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朝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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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的飞船名为“朝闻”，取自人类古语“朝闻道，夕死可矣”。凌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在智械联盟的飞船上，听到如此古典的人类典故，有种奇异的错位感。
飞船内部设计印证了这种错位感。它完美融合了智械联盟的极简美学和人类对舒适的隐秘追求：墙壁是柔和的银灰色，不是冰冷的金属色，而是带着细微纹理、像晨曦天空的那种银灰；照明系统模拟自然光周期，此刻正处在“黄昏”模式，光线温暖而慵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凌墨后来才知道那是飞船生命维持系统特意添加的植物精油挥发物——对人类心理有安抚作用。
但凌墨无暇欣赏这些细节。
他在医疗舱外的休息区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喝完了秦朔给的那杯茶——茶叶是某种他从未尝过的品种，入口微苦，回味却有甘甜，像把整个春天浓缩在杯子里。他接受了智械医疗助手的伤口处理：那台代号“医者-7”的智械用激光手术刀精确切除了他后背伤口坏死的组织，喷洒了促进细胞再生的纳米雾剂，最后覆盖上一层透明的生物膜。整个过程没有麻醉，但痛感被控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他换了干净的衣物。秦朔提供的，简单的深灰色便服，面料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剪裁合身到仿佛量身定制。不是军装，没有肩章，没有任何标识——这对穿了十几年制服的凌墨来说，有种奇特的剥离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因为清洗而恢复了些许光泽，但发梢仍有干涸的血迹；冰蓝色的眼睛下方是深重的阴影；脸颊上新添了几道细微的伤痕，其中一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再偏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
他一直在看着医疗舱里的陆焰。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治疗舱内部的情形。修复液已经排空，陆焰现在漂浮在微重力环境中，身体被数十条细如发丝的数据线和营养管连接。那些线管不是杂乱地缠绕，而是像艺术品般整齐排列，每一根都连接在特定的神经节点或血管接口上。淡蓝色的营养液在透明管路中缓慢循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汩汩声。
监控屏幕占据了观察窗右侧的整面墙壁，上面滚动着数百行实时数据。凌墨看不懂大部分医学术语，但他能读懂关键指标：心率稳定在每分钟68次，血压回升到110/70，血氧饱和度99%，肺部损伤修复进度87%，断裂的肋骨已经在生物支架的作用下重新接合。
但最下方的那组数据——用红色边框标出的神经系统监测数据——还在剧烈波动。波形图上，代表脑电活动的曲线像暴风雨中的海面，高峰和低谷的差值大得惊人。
“他的神经图景受到了冲击。”
秦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凌墨没有转头——他早就感知到秦朔的接近——只是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秦朔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个薄如蝉翼的数据板。他今天换了衣服，不再是那套正式的外交官制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高领衫和同色系的长裤，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外交官。
“不是物理损伤。”秦朔将其中一个数据板递给凌墨，“虽然肋骨确实刺穿了胸膜，但那是小问题。真正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过载。你的共鸣器——或者说，你和你妹妹建立的那个双重意识连接——在最后对抗威尔逊时，反噬效果比预期严重得多。”
凌墨接过数据板。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复杂的分析报告。他快速浏览，跳过那些晦涩的术语，直接看结论部分。
“简而言之，”秦朔替他总结，“陆焰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精神力为你构筑了屏障，承受了威尔逊意识攻击的大部分冲击。他的神经图景就像……过度拉伸的弹簧，虽然没断，但弹性已经受损。”
凌墨的手指收紧。数据板的柔性屏幕在他掌心微微变形。
“能恢复吗？”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沙哑。
“能，但需要时间。”秦朔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预测模型，“好消息是，没有检测到永久性损伤痕迹。智械联盟的神经修复技术是顶尖的，我们可以引导他的神经突触重新建立连接，修复那些‘拉伸’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坏消息是，他醒来后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短期的记忆力模糊——可能会忘记最近几天的事；精神力控制不稳定——可能无法精确使用之前掌握的能力；甚至可能出现幻觉，看到或听到不存在的东西。这些都是神经图景自我调整时的正常现象，但需要几周到几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凌墨沉默地看着数据板上的预测曲线。那些曲线最终都会回到正常范围，但过程起伏不定，像艰难攀登的山路。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平稳了一些。
“不用谢我。”秦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提供情报，我提供庇护和治疗。很公平。”
他喝了口自己带来的饮品——看起来像是咖啡，但气味更复杂，“而且……”秦朔顿了顿，眼睛透过杯沿观察凌墨的反应，“陆焰的父亲是陆擎天，对吧？联邦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天狼舰队的实际控制者。”
空气瞬间凝固。
凌墨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数据板的柔性材料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智械联盟的情报网不比联邦差。”秦朔平静地说，放下杯子，“尤其当对象是联邦元帅的儿子，又是情报总局曾经的王牌特工。陆焰的档案在联盟数据库里有十七个加密层级，但我有权限调阅。”
他在数据板上划动，调出一个新的界面：“我们甚至知道陆擎天与威尔逊项目的资金往来——虽然证据都被精心掩盖，像用沙子掩盖血迹。但如果你知道该去哪里挖，总能挖到点什么。”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三维立体的网络，节点是公司账户，连线是转账记录。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代表金额大小。整个网络像某种怪异的珊瑚，从中心一点向外辐射。
“过去三年，”秦朔放大网络中心，“有超过二十亿星盟信用点通过四层空壳公司流入红砂星。这些钱用于设备采购、人员雇佣、还有……向黑市购买‘实验材料’——也就是那些失踪的流浪者和边缘殖民地居民。”
他手指轻点，网络展开，露出源头：“资金最终追溯到联邦军事委员会的特殊项目基金，编号SPF-117。这个基金的最终审批者，需要三位委员会成员的共同签名。而过去三年所有SPF-117的拨款申请上，都有同一个人的签名位于首位——”
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一个签名。笔迹凌厉，最后一笔像刀锋般划破纸面。
陆擎天。
凌墨盯着那个签名。他并不意外——从陆焰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从威尔逊临死前那些含混的暗示中，从这十二年经历的种种不合理中，他早已猜到陆擎天牵涉其中。但猜测是一回事，看到确凿的证据是另一回事。
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胃部升起，缓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爆发式的怒火，是深沉的、像深海暗流般的愤怒。这种愤怒更危险，因为它不会随时间消退，只会沉淀、压缩、最终变成某种坚定不移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凌墨问，抬起眼睛看向秦朔。他的眼神让秦朔微微坐直了身体——那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眼神。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联盟想要什么。”秦朔关闭投影，屏幕暗下去，“威尔逊的‘灯塔计划’严重违反了《星盟-智械和平协议》第七条、第九条和第十二条——非法意识实验、未经授权的人格数据复制、以及对有机生命体的极端危害行为。这些都是明确写进协议的红线。”
他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红砂星非法实验设施的调查报告》。“一个月前，联盟驻联邦大使馆收到匿名举报，附带了初步证据。最高议会召开紧急会议，签发了秘密取缔令。我的任务就是执行这个命令：摧毁设施，清理主要责任人，同时收集完整证据链。”
“但不是为了公开。”凌墨说。
“对。”秦朔坦率承认，“如果这些证据公开，会引起外交地震。联邦内的强硬派会指责联盟干涉内政，激进派会要求重启军备竞赛，温和派会被边缘化。最后结果可能是协议破裂，甚至局部冲突——这不是任何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你们选择私下处理。”凌墨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用黑市的方式解决白道的问题。”
“用最小的代价维持最大的稳定。”秦朔纠正，“我们摧毁熔炉，清理威尔逊，同时收集证据。但不是为了公之于众，是为了……筹码。”
他直视凌墨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现在没有任何玩味，只有外交官特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坦诚：“我们需要确保联邦内部那些激进派不会再尝试类似的项目。而最好的筹码，就是让那些参与者的把柄握在我们手中。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知道我们有证据，他们知道如果我们公开，他们会身败名裂。这样，他们才会收敛。”
凌墨理解了。这不是正义，是政治。肮脏的、实用的、但可能有效的政治。
“陆擎天只是其中之一。”他说。
“对。”秦朔调出另一份名单，“军事委员会七名成员中，至少有三人直接或间接参与了灯塔计划及其后续项目。财政部负责洗钱渠道，科学院提供技术掩护，甚至情报总局内部都有他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陆焰会被派去执行那个自杀式任务，为什么他的行动记录被篡改，为什么他‘被死亡’。”
他的手指划过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联邦某个领域的权力顶峰：“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凌墨。你和陆焰对抗的，不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是整个系统的腐烂部分。威尔逊只是最前线的手术刀，握刀的手藏在阴影深处。”
就在这时，医疗舱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凌墨立刻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治疗舱内，陆焰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缓慢地弯曲，又伸直。他的眼皮开始颤动，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抖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治疗舱的隔音层吸收。
监控屏幕上的神经系统数据出现剧烈波动，波形曲线猛地拔高，又迅速回落，像是在尝试突破某个阈值。
“他要醒了。”秦朔也走过来，看着数据，“但第一次苏醒可能只有几分钟，意识不会完全清醒。他的大脑还在重建基础连接，像刚通电的复杂电路，需要时间稳定。”
他看向凌墨：“你想进去吗？”
凌墨点头。
医疗舱的内门无声滑开。微重力环境让凌墨感觉身体突然变轻，脚步在地板上轻轻一点，人就飘向治疗台。他抓住台边的扶手稳定自己，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陆焰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修复液中而有些发皱。但凌墨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稳定而有力。温度正在逐渐回升，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陆焰的眼睛慢慢睁开。
过程很慢，像是需要极大的努力。眼睑抬起，露出琥珀色的瞳孔。那双眼睛先是失焦地游移，没有目标地扫过天花板、治疗舱内壁、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线管。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凌墨的方向。
瞳孔收缩，聚焦。
“……指挥官？”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但凌墨听到了。
“我在。”他说，握紧陆焰的手。他感觉到陆焰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在回应。
陆焰的嘴角动了动。他想做出那个凌墨熟悉的、总是带着三分轻浮七分狡黠的笑，但面部肌肉显然还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扭曲的、介于微笑和痛苦之间的表情。
“我做了个梦……”陆焰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需要停顿呼吸，“梦见……你答应我……去有星星的地方……”
他停顿，喘息，胸口的起伏在监控屏幕上显示为规律的波形。
“是真的吗？”他问，眼睛紧紧盯着凌墨，像是害怕答案会消失。
凌墨感觉喉咙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吞咽，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是真的。我答应你了。”
陆焰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种生命回到眼中的光彩，虽然微弱，但真实。
“那就好……”他喃喃，眼睛又开始闭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再睡会儿……你别走……”
“我不走。”凌墨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温柔，“我就在这里。”
陆焰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他的表情安详了很多，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维持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监控屏幕上的神经系统波动也逐渐平稳，曲线像退潮的海浪，一浪比一浪低，最终稳定在正常范围的基线附近。
凌墨在治疗台边漂浮了很久。他看着陆焰沉睡的脸，看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线管中流动的液体，看着监控屏幕上稳定的数据。他握着陆焰的手没有松开，直到那只手的温度完全恢复正常，直到脉搏稳定得像钟摆。
秦朔在外面示意他出来。凌墨轻轻松开手，飘回舱门。
“他会睡八到十小时，然后真正醒来。”秦朔说，关闭了内门，“那时意识会更清醒，可以正常交流。但可能还是会有些混乱——不要刺激他，不要问太多问题，让他慢慢适应。”
凌墨点头。他回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重新陷入沉睡的陆焰。
“现在，”秦朔说，“我们需要谈谈你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朝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