌墨能感觉到轻微的加速度,但很平稳,几乎察觉不到。舷窗外的景象变化:赤红色的沙尘暴逐渐远去,天空从污浊的橘红变成清澈的深蓝,然后是黑色,然后是……星空。

      星辰。真实的、未经任何过滤的、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海。

      凌墨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看着那些他曾经承诺要带妹妹去看的星星。现在,妹妹的数据就在那个金属盒里,而他们正在飞向星空。虽然不是以她梦想的方式,但至少……她在那里。她还在。

      他看向医疗舱里的陆焰。修复液中的陆焰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胸前的伤口在生物凝胶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监控屏上的生命体征稳定在安全范围。他会活下来的。他们都会。

      他又看向坐在角落的林雨。她已经清洗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秦朔提供的干净衣服——简单的灰色连体服,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奢侈。她抱着金属容器,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星空,眼泪无声滑落。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解脱的,是希望的。

      凌墨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凌月最后的话,在意识空间中,在她帮助他植入数据炸弹之前说的:“那个陪你一起来的……陆焰,他喜欢你,哥哥。不是战友的喜欢,是……更多的。我看得到他看你的眼神。别让他等太久。”

      当时凌墨没有回答。因为战斗迫在眉睫,因为生死未卜,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但现在……

      等陆焰醒来。等他的伤好了。等他们安顿下来,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完所有必须处理的事情。

      等那时候,他要说很多话。关于这十二年的追寻,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感,关于未来的打算。

      还要一起做很多事。比如去找一个有星星的地方——真正的,美丽的,可以安静看星星的地方。不是红砂星,不是灰烬星,不是任何充满痛苦回忆的星球。是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飞船进入曲速。舷窗外的星辰拉成光线,像无数根银丝织成的布匹。

      凌墨握着茶杯,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神经图景中的裂痕还在发烫,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但他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带着凌月的数据,带着熔炉的真相,带着满身的伤和破碎的记忆,但活下来了。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复杂的战场——不仅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还有政治的博弈、阴谋的揭露、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腐烂、以及……可能的,新的生活。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在这艘飞向未知的飞船上,在星光的包裹中,在伤痛和疲惫的深处——

      他们可以短暂地休息。

      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重担。

      可以允许自己,只是活着。

      凌墨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光,然后闭上眼睛。

      茶杯还在他手中,茶已经凉了。

      但他掌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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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将于2026.1.28 6:00开始更新,预计工作日每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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