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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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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卡生命的负责人好像离了“联盟”“和平”“科技”“人类荣光”这几个词就不会说话了一样,他今晚在台上操着油腔滑调的时候,台下的唐择栖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污染,忍不住扭头走了。他很难想象那个传说中比祝成脾气还暴躁的伦纳德元帅,是怎么硬着头皮听下去的。
“我记得今晚会议的主题是‘进化’,我以为是为了给联盟的大人物们唱赞美诗,为了吹捧他们随便定的。”唐择栖慢慢靠在沙发背上,他的手不经意按在胃部,热牛奶本该能抚慰一点他的身体,没想到反而和酒精碰撞出了不为人知的化学反应,让他的胃部痉挛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压住这阵抽痛,继续说:“看来这个‘进化’背后大有门道,但他们邀请的目标为什么不是一向崇尚将科技文明运用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索瓦尔,反而把伦纳德请来了呢?”
“因为索瓦尔的脑子也长得跟正常人不一样,把进化挂在嘴边的人可看不上他那种懦夫。你是达尔文学院毕业的,关于这个校名的寓意,你应该比我了解得多........不是,你怎么了?”
唐择栖自信完美的伪装被他一眼瞧出了端倪,心头冒出微弱的诧异,“没怎么啊,你是在军委受什么刺激了吗,怎么今晚一惊一乍的。”他刚想若无其事地想把手挪开,唐斯彭的手已经盖了上来,他这里轻按一下那里轻按一下,紧张地问,“别装,到底怎么了,喝了酒胃疼?”他又招来家庭智能医生,摁着唐择栖做了个全身检查。
那几杯酒当然惹不出什么大乱子,唐择栖喝完治疗剂后没一会儿就好了。而不知道太空军人的老妈子属性是不是会一脉相传,唐斯彭比当初的祝成还能碎碎念:“你多大的人了,难受不知道先找药吃,幸亏我今天在家,不然你难受到晕过去都没人知道。”
唐择栖努力维持着那种温和得能放进国际礼仪教科书里的微笑,想赶紧把这事儿揭过,“不是什么大事,言归正传吧。达尔文学院的立校宗旨的确是‘进化论’,意在用生物学理论解释物种的演化机制,同时适当地扩展到人类文明领域,传输一种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说明了人们在对环境变化的遗传适应过程中,社会不断进步的可能性和合理性。”
“在讨论人类演化进程时,达尔文曾强调道德与同情心是演化的产物,反对暴力竞争,人们应该团结起来抵御灾难,推动整个人类的生命科学革命,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掀起暴乱。因此达尔文学院从建校起,就躬耕于自然生命领域,秉持着中立的态度,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有关的博弈,而最近,有这么一群人,又开始打起了“进化论”的主意。”
他们把古地球时候曾活跃过一阵子,但很就销声匿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常言道太阳底下无新事,几百万年被人造太阳普照着的苏尔星上也是如此。他们将生物概念套进了人类社会,强调“优胜劣汰”与“自然选择”。
唐择栖言简意赅地把这些人称作“进化派”,“但是以诺卡生命为首的这群新‘进化派’倒是还有一点脑子,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把社会地位、财富和权力直接等同于‘优越性’,否则如果危及到联盟岌岌可危的平衡,将宇宙范围内的种族主义和殖民扩张再一次搬上台面,那受到的关怀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话头一转,挑眉看着唐斯彭,“所以你这阵子在军委里忙什么呢,半个月没见人影,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唐斯彭觉得唐择栖简直要造反,自己伤情瞒报的事儿还没说明白就敢转移话题,还把矛头对向了自己。但他看着唐择栖之前因为疼痛而泛白,还没恢复过来的脸色,又只好忍气吞声,没什么好气的接住话茬,“两个月前,在离玫瑰要塞两个跃迁点之外的一个有少部分人居住的小行星上,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混战,其实连战都算不上,最多算一次因为双方喝多了急眼而引发的街头斗殴。”
他刻意咬重了“喝多”两个字,配上幽怨的眼神,唐择栖对他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非常无奈,同时又觉得怪好玩儿的。唐斯彭继续说道:“一开始完全没人把这当回事儿,打了半天连血都没见几滴。两边各有人报了警,本来让值班的警察过去调节一下也就没事了,可是等警察到的时候,发现那两伙人不翼而飞,原地只剩了一个人。”
“事发现场虽然是条夜市街,但是整个星球上统共也没多少人,所以再热闹的地方人流量也就那么一点。两伙地痞流氓各自乌泱泱站了一排,一打起来行人就都散了,而仅剩的那个小混混被吓出了严重的应激反应,什么都问不出来,带回警局没几天人就死了。”
这颗行星上的执政官感觉事情不对,于是急忙求助了最近的中央星系驻军,即玫瑰要塞。唐斯彭亲自带人过去了一趟,从被封锁的现场取回了一点破碎人体组织,又把事发时缩在店里看热闹的酒店老板跟死亡的幸存者的尸体一起打包带了回来。
“死者的化验结果显示,致死的主要因素应该是他体内残留的某种物质,而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种物质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毒性。后面根据酒店老板的证词,他证明了这群人确实都只是普通的小混混,里面没人有能力扮演疯狂科学家或者神秘博士。”
唐斯彭并不卖关子,干脆地说道:“那种物质,说起来不能算罕见,但却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事发地点,我回来的目的其实也是这个,你看看。”
他拉开桌子下的抽屉,把提前放好的塑封袋拿出来,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在地球时曾流行过很久的,一种危险的毒品。
唐择栖将那东西接过来,微微仰头,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他脆弱的颈部仰起优美的线条,唐斯彭本来正期待着他的检验结果,没想到看着看着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跑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他像被小针扎了一下,蓦地移开了视线,转而去装模作样地研究客厅角放着的那盆植物。
唐择栖看完,把它还给了唐斯彭,“这东西没毒,但是会引发一些人的过敏反应,对不对?”
唐斯彭立刻把目光从植物上移了回来:“眼光真毒啊,没错,那个人就是因为过敏反应去世的,他生前就医诊断也显示了,他具有严重的鳞粉过敏症。”
鳞粉过敏——一种不算常见的过敏症,这种病的患者对大多数鳞翅目昆虫翅膀上的鳞粉具有免疫反应异常,但通常来说症状都不会很严重,最多接触过的地方起一层红疹,或者有吸入体内的话觉得喉咙痒,致死的倒是闻所未闻。
而这个死者的过敏实在严重,导致他没死在街头斗殴里,没死在意外消失的人群中,却死在了一堆鳞粉上。
唐择栖皱了皱眉:“这是你们从他身体里提取出来的吗,这么大量的鳞粉,把十只蝴蝶蛾子的翅膀都剥了也不一定能有,而且在人群斗殴的时候,机警的虫群应该也不会靠近才是。你有问那个目击证人看没看到数量极其庞大的蝴蝶或者飞蛾群吗?”
唐斯彭脸色凝重起来:“问了。他说,当时他其实是看到了蝴蝶的,但并不是一群,甚至当时他也并没有把看到的东西和蝴蝶联系起来,后来我们根据化验结果来问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人,背上背着一团很大的东西。当时他害怕,并没有一直守在窗户前看,只是看到了个大概,等到他听着没动静了,再壮着胆子把头探出去时,外面除了剩下那个吓傻了的小混混,已经什么都没了。”
“而他回忆起来说,当时那个人背上那团东西,虽然隐没在黑影里看不太清,但是轮廓是对称的......很像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
他把那袋粉末又拿起来看了看,“大量的粉末,可疑的翅膀,所以军方现在怀疑,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在进行非法生物研究,而这个背着蝴蝶翅膀的,就是他们制作的‘合成人’。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情曝光,为了迎合一些权贵的变态爱好,某些地下实验室会把人和某些动物‘拼接’在一起,或者进行一些乱七八糟的基因编辑,得到的成果就是那种看起来新奇的兽人,但这些实验品寿命通常都很短暂。总的来说,这是非常丧心病狂的事,被政府方严厉禁止。”
唐择栖自己就在生物研究院工作,记忆里确实有过相关的报道,他甚至还被警方当作技术顾问邀请,一起去过搜查现场,见到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人,或许这一刻,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好一点的,他们依旧保有理智,但是身体的零部件被替换。黑心的商人自然不会给他们用止疼药,导致伤口表面看起来缝合了,内里却可能依旧溃烂,让他们时时刻刻处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中。
在那次搜查里,最让唐择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女孩,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金色卷发,几乎长到脚踝,将她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包裹了起来。她就那么抱着膝盖蜷缩在笼子里,赤身裸体,听见警方的人来了,她第一反应是惊慌着把头狠狠埋进自己的怀里,而她的身后,是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羽毛材质看起来很柔软。
如果不了解她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大概人们都要称赞她的圣洁和美丽。她金发蜿蜒,翅膀洁白,仿佛被禁锢的受难天使。
而实际上,她的翅膀只不过是被人工连接到肩胛骨上的,而她的身体并不足以支撑这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翅膀,如果站起来时间过久,骨头就会被这羽毛翅膀压变形,甚至直接缀断她的脊柱。
商人不会大发慈悲给用来交易的物品自尊,因此她从来到这里的一刻就失去了蔽体的衣物,只能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下痛苦地活着。
如果警方没有捣毁这个地下窝点,那她的命运大概就是被高价卖出,然后将几百岁的寿命压缩成几年,在这期间受尽折磨与凌辱,最后又以这样畸形的模样死去。
那时的唐择栖蹲在铁笼旁,而她瑟瑟发抖着不敢抬头,这副模样落在他眼睛里,只觉得刺目。
于是他轻轻地对她说:“别害怕了,你相信我能治好你吗?”
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那可怜女孩的动作,她用以回应他的,是一双带着疑惑与期望的湛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