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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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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很低,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看出来,“你......真的能帮我吗?”
背后负责调查的警员们来来往往,十分嘈杂。唐择栖对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粒很小很小的黑色东西,夹在指缝中,女孩死死盯着他的手,觉得那看起来像颗药丸,或者石子。
然而都不是。唐择栖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十分温和,充满善意,让女孩戒备又惊慌的心突然放松了些许。他伸手把这东西递过去,和女孩一样压低了声音:“是种子,它可以帮你。”
女孩怔怔地接过,唐择栖将手收回,扫视周围,有一起来的同行冲他这边投过目光,他回头报以微笑。
唐择栖转身走了,女孩握着手中这粒小小的种子,把它小心翼翼地裹在掌心。它实在太小了,好像她的手颤抖一下,它就会从指缝中漏下去,再也找寻不见。
一瞬间,她心中闪过很多疑问,这是什么的种子,为什么这种子能救她,刚刚那个人又是谁?
突然,一阵声音响起,“搜查差不多快结束了,等会儿警方应该会先把你带到警局里,等你录完证词后才决定你的去向,你还有可以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我就跟警局申请把你调来我这里。”
她悚然一惊,刚刚那个男人的背影明明越在视线中越走越远,可是这声音却清晰地仿佛在耳边......不,不是耳边,更像是直接在脑海里!
“这是‘白那恰’的种子,在伦春族语里,白那恰是山神的意思,它可以修复一切错乱扭曲的基因,让生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女孩急忙又摊开掌心,看那平平无奇的小黑圆粒,男人继续在她脑海里说着:“虽然你的翅膀只经过了人工嫁接,但是你的毛发和眼睛应该经过了一定的基因编辑吧,它们实在太美了,美得有点夺人心魄。放心,等你出来后,我会为你取下这对畸形的翅膀,你现在把白那恰的种子扔到地上就可以了,它可以修复你的基因,同时解救很多像你一样被迫害的人。”
女孩迟疑了,她突然有些舍不得把这颗种子丢掉,不管这男人说的话是否真实可信,都只是口头的言语,他们会不会再见都不知道。她现在孑然一身,身上唯一有的,就只有这个小东西而已。
可见人走到绝路时,只要手里还握着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可以把它当作是希望。
脑海里的声音没再继续响起,好像在耐心地等待着她自己决断,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种子,不死心地想再仔细看看它有什么特别之处。突然一阵机械的响动,原来是警员终于找到了铁笼的钥匙,过来给她开门了。
钥匙入孔,转动,警员粗暴地掀开了那禁锢她的铁门,将整座笼子牵连得巨震,她受到惊吓,手指一抖。
在她惊恐的目光下,就这么片刻,那和米粒一样大的种子已经跳出了她的指尖,直直地坠向地面。
女孩欲哭无泪地看着把门打开的警员,对方看见她绝望的脸,以为她是害怕极了,连忙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没事了,我们是警察,别害怕,这里的非法实验室负责人已经被逮捕,你们以后都自由了,等等......我去叫郑姐过来给你个背后有洞的衣服!”
在他们对话间,坠地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沿着铁笼下的缝隙,没入了干巴巴的土壤。女警员被换过来,给女孩穿上衣服,那是件粘扣样式的马甲,刚好能绕过她那巨大的翅膀包裹住她的身体。在几个月来第一次不用赤身裸体后,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像开闸的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正好润湿了她脚下那一块土地,隐藏在其中的种子将她的泪水尽数吸收,黑色的表皮闪起幽暗的光,随后被一株稚嫩的白色胚芽顶破。
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刚才那个男人的身影早就在人群中看不见了,他的声音也没有在脑海里继续响起,也许他就是个骗子。女孩勉力站起身,肩胛处传来沉重的钝痛,那巨大的翅膀每时每刻都在强烈压迫着她的身体,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警员们离开,忽然心有所感似地一回头。
那囚困她的牢笼中,一方幽暗的角落里,她那小小“希望”,竟然已经在片刻间破土而出,正悄然生出一株嫩芽。
她回过头,鼓起勇气对刚才给她换衣服的女警员说:“你好,我问一下刚才......”
她的疑问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她前面的警员蓦地停了下来。她疑惑的探头,就看见刚才给她种子的男人,正站在那个拐角的尽头,女警员兴冲冲地和他打招呼:“唐先生,这边的受害者已经全部解救出来了,我们正要带他们回警局呢,您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唐择栖摇摇头,“我还有事,等会儿先回家了,这一批受害者被基因和身体改造的数量相当多,要让他们早点结束痛苦就得尽快进行修复治疗手术,如果警方那边录完证词,就早点把他们送到研究院来吧。”
女警员:“好!到时候还要辛苦你们啦,那唐先生再见。”
唐择栖朝她挥了挥手,又看着她身后的小姑娘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他又将这段旧事提起,唐斯彭一下抓到了重点:“即使是要把人抓去做实验体,也不应该在现场就留下这么多的鳞粉啊,没听说过哪个黑心科学家抓人去做鸟人还得在原地留一兜子羽毛的,当聘礼么?除非......”
那个负责抓人的人,本来就是被改造过的实验体!
两人目光一凛,但随即,唐斯彭又想起了什么:“不对,一般的实验体接受改造后,能站起来正常行走的已经是极少数了,更别提帮着抓一堆正在街头斗殴的小混混,从理论上来说这根本不可能。”
唐择栖没有回应他,忽然站起身,在唐斯彭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到窗边。他叫人工智能把灯关上,屋内顿时又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烁的星辉,流华一样从窗户淌进来。
唐斯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过来,他靠在窗前,看见身旁的唐择栖伸手,接住了一点星光,“还记得‘进化’吗?这是一个生物群体中,可遗传性性状在世代间发生的适应性变化过程,它应该以种群为单位,作用于遗传物质。而这一过程需要的时间尺度,通常跨越千百世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那光芒好似跟着落入了他的眼睛,将绿色映得熠熠生辉。
“就像马和驴杂交,能生出骡子,这种动物拥有比马更强的耐力,又比驴更加强壮。但它的染色体是奇数,无法正常进行减数分裂,因此个体的优势不能遗传下去,所以这种动物的产生,并不能称为‘进化’,因为它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生产需求而被制造出的产物。”
“现在的科技的确发展到了一定高度,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权享有。除了苏尔星之外,还有无数个贫瘠落后的有生命行星,那上面的人,过着原始又朴素的生活,他们依旧挣扎在各种疾病和温饱线上,而这样的人,其实是现在社会的绝大多数,你让他们去想什么人类的‘进化’?别开玩笑了。”
“倘若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他能够让你,而不是你那虚无缥缈的子孙后代,变成想象中强大又完美的存在,你拥有非常人可比的力量,甚至可以治愈一切先天的疾病,而你能够用自己的手,去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你会怎么想?”
“这大概就是进化派的宗旨,在他们的教义里,优胜劣汰依然存在,而个体不再经过自然选择,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经过基因编辑,就能变成上等人,淘汰掉其他的劣等个体。”唐择栖轻笑了一声,他的表情晦暗,“多好听啊,听起来连我都心动了。”
唐斯彭看着这一刻的唐择栖,觉得他似乎有点陌生,星光洒在他身上,凝成一层冰冷的苍白,看起来无端寂寥。他忍不住开口打断,“诺卡生命的人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你跟我说清楚。而且真的有这种好事吗,基因编辑什么时候无所不能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诺卡生命里全是酒囊饭袋——说话的语调还很恶心,不过是幕后黑手推出来的一个靶子,这些都是我猜的,哥。”
这个混蛋,一暗戳戳干了什么坏事又不打算让唐斯彭发现的时候就会叫哥,简直是口蜜腹剑的典型代表!
唐斯彭毫不留情地把灯打开,把心头那一点异样摊开在光下,反复拷打,“说实话,我最开始想的也是基因编辑,但没你想得这么多,我不知道诺卡生命把你还有伦纳德那老东西都叫过去有什么企图,‘进化派’背后又到底是些什么人。但你最近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儿不许自作主张,先跟我商量商量行不行?”
唐择栖不知可否地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唐斯彭快气死了,他这弟弟从小就是个怪胎,不仅脑子快得可怕,更主要是一旦对什么产生兴趣,就不刨根问底不罢休,他好像学不会正常人的“害怕”!
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唐上将,那薄薄的唇线紧紧地抿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唐择栖,此刻的表情几乎堪称脆弱。他知道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人员失踪,但没想到会牵连甚广。他听出了这件事背后的暗潮汹涌,知道其中凶险,更知道唐择栖打算去趟这滩浑水。
“我最近在军委忙,等过阵子可能就要常驻玫瑰要塞了,回家一趟更难。祖宗,你自己管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好不好?择栖,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唐择栖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终于落下去了。他被这掏心窝子的话砸了一下,突然有点不敢看唐斯彭的眼神,于是垂下了自己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说,“知道了哥,我不会以身犯险的,以后每天都跟你报平安,酒局我也不去了,好不好?”
他忙着把沉重的话题揭开,于是又故作轻松地笑了:“不过说哥没什么说服力,以后得说家里有老婆等,喝了酒就不让进家门,这样大概能糊弄一下那群人,那就委屈一下你了。”
唐斯彭本来又生气又害怕,突然被他一句“老婆”扣在头上,闹得哭笑不得,但是心情却诡异地好起来。
被一句干巴巴的安慰就顺好了毛,可见唐上将在自己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地位可言。
他叮嘱唐择栖早点睡,然后挥挥手把人赶去洗澡,自己也转身回了房间。
疲倦和忧愁潮水一样袭来,他阖眼,脑海中的最后一点意识,是唐择栖站在星光里的模样。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