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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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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衍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穆停。
一周前在医院那场堪称惨烈的五分钟会面,以穆停全程背对他、一言不发地告终。唐清让像一座沉默的界碑,肃立在病房门口,手表的秒针走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当唐清让说出“时间到了”四个字时,赵听衍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看着穆停的背影——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空荡,瘦削的肩膀在布料下显出骨骼的轮廓,淡金色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秋日午后枯萎的麦穗,柔软却毫无生气。赵听衍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穆停,我……”
“出去。”穆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平稳,没有回头。
赵听衍出去了。
然后他消失了整整七天。
不是放弃,不是认输,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在“镜宫”顶层的包厢里,对着维多利亚港永不停歇的夜景,抽掉了整整一盒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亮得骇人,像黑暗中燃烧的余烬,随时可能重新点燃。他在思考,在计算,在重新评估这场游戏的规则和筹码。傅承安说得对,他确实是个疯子——但疯子的优势在于,他们从不接受既定的失败,他们永远在寻找翻盘的可能。
第七天晚上,当傅承安和邵泊谦推门进来时,赵听衍已经有了决定。雪茄的灰烬在水晶烟灰缸里堆成小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里有一种傅承安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光芒。
“我要办一场聚会。”赵听衍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他将最后半截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鸣。“就在楼下酒吧,今晚。”
傅承安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在对面沙发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聚会?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兴致?你不是最讨厌人多喧闹?”
“为了庆祝。”赵听衍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傅承安感到一阵寒意。“庆祝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邵泊谦皱了皱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审视着赵听衍。“听衍,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现在的状态……”
“我现在的状态很好。”赵听衍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前所未有的好。”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目光投向楼下酒吧的入口。迷离的灯光从门缝中渗出,隐约的爵士乐旋律随着夜风飘荡上来。一周前,那里是他耻辱开始的地方——一杯三十年麦卡伦浇头而下,全香港都在看赵家大少爷的笑话。一周后,他要让那个地方成为转折点,成为他重新掌控局面的起点。
“我需要你们帮个忙。”赵听衍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把穆停请来。”
包厢里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邵泊谦和傅承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什么?”邵泊谦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希望自己听错了。
“把穆停请到楼下酒吧。”赵听衍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今晚九点。”
傅承安放下酒杯,玻璃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听衍,你疯了。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唐清让不会让他——”
“他不是在医院。”赵听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今天下午出院了。唐清让陪他回了公寓。现在他一个人在家。”
邵泊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还在监视他。”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当然。”赵听衍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愧疚。“我答应消失,可没答应变成瞎子。”
他走回沙发,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火光在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偏执的海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扭曲的仪式。
“现在,”赵听衍的目光在两位好友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傅承安身上。“谁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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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穆停公寓的门铃响了。
他正在整理行李——不是要离开香港,只是想把一些不再需要的东西打包封存,像把一段不堪的记忆装进纸箱,贴上封条,塞进储物间的角落。听到门铃声,他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这个时间,不可能是唐清让——医生今晚有夜班,说好明天早上再来复诊。
他从猫眼看出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是邵泊谦。右边那个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傅承安。两个人他都见过,在赵听衍身边,在那个充斥着雪茄烟雾和金钱气息的世界里。
穆停没有开门。
“穆先生,”门外传来邵泊谦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我们知道你在。请开门,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
穆停靠在门上,脊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没什么好谈的。请回。”
“是关于赵听衍的。”傅承安的声音响起,比邵泊谦更加直接,“他……不太好。我们认为你应该知道。”
穆停的手停在门把上。
三秒钟后,他打开了门。
“他怎么了?”穆停问,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傅承安和邵泊谦交换了一个眼神。穆停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脸色依然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常,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冷静、清晰、不容侵犯。他站在门口,没有邀请他们进去的意思,整个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世界隔绝开来。
“他今晚在楼下酒吧,”邵泊谦斟酌着用词,“状态很糟糕。喝了很多酒,说了些……不太好的话。”
穆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傅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起白色。“所以?”
“所以我们认为,”傅承安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也许你可以去劝劝他。毕竟,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
穆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冰层裂开的一道细缝。“你们搞错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我一点也不了解赵听衍。我也不想了解。”
他准备关门,但邵泊谦伸手抵住了门板。动作很轻,但足够坚定。
“穆先生,”邵泊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请听我说完。听衍这段时间……变了很多。他撤销了所有对你的监视,撤掉了公寓里的设备,甚至开始看心理医生。他是认真的,真的在改变。”
穆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动摇,像冰面下的暗流,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那很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希望他能康复。”
“但他需要你。”傅承安说,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距离。“哪怕只是去见他一面,说一句话。让他知道,他的改变有意义。”
穆停顿了顿。晚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来香港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他能闻到邵泊谦身上淡淡的书卷气,能闻到傅承安袖口隐约的古龙水味,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常,与他内心翻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我说不呢?”穆停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如果我说,”傅承安突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锐利,“他今晚可能会做傻事呢?”
穆停的手指收紧。
“什么傻事?”
“我不能说。”傅承安摇头,表情严肃得近乎沉重。“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就在楼下酒吧,那个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穆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赵听衍的朋友,或者说,帮凶。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让他自投罗网的局。知道去了可能会后悔,可能会重新跌入那个他好不容易爬出的深渊。
但他还是听见自己说:
“等我换衣服。”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轻得像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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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分,穆停走进“镜宫”楼下的酒吧。
一切如旧,却又截然不同。迷离的灯光像一层暧昧的薄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慵懒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萨克斯风的旋律缠绵悱恻;雪茄的烟雾和威士忌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而颓废的氛围。吧台边坐着几张熟面孔——都是香港社交圈里的常客,此刻都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像观众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而在酒吧中央那张熟悉的牌桌旁,赵听衍坐在主位。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看到穆停时,他举起酒杯,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穆停熟悉的笑容,没有偏执,没有疯狂,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炽热,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
“你来了。”赵听衍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酒吧的人听见。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停止,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请坐。”
穆停没有动。他站在酒吧入口,身后是紧闭的门,面前是敞开的陷阱。他看向赵听衍,又环顾四周——傅承安和邵泊谦已经坐到牌桌旁,另外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但从衣着气质判断,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像等待实验动物走进迷宫。
“你说你状态不好。”穆停开口,声音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说了吗?”赵听衍挑眉,看向傅承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说过吗?”
傅承安耸肩,动作轻松得像在甩掉肩上的灰尘。“可能我理解错了。”
穆停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让他自投罗网的局。他转身要走,但两个侍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了门口,面无表情,但姿态坚决。
“既然来了,”赵听衍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玩一局吧。就当是……告别。”
穆停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结冰的湖面。“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离开香港一段时间。”赵听衍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度假计划,“去瑞士。也许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但在走之前,我想和你玩最后一局牌。”
穆停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找出伪装,找出任何一丝熟悉的疯狂。但没有。赵听衍看起来真的像是放下了——那种执着的、令人窒息的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的空虚。
“我不会玩牌。”穆停说。
“没关系。”赵听衍示意荷官,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走上前。“陈师傅会教你。很简单。或者……”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怕输?”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像羽毛拂过皮肤,不痛,但痒。
穆停知道这是激将法。
但他还是走向牌桌,在赵听衍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真皮材质,柔软舒适,但他坐得笔直,像坐在审讯室里。
“规则是什么?”他问。
赵听衍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但依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每人五张牌,比大小。筹码……”他推过一盒绿色的筹码,象牙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是你的。输了不用赔,赢了……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穆停看了一眼那些筹码,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什么要求都可以?”
“只要我做得到。”
荷官开始洗牌。扑克牌在他手中飞舞,发出清脆的刷刷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爵士乐都调低了音量,仿佛为这场牌局让路。
第一张牌发到穆停面前——红桃A,鲜艳的红色在绿色绒布上像一滴血。
赵听衍的牌是黑桃K,黑色的国王沉默地凝视着所有人。
“红桃A说话。”荷官的声音平稳无波。
穆停犹豫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明白这些筹码的意义,但他明白赵听衍在做什么——他在构建一个战场,一个用金钱和规则堆砌的、只有他懂得规则的战场。“一千。”他说,推出一枚筹码。
“跟。”赵听衍推入等额筹码,动作随意得像在丢一枚硬币。“再加五千。”
筹码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穆停看着那堆绿色的筹码,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他坐在这里,和一个差点毁了他的人玩牌,而赌注是他根本不懂、也不想要的东西。
第二张牌:穆停得到方块A,赵听衍得到红桃K。
现在穆停有一对A,赵听衍有一对K。
“一对A说话。”荷官宣布。
穆停看了一眼自己的筹码,又看了看赵听衍平静的脸。“一万。”
“跟。”赵听衍说,“再加五万。”
更多的筹码被推入彩池,堆积成小山。穆停看着那些代表财富的象牙片,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表演——赵听衍在向他展示力量,展示控制,展示即使他改变了方式,依然掌控着一切。
第三张牌:穆停得到梅花A,赵听衍得到方块K。
三条A对三条K。
穆停有一手极强的牌,但他不知道。他只看到赵听衍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
“三条A说话。”荷官说。
穆停看向赵听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赵听衍重复,像在品味这句话的滋味。“我什么都不想证明。我只是想和你玩一局牌。”
“然后呢?我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你赢了,可以提一个要求。”赵听衍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你输了,我提一个要求。很公平。”
“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呢?”
赵听衍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不答应。这是游戏,穆停,不是绑架。”
穆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他推入所有筹码,动作决绝得像在推倒一堵墙。
“全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像潮水拍打礁石。
赵听衍挑眉,“确定?”
“确定。”
“好。”赵听衍也推入等额筹码,动作比穆停更加从容,像在完成一个早已预定的步骤。“跟。”
最后两张牌同时发出,滑过绿色绒布,停在各自面前。
穆停:黑桃Q。
赵听衍:梅花Q。
牌面已定:穆停三条A加一对Q——满堂红。赵听衍三条K加一对Q——也是满堂红,但A比K大。
“穆先生赢。”荷官宣布,声音依然平稳,但穆停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惊讶。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穆停看着那一大堆筹码,象牙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他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说吧,”赵听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欣赏一场表演。“你的要求。”
穆停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我的要求是,”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从今天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
赵听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像面具一点点剥落。他看着穆停,眼神变得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深渊下的暗流。
“就这样?”他问,声音很轻。
“就这样。”
“不要钱?不要车?不要……任何补偿?”赵听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我什么都不想要。”穆停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我只想要平静。而你的存在,打破了所有平静。”
赵听衍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放下空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
“好。”他说,声音嘶哑,“我答应。”
穆停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穆停停下,但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赵听衍的目光落在背上,像实体般沉重。
“在我走之前,”赵听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恳求的语气,“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一周的电话,”赵听衍说,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像在拆解炸弹,“那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你是真的在和我说话?而不是在应付一个疯子?”
酒吧里安静得可怕。萨克斯风不知何时停止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灯光在空气中投下暧昧的光晕,雪茄的烟雾缓缓上升,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穆停站在那里,背对赵听衍,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想起那些夜晚的电话,想起赵听衍笨拙地找话题,想起自己偶尔压抑不住的笑声,想起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亲近。
“有。”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有那么一瞬间。”
赵听衍笑了。
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疲惫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柔。
“那就够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穆停走向门口。这一次,侍者没有阻拦。
他走出酒吧,走进夜晚的街道。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所有的灯光和目光,也隔绝了那个坐在牌桌旁的男人。夜风吹过,带着香港特有的潮湿和喧嚣,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酒,他一口都没喝,而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不像赵听衍。
那个平静的、接受失败的赵听衍,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
穆停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镜宫”两个字在夜色中闪耀,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华丽,虚幻,危险。
他不知道赵听衍是真的改变了,还是又在策划什么更精密的局。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不是结束。
只是一个更复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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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牌局结束了,但没有人离开。
傅承安走到赵听衍身边,看着好友脸上那种奇异的平静,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赵听衍点燃一支雪茄,火光在瞳孔中跳跃。
“告诉他你根本没打算去瑞士。告诉他你做的所有改变都是真的。告诉他你已经撤掉了所有监控,每天都在看心理医生,甚至……”
“甚至什么?”赵听衍打断他,吐出一口烟圈,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告诉他我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尊重?告诉他我终于明白了,爱不是占有?”
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像未加糖的黑咖啡。
“然后呢?他会相信吗?会感动吗?会原谅我吗?”
傅承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至少现在不会。有些伤口太深,需要时间愈合,不是几句忏悔、几场表演就能抹平。
“他不会。”赵听衍自己说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所有伪装,包括真实的伪装。”
他站起来,走向吧台,步伐稳定,但傅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再来一杯。”赵听衍对酒保说,声音嘶哑。“最烈的那种。”
酒保递上一杯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融化的黄金。赵听衍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陌生又熟悉。
“你知道我今晚真正证明了什么吗?”他问,不知道在问谁,也许在问自己。
傅承安摇头。
“我证明了我可以伪装成任何样子——深情的,偏执的,悔改的,放手的。我可以演得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顿了顿,将酒杯举到唇边,但没有喝。
“但穆停没有信。即使在我最像正常人的时候,他也没有信。”
然后他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平静得可怕。
原来放手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解脱,不是释然。
只是……空。
“接下来怎么办?”邵泊谦走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赵听衍放下空杯,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绚烂的光带,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华丽而空洞。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也许我真的该去瑞士。也许我该留下来,继续这场永远赢不了的战争。”
他转头看向傅承安和邵泊谦,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不会再强迫他了。如果他永远都不想要我,那我就永远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你会快乐吗?”邵泊谦问,语气里带着医生般的审慎。
赵听衍笑了,那笑容破碎得像打碎的玻璃。
“快乐?”他重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什么?”
他走出酒吧,没有道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疑问。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散了雪茄的烟雾。他站在街头,抬头看向穆停公寓的方向——十二楼,左侧第三扇窗。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温暖,遥远,不可触及。
那个人还没睡。
也许在想今晚的事,在想赵听衍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享受难得的平静。
赵听衍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
他学会了爱一个人的方式,是在对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即使这学习来得太晚,晚到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即使这学习,注定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感激,不会被记住。
窗外的香港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场盛大而孤独的梦。
而赵听衍站在梦的边缘,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明白了——
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永远无法喊停。
有些赌局,赌注不是钱,而是灵魂。
而他,已经输掉了所有筹码。
包括最后一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