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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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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夜风总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熏得游人欲醉。
晚上十点半,“镜宫”私人会所顶层包厢里的烟雾已经浓到能看见光线穿透的轨迹。三支古巴雪茄同时燃烧,气味混着陈年威士忌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古龙水味——那是属于钱的味道。
荷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他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稳定得像外科医生,每一次发牌的角度和力度都精确到毫米。
“黑桃A,红桃K,方块J。”陈荷官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张牌滑过绿色绒布,停在赵听衍面前,“赵先生说话。”
赵听衍靠在椅背上,雪茄夹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他没有立刻看牌,而是先啜了一口杯中的麦卡伦30年,让琥珀色的液体在舌尖停留三秒,然后缓缓咽下。
“十万。”他推出一摞筹码,动作随意得像在丢一张废纸。
对面,邵泊谦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牌面已经亮开两张——红桃Q,红桃10。第三张是暗牌,他轻轻掀起一角,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跟。”他推入等额筹码。
傅承安坐在赵听衍右手边,已经盖牌。他正靠在椅背上,左手揽着一个穿丝绸衬衫的年轻男孩,右手晃着酒杯。男孩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他含住了,舌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指尖。
“补牌。”赵听衍对荷官说。
第四张牌滑过来,是一张方块A。现在他的明牌是黑桃A,红桃K,方块J,方块A——两对的可能性已经出现,而且很大。
邵泊谦也示意补牌。他的第四张是红桃J。
局面变得微妙了。邵泊谦的明牌是红桃Q,红桃10,红桃J,加上未知的暗牌。同花顺面已经成型,而且非常强势。
“红桃J说话。”荷官宣布。
邵泊谦沉默地看了牌面十秒钟。这十秒里,包厢里只有爵士乐的低吟和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角落里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声说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场昂贵的游戏。
“二十万。”邵泊谦说,推入筹码。
赵听衍弹了弹雪茄,“加注,五十万。”
邵泊谦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他的手指在暗牌边缘轻轻敲击,“跟。”
“最后一张。”陈荷官精准地分出两张牌。
赵听衍翻开牌角——红桃9。他的最终牌面:黑桃A,红桃K,方块J,方块A,红桃9。
邵泊谦翻开最后一张——红桃8。同花顺面,只差一张红桃9或红桃K。
“全下。”邵泊谦推入所有筹码——一百五十万港币。
赵听衍笑了。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缓缓翻开自己的暗牌——方块K。
“邵先生,红桃同花。赵先生,两对。赵先生胜。”
邵泊谦摘下眼镜,“你赌我的暗牌不是红桃。”
“我赌你如果是红桃同花顺,第三轮就会加更大注。”赵听衍重新点燃一支雪茄。
荷官将筹码推向赵听衍。他看着那堆战利品,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无聊。”他吐出两个字,走到落地窗前。
傅承安挑眉,“赢了还无聊?”
赵听衍拉开一丝缝隙,让夜风涌入。维多利亚港的游轮缓缓驶过,霓虹灯牌在远处闪烁,整个香港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但他已经吃腻了所有菜式。
“我需要点新鲜的。”他看着窗外的灯火说,声音里是真的倦怠。
邵泊谦重新戴上眼镜,“最近太平山新开了家会所,听说——”
“没兴趣。”赵听衍打断他。
傅承安晃着酒杯,“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现在就回家睡觉吧?”
赵听衍没回答。他低头看向楼下的街道,兰桂坊的灯火蜿蜒如蛇,人群熙攘。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身影——喝醉的游客,揽客的酒保,依偎的情侣。
然后,他看到了。
“镜宫”正对面,“琉璃坊”酒吧的露天座位区,一个独自坐着的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淡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有挺直的背脊线条。那人面前只有一杯酒,没有手机,没有同伴,只是安静地坐着,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像一座突然出现在热带雨林里的冰山。
“就他了。”赵听衍说。
邵泊谦和傅承安都走到窗边。
“谁?”傅承安眯起眼睛,“那个金发的?”
“嗯。”
邵泊谦皱眉,“听衍,别闹了。这么远,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那正好,”赵听衍笑了,那是一种终于找到新玩具的笑容,“惊喜才有趣。”
他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喂,你就这样去?”傅承安在后面喊,“至少——”
“至少什么?”赵听衍在门口回头,“擦擦脸?喷点香水?傅承安,我赵听衍需要那些吗?”
他不需要。二十七年来,他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够了。美貌的、性感的、清纯的、高傲的——最后都会躺在他床上,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他。
这个金发的,也不会例外。
三分钟后,赵听衍走进“琉璃坊”。室内灯光昏暗,爵士乐慵懒,空气里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他径直走向露天座位区。
走近了,能看清了。
是个男人。
而且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淡金色头发,皮肤白得像从未晒过香港的太阳,侧脸线条干净锋利。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正在看一本纸质书,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赵听衍的脚步顿了一秒。
男人。有意思。
他调整了笑容,走过去,用那种惯常的、从未失手过的磁性嗓音开口:
“小姐,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那人缓缓转头。
灰蓝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冬季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
赵听衍在心里吹了声口哨——极品。而且这双眼睛里的冷漠,比他预期的还要浓。
“是需要看眼科,还是精神科?”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丝异国口音,“我认识几位专业的医生。”
一张名片被推到赵听衍面前。
唐清让,精神科主任医师。
赵听衍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他拿起名片,“抱歉,是我眼拙。那么我该称呼您为先生,还是……美人呢?”
那人没有表情变化。
赵听衍在他身旁坐下,“给这位先生再来一杯他刚才喝的,记我账上。”
“不必。”那人说,“我自己付得起。”
“别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嘛,”赵听衍凑近了些,闻到了雪松的淡香,“交个朋友?我叫赵听衍,赵氏集团的赵。”
他伸出手。
那人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握上去,而是端起酒杯。
“穆停。”只说了两个字。
赵听衍收回手,“穆先生,瑞士人?混血?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穆停没有回答,将杯中酒饮尽,准备起身。
“等等,”赵听衍拦住他,“至少让我请你喝一杯,就当为刚才的冒犯赔罪。”
穆停停下动作,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好啊。”
酒来了。穆停拿起酒杯,在手中转了转,然后——
抬手,将整杯酒从容不迫地倒在了赵听衍头上。
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杯我请。”穆停平静地说,放下空杯,压了一张纸币,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十秒钟。
赵听衍僵在原地。
威士忌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下,浸湿了阿玛尼西装和定制衬衫。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能听到远处压抑的低笑。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他抹了把脸,看着穆停离开的方向。那人已经消失在拐角,金发像一道冷光,一闪即逝。
“有意思。”赵听衍低声说。
太有意思了。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他。第一次有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太干净的垃圾。
他扔下一沓钞票在吧台,“那位先生以后来,所有消费记我账上。”
然后他走出酒吧,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威士忌的痕迹。
回到“镜宫”,傅承安和邵泊谦还在。
“这么快就回来了?”傅承安挑眉,随即注意到他湿透的样子,“这是……”
“他泼了我一身酒。”赵听衍脱下外套,“一杯麦卡伦30年,直接从头上倒下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傅承安爆发出大笑,“赵听衍!你也有今天!”
邵泊谦皱眉,“需要处理吗?”
“处理什么?”赵听衍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为什么要处理?”
傅承安擦掉笑出的眼泪,“你不会是傻了吧?”
赵听衍转身。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模样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他。”他说。
邵泊谦皱眉更深,“听衍,别闹了。那是——”
“我是认真的。”赵听衍打断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为什么?因为他羞辱了你?你想报复?”
“报复?”赵听衍笑了,“不。我想要他。想要撕破他那层冰一样的外壳,想要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为我燃起情绪——任何情绪。”
他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查他的一切。住址,工作地点,常去的地方,所有。明天我就要。”
邵泊谦还想说什么,傅承安按住了他。
“既然赵大少爷吩咐了。”
赵听衍没有转身,只是望着窗外。威士忌还在从他发梢滴落。
但他不觉得愤怒,只觉得兴奋——一种久违的兴奋。
他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无聊到从楼上随便指一个人,就决定去招惹。
结果指到了一座冰山。
一座会往他头上倒酒的冰山。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明天开始,”他转身,湿发贴在额前,“我要得到穆停。”
邵泊谦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也许。”赵听衍拿起酒杯,“但至少,在我后悔之前,我会得到他。”
傅承安举起酒杯,“祝你成功。虽然我觉得,这次你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冰山。”
赵听衍与他碰杯。
“那就撞碎它。”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渐深,纸醉金迷的梦境永不停歇。
而赵听衍不知道,有些冰山看着冰冷坚硬,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一旦坠入,便是万劫不复。
但此刻的他,只看到了一个新玩具。
一个会反抗的、有趣的新玩具。
他不知道这场游戏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只知道,他太无聊了。
而穆停,看起来很不无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