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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新人类的寿命已经增加到古地球时候的三倍不止,在现代医学技术的加持下,每个苏尔星上的人几乎都能有三百年无病无痛的幸福人生,长寿点的能活到三百好几。因此人从出生到周岁的这一年,实在是漫长岁月里最不起眼的一小段。

      而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小唐斯彭度过的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命运大发慈悲,尚未挥下屠刀,连缺陷的基因也悄悄蛰伏,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满周岁后,唐斯彭幼小的身体开始生长,基因病终于显露端倪。第一次病发时,他的身体从上到下,连骨髓里都渗出一种恐怖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并发症。这样施加在一个军团士兵身上都未必忍受得了的折磨,残忍地拥抱住弱小的他。

      祝彭和唐恒动用各种人脉,带他找遍了所有的人类和智能专家,得出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无药可救,而且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在漫长的童年时光里,唐斯彭的脸上很少有高兴的神色,只是用神智去压抑着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得知自己没有希望后,他不愿意再去医院,因为讨厌消毒水的气味和病房里惨白的床单。他整天窝在家里,拒绝一切社交和朋友。

      他讨厌冰冷的机器人保姆,讨厌人们高高在上的同情,讨厌看到父母小心翼翼遮掩,但还是会不小心露出来的难过表情。

      但他对着镜子,看见里面那个表情阴沉又瘦得吓人的家伙,最讨厌的是面目可憎的自己。

      没有哪个孩子不留恋父母温暖的怀抱,但唐斯彭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疼”,第二个词就是“不”。痛苦予人早慧,他过早地明白了“失去”的含义,只要不拥有,就不会留恋。所以他拒绝了父母的安慰和陪伴,把他们赶去工作,最好去一个遥远又麻烦的星球,三五个月都不要回来。

      即使每次父母依依不舍地出门后,他都会让保姆机器人把他抱到窗前,贪恋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禁闭屋门,把没有感情的机械关怀隔绝在外,一个人沉进痛苦的深海里。

      他不希望父母因为他丢弃自己的人生,因为他也是在祝彭和唐恒的命运里,早就写好了会“失去”的那个,所以只要他们不与他生出更深的感情,就不会在失去后过于悲伤。

      不知道祝彭和唐恒在看着他时,是怎么想的呢?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们是不是也不会选择再生下他呢?

      当他看到唐择栖被父母领进门时,祝彭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这是他们从某个星球上捡回来的孤儿,他们决定收养他,以后他就要成为他的“弟弟”。

      唐斯彭被消极与痛苦装满的小小脑袋里,第一次体会到出离清晰且蓬勃的愤怒。

      他毫不留情地开口讽刺道:“怎么,我马上就要死了吗,让你们这么着急给自己再找一个孩子来接班。”

      他以为自己违心的推拒和远离,是对这对父母无声的保护与爱,没曾想他们不但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而真的不再把他放在眼里,堂而皇之地把一个拙劣的赝品领进门妄图替代他。

      唐斯彭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状况不比自己好多少的孩子,忽视了父母惨淡而欲言又止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难听,但也实在是被气疯了,况且他也是真的没几天好活了,他的父母但凡有一丁点不忍心,也没办法真的拦住他口不择言的发泄。

      他继续嗤笑道:“也不知道找个健康体面点的,怎么,先生女士们真把自己家里当难民营了,还是你们的爱好就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受罪么?”

      祝彭实在听不下去:“够了斯彭,关于......这个孩子,我们可以和你详细解释——”她话没来得及说完,蓦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刚被他们带回来的,哪怕苏尔星爆炸在面前还能面不改色,对任何事都不作回应的孩子,越过他们两个,走到了愤怒的唐斯彭面前。他伸出一只瘦小的手,强硬地忽视了唐斯彭虚弱无力的抵抗,将对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他那个小小身体里好像装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灵魂,轻易洞穿了唐斯彭藏在这些讥讽和咒骂后声嘶力竭的委屈。

      而来的路上,唐恒问过他的名字和以前的事,他统统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大概有六岁,只有六岁。

      他到这个家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唐斯彭的:“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不仅是祝彭和唐恒,就连唐斯彭都怔住了,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空洞的绿色眼睛里,像一点点被注入了某些东西,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笑容。说不清的复杂情愫从中流出,好像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森林,绿意从冰封的寒冬里融化,沿着汩汩流动的高山冰雪融水一路生长,最后氤氲成无边春色。

      唐斯彭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苏尔星某高级私人医院的急救室,而现在,是面前的眼睛。那绿眼睛专注地看着他,里面藏着一点期待。

      他出不了门,只能成天缩在屋子里找纪录片和书看,因为对冷冰冰又没有人情味的科技与生俱来的厌恶,他的观影列表和书单里永远只充斥着各种歌颂自然与生命的桥段。

      人越缺少什么,就越期冀什么。他自己病骨嶙峋,就十分向往蓬勃的生命力;他身陷囹圄足不出户,就更喜欢天马行空的幻想。他曾看过一本古地球时期写的书,那书里有一种十分美丽的七彩的鸟,只会栖息在一种叫“梧桐”的树上,吃它的果子,然后振翅高飞,鸣叫着为人们带来吉祥和幸福。

      唐斯彭没见过梧桐树,没见过七彩的鸟,但他灰暗的人生记忆里,唯有生动的自然和神秘的幻想生物是充满色彩的,而此刻,那绚烂的色彩里又添上了一双眼睛。

      他回过神,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的手从对面人手里抽出来,磕磕巴巴地继续假扮凶神恶煞:“真把自己当我弟了,我凭什么给你起名,别来讨好我。”

      他恶狠狠地偏过头,逃也似地不去看他的眼睛,冷声道:“飞鸟......择良木而栖,你倒真会巴结人,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以后你住在这,别来打扰我,不然立刻滚出去。”

      在父母震惊到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他急急忙忙放完狠话,就立刻摔门回了屋子。后来他别别扭扭地让祝彭问“唐择栖”这个名字怎么样,没有解释什么,把自己一点暗戳戳的小心思藏了起来。

      倘若唐择栖是那振翅高飞的美丽的鸟,那他不管以后飞得再远,能不能都只栖息在这个家里?也许不久之后他就要死了,他希望自己的离开能够带走父母的不幸和痛苦,而这个家里的新成员,作为他的弟弟,则继续把好运传递下去。

      而他竟真的带来了奇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唐择栖今天走神的次数实在够多了,大概是受了酒精的影响。他被这声呼唤从回忆里拉出来,轻笑了一下:“在想,你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唐斯彭刚醒,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眯眼看着唐择栖,瞧对方走神走得专心致志,于是不怀好意地出声,想欣赏他反应不过来时那一楞的表情。结果听到对方的回答,他自己还残留着的那一点迷蒙睡意,反而被吓得瞬间散了个干净。

      此人在军委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交道打多了,练就的涵养功夫一流,即使刚睡醒就被“旧账”吓了一跳,也能继续若无其事地装大尾巴狼,“能为什么,你哥我打小博学多识呗,觉得这种有内涵的名字才配得上你。”

      唐择栖好整以暇地看他装模作样,“是么,我记得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某个人气得三天没出屋门,后来爸妈把这名字告诉我,问我喜不喜欢的时候,实在让我受宠托若惊,原来我哥不仅没生气,反而在屋里偷偷翻字典给我取名呢。”

      唐斯彭一脸牙疼的表情,“不是,小孩子不懂事,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你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用不用给你找个考古纪录片看看啊?”

      他从沙发上翻坐起来,把还有余温的牛奶端来抿了一口,唐择栖终于把注意力从陈年旧事上转移开,脸上仍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怀念,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回家了?”

      “想你了呗。”唐斯彭继续满嘴跑火车,“我一向立志做一个在外顶天立地,对内无微不至的好哥哥,听说你今天被一堆老东西绑过去参加他们那个什么‘学术会议’了?喝酒了没,我闻闻。”

      他把头探过来,灵敏的狗鼻子果真捕捉到一丝酒气,不由得皱起眉:“怎么真喝了,谁灌的你?”

      唐择栖摇头,“没谁灌我,我既然是代表研究院去的,别人来敬酒也不好不喝。我今天在席上还见到了伦纳德元帅和他的几个副将,这群人不是一向最厌恶科学家们的婆婆妈妈,崇尚武力至上的么。”

      现任联盟的组成并不复杂,负责政策与方案制订的最高议会,三大元帅统领下的军委和负责日常行政的执政官三足鼎立。

      三大元帅就是唐斯彭所属的军委里的三位顶头上司,索瓦尔元帅一向是以非常亲和的形象示人,这位二百多岁的老者,身材并不高大,尽管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说是沧桑一点的中年人也不为过。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框,见人先眯起眼睛笑,是个非常温文儒雅的小老头。

      尽管执掌军委,但他依然认为暴力只是和平稳定的垫脚石。可以说整个苏尔星上的人在玫瑰要塞爆炸前,都对上层阶级描绘的这层繁荣与安定深信不疑,跟这位元帅有很大的关系。

      而另外的两位元帅,一位名叫伦纳德,对于武力征服有着天然崇拜,他认为星际海盗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疯狗,妥协与谈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用实实在在的核弹与粒子炮,才能真正把这群丧心病狂的东西赶出中央星系,当年的祝成就曾受他提拔。但是这位元帅脑子似乎不太好,搞不太来什么政治斗争,因此他和祝成一样振聋发聩的呐喊并没被当年的联盟采纳,甚至像个投进茫茫宇宙中的微小尘埃,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

      而最后一位元帅,叫做周寻。他的存在感不怎么高,被夹在伦纳德和索瓦尔的针锋相对里,两边又都靠不住,最后导致军委几乎变成了索瓦尔的一言堂。

      而最高议会里的派系之复杂,唐斯彭稍微一想就觉得脑子疼,那玩意儿说好听了是政治博弈的核心舞台,联盟的“大脑”,说难听了就是本世纪最大的狗咬狗场地。托这群心怀鬼胎的老东西的福,联盟的风向一天八变,次次南辕北辙,他们开一次会,简直能刮起一场飓风来。

      唐斯彭不愿意再回忆他们的勾心斗角,转而发泄起不知缘由的怒火来,刻薄的模样和年少时如出一辙:“伦纳德那个蠢货,不知道又给谁当枪使了,祝成死了才十几年,他就把前人血的教训给忘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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