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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赵听衍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是周二下午四点十三分。

      他正坐在自己公寓的望远镜前——这已经成了他每天下午的固定仪式,像虔诚的信徒等待神迹。穆停通常在四点左右回家,今天却迟了。

      监控画面显示穆停的公寓空无一人。手机定位停在外交部大楼,已经超过八小时。

      赵听衍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号。上周在西九龙海滨的那场谈话后,他遵守了诺言:没有送花,没有打电话,甚至撤掉了大部分监控设备——至少,撤掉了那些明显的。

      但他保留了手机定位。这是底线,他对自己说。

      四点三十七分,门锁传来转动声。

      赵听衍立刻将镜头对准玄关。穆停走了进来,但状态不对——他动作迟缓,几乎是扶着墙换鞋。进门后,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向沙发,瘫坐下去,头仰靠在靠背上。

      赵听衍调整焦距。穆停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抖,握成拳也无法抑制那种细微的颤抖。

      这不是晕倒。

      这是一种更缓慢、更持久的崩溃。

      赵听衍看了三分钟。三分钟内,穆停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久到赵听衍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就这样睡着了。

      但穆停突然站起来,走向书房。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至少看起来是在工作。但赵听衍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盯着屏幕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六点整,穆停关掉电脑。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冰箱门,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拿出了一盒速食意面。

      赵听衍站起来,走到自己厨房。他的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高级食材——空运的和牛,法国鹅肝,意大利白松露。他看了一圈,最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师傅,”他说,“我需要一份晚餐。清淡的,营养均衡的,适合……身体虚弱的人。对,现在就要。送到德辅道中外交部公寓,12B。”

      他顿了顿,“不要说我送的。就说是……酒店试吃活动,随机赠送。”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

      赵听衍挂断电话,回到望远镜前。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穆停去开门,一脸困惑地接过那个精致的保温餐盒。送餐员说了些什么,穆停点点头,关上门。

      他打开餐盒,看着里面精致的菜肴:清炖鸡汤,蒸鳕鱼,时蔬,还有一小碗米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捏起一小块鳕鱼,放进嘴里。

      赵听衍屏住呼吸。

      穆停咀嚼着,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认真地吃饭。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咀嚼充分。吃完后,他清洗了餐盒,放在门口。然后回到客厅,重新瘫坐在沙发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盖住眼睛。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赵听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这顿饭穆停吃下去了。

      这就够了。

      ---

      连续三天,晚餐都准时送达。

      第四天,送餐员按响门铃后,穆停没有立刻开门。他在猫眼里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门。

      “请问,”他说,声音很轻,“这些是谁送的?”

      送餐员按照赵听衍教的话术回答:“酒店推广活动,随机抽取幸运住户。”

      穆停沉默了一下,“哪家酒店?”

      “呃……文华东方。”

      “文华东方的试吃活动,会连续四天送给同一个住户?”穆停平静地问,“而且每次都是完全根据我的口味调整的菜单——我不吃蒜,不吃辣,讨厌香菜。这些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送餐员语塞。

      穆停点点头,“请转告那位‘酒店’,谢谢他的好意,但不必再送了。”

      门关上了。

      赵听衍在望远镜后苦笑。

      他早该知道,穆停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但晚餐问题解决了——穆停开始自己做饭了。虽然很简单,虽然吃得很少,但至少他在吃。

      然而另一个问题出现了。

      第五天晚上十一点,赵听衍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立刻冲到望远镜前。

      穆停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一个摔碎的玻璃杯。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身体僵硬。几秒钟后,他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赵听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什么。

      创伤应激反应。

      他在穆停的医疗记录里看到过这个诊断,但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穆停蹲下来,想要收拾碎片,但手抖得太厉害,一块玻璃划破了他的指尖。鲜红的血滴在地板上,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盯着那摊血,呼吸越来越急促。

      赵听衍拿起手机,拨通了穆停的号码。

      铃声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穆停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背景里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一切。

      “是我。”赵听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看到了。”赵听衍继续说,“你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猜你没睡。”

      这是一个谎言——他的公寓在另一侧,根本看不到穆停的客厅窗户。但穆停现在状态不对,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有什么事?”穆停问,声音紧绷。

      “没什么。只是……”赵听衍停顿了一下,“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个直白到近乎愚蠢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穆停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赵听衍,”他说,“你……”

      “我什么?”赵听衍打断他,“我疯了?我偏执?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想确认你没事。”

      “我没事。”

      “你在说谎。”赵听衍说,“你的呼吸声告诉我你在说谎。”

      穆停没有回应。但赵听衍听到背景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些。

      “你窗户外面,”赵听衍继续说,开始即兴发挥,“能看到月亮吗?”

      穆停似乎走到了窗边,“能。”

      “什么样的?”

      “就……月亮。圆的,亮的。”

      “我在瑞士看过月亮。”赵听衍说——这倒是真的,他去年去过,“阿尔卑斯山上的月亮,看起来比这里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海拔高,空气稀薄。”

      “也对。”赵听衍笑了,“但我觉得是因为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月亮敢靠得更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被压抑的笑声。

      “这没有科学依据。”穆停说。

      “我知道。”赵听衍说,“但有时候,事情不需要科学依据。就像……就像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穆停又不说话了。

      赵听衍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站在窗边,拿着手机,看着月亮。苍白的脸,微皱的眉头,还有那双永远让人看不懂的灰蓝色眼睛。

      “赵听衍,”穆停突然开口,“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但赵听衍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在我拒绝你、羞辱你、报警威胁你之后,还要这样做?

      “因为我在学习。”赵听衍诚实地说,“学习怎么对一个人好,而不把他逼疯。”

      “那你学会了吗?”

      “还没。”赵听衍说,“但我有进步。至少这次,我没有直接闯进你家,对不对?”

      又是一声轻微的、压抑的笑声。

      “对。”穆停说,“你没有。”

      “所以,”赵听衍小心地说,“我可以继续吗?用这种方式。不打扰你,不强迫你,只是……偶尔打个电话,确认你还活着。”

      穆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赵听衍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随便你。”穆停终于说。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赵听衍放下手机,看向望远镜。

      对面,穆停正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不再发抖。

      他小心地捡起每一块碎片,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湿布擦拭地板上的血迹。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洒进来,照亮他的侧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赵听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他希望,至少在这一刻,穆停没有在想那些糟糕的事。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平静的。

      这就够了。

      ---

      一周后,情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赵听衍仍然每天傍晚打电话——总是找一些愚蠢的借口:问香港哪家书店有卖某本外交著作,问瑞士哪个滑雪场最好,问……任何他能想到的问题。

      穆停的回答从一开始的简短冷淡,慢慢变得详细。他甚至会纠正赵听衍的错误——比如那本外交著作已经绝版,但某二手书店可能还有存货。比如那个滑雪场去年发生了雪崩,现在不安全。

      他们从不谈私人话题。不谈唐清让,不谈监控,不谈那个暴力的雨夜。

      他们谈书,谈旅行,谈无关紧要的一切。

      像两个小心翼翼的陌生人,在雷区边缘散步。

      直到第九天晚上。

      赵听衍照例在九点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等到九点半,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十点,他第三次拨打。这一次,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穆停。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熟悉。

      唐清让。

      赵听衍的心脏一紧,“穆停呢?”

      “他在休息。”唐清让说,“你哪位?”

      “赵听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先生,”唐清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想穆停已经明确表示过,不希望你再联系他。”

      “他说我可以打电话。”赵听衍说,“他说‘随便你’。”

      “那是在他状态正常的时候。”唐清让说,“现在他状态不好。非常不好。”

      “发生了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唐清让顿了顿,“实际上,赵先生,我正想找你。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持续不断的骚扰,以及它对穆停心理健康的影响。”

      “这不是骚扰。”赵听衍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我只是……”

      “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摧毁他。”唐清让直截了当,“你知道他这周去了三次急诊吗?你知道他的焦虑症已经严重到需要药物控制吗?你知道他昨晚差点……”

      他没有说完。

      但赵听衍懂了。

      昨晚。玻璃碎片。颤抖。呼吸急促。

      那不是一次意外。

      那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他在哪家医院?”赵听衍问。

      “我不会告诉你。”

      “他在哪家医院?”赵听衍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平静。

      唐清让叹了口气,“赵先生,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就请离他远一点。你的存在,你的关注,你的‘关心’——这一切都在伤害他。”

      “那他需要什么?”赵听衍问,“他到底需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需要平静。”唐清让终于说,“需要不被监视的生活,需要不被强迫的选择,需要……忘记你。”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刀。

      但赵听衍没有挂电话。

      “好。”他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他一面,说最后一句话。然后我保证,我会消失。永远。”

      “我不相信你。”

      “你可以全程在场。”赵听衍说,“你可以录音,可以录像,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只要求五分钟。”

      又是一阵沉默。

      “明早十点,”唐清让说,“圣保禄医院,精神科住院部。只有五分钟。多一秒,我就叫保安。”

      “好。”

      电话挂断了。

      赵听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对面,穆停的公寓一片黑暗。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穆停把酒倒在他头上的样子——骄傲,冰冷,不可侵犯。

      他想起自己打他的那个晚上——愤怒,失控,面目狰狞。

      他想起这一周的电话——小心翼翼的对话,压抑的笑声,短暂的平静。

      然后他想起了那句话。

      “他需要忘记你。”

      赵听衍闭上眼睛。

      也许唐清让是对的。

      也许他最好的爱,就是离开。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见穆停最后一面。

      需要说最后一句话。

      需要做最后一次尝试。

      哪怕这尝试注定失败。

      哪怕这尝试会让他永远失去。

      至少,他试过了。

      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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