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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霖·一(香堕) 引言 有人 ...

  •   引言
      有人问梅,自别后,开未。

      寒是旧年寒,香是隔世香。
      许多年前沉入血壤的江南花种,
      早忘了故土的雪该是什么形状。

      有人自命运的断层打捞月光,
      有人在无光的角落圈养春天。
      他们后来,在名为“世界”的刑架上,
      为同一份爱,服着相反的刑——

      一个将心冻进绝对零度,
      等一场或许永不来临的春日。
      另一个,在无尽长夜里,
      学着,与不会开花的梅枝共生。

      直到冰层之下,心跳再次响起。
      如远雷,如密约,如一颗
      埋得太久、却依然记得如何发芽的
      春天。
      ——————————正文———————————
      谢砚雪恢复意识时,世界是由气味构成的。

      首先涌来的,是浓烈到暴烈的果香——熟透到腐烂的芒果与榴莲,甜腻如糖浆,堵住他的口鼻。随后是尘土、劣质烟草、铁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拥挤人兽的浑浊体味。

      他花了三秒钟,让这些信息通过他作为一名调香师的本能神经。结论是:这里,与他所熟悉的、由精确香韵构成的世界,隔着整个地狱。

      痛感随后苏醒。后颈的钝痛,手腕被粗糙绳索反绑的勒痛,蒙眼布紧箍眼眶的闷痛。记忆最后一块拼图,是香料市场那个小贩过分热络的笑脸,和递过来那杯气味异常的“解暑茶”。

      ——他被绑架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从心脏向四肢蔓延。他试图蜷缩,但被缚的身体只允许他轻微地颤抖。身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阴冷的潮气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来。

      不远处有交谈声,含混的当地土语,像钝刀刮擦着耳膜。他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英语单词:“新货……试试反应……老板等结果……”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粗重的步伐停在附近,有人用生硬的英语问:“就这个?看着不经用。”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那声音不高,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度,每个音节都像在无菌室里用镊子夹出来的:

      “他是调香师。职业性嗅觉过敏,中枢神经对化学刺激的反应阈值,比普通人低47%到63%。是理想的初级观测对象。”

      谢砚雪的呼吸,猝然停止了。

      不是因为这冰冷的技术性描述。

      是因为这个声音,属于江浸月。

      蒙眼布被粗鲁地扯下。

      光线刺入。谢砚雪眯起眼,泪水生理性地涌出。在模糊晃动的水光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鞋尖对着他的脸。

      视线上移。卡其裤的裤线笔直,熨烫过的白衬衫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和一块他从未见过的、款式冷硬的黑色腕表。

      再往上——

      江浸月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只是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封死了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手里拿着一支未启封的注射器,漫不经心地转着,针尖偶尔捕捉到灯光,闪一下,像寒夜里一颗冷冷的星。

      “调香师?”旁边那个满脸横肉、脖颈纹着蜘蛛图案的光头男人嗤笑,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谢砚雪的肩膀,“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新曙光’?”

      “扛不住,才是数据价值所在。”江浸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

      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谢砚雪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锁骨的形状,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彻底覆盖了所有过往记忆的、冰冷的化学试剂气味——那是乙醇、苯酚和某种他无法识别的合成物混合的味道,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实验室。

      江浸月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捏住谢砚雪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地抬起他的脸。

      皮肤相触的瞬间,谢砚雪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不是因为这触碰太冷。

      是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的极深处,他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东西——

      那不是陌生。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剧痛。

      只一刹,便消失无踪。

      “瞳孔对光反应尚可,但交感神经已有过度兴奋征兆。”江浸月松开手,语气像是在口述实验记录。他站起身,对光头男人说,“基础恐惧反应模型成立。可以开始第一阶段。”

      “你来?”光头男人咧嘴,露出镶金的牙,眼神在江浸月和谢砚雪之间逡巡,带着下流的探究。

      江浸月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看向谢砚雪,目光落点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旋开注射器的保护帽,动作熟练而冷漠。透明的液体在针管中微微晃动。

      谢砚雪终于发出被绑以来的第一个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江浸月?”

      江浸月动作顿住。

      针尖悬在半空。

      地下室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光头男人抱着手臂,兴味盎然地旁观。

      几秒钟后,江浸月重新动了起来。他单膝抵地,一手稳住谢砚雪被反绑后僵硬的手臂,寻找血管。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砚雪感觉到,那捏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冰冷得吓人。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江浸月低声说,这句话几乎贴着谢砚雪的耳廓擦过,气息微弱得像叹息。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谢砚雪死死盯着,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再打捞起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传来。

      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静脉。

      世界开始旋转、变形。

      谢砚雪最后的清晰感知,是江浸月抽走针管时,指尖无法抑制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以及,他转身离开前,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用鞋尖将地上一个小东西——一枚可能是从谢砚雪身上掉落的、普通的贝壳纽扣——轻轻踢进旁边排水沟阴影里的动作。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或者说,在药物撬开理性枷锁的缝隙里,他坠进了一段光里。

      是大学实验室那个深秋的下午。阳光斜射,空气里有灰尘缓慢舞蹈。

      江浸月背对着他,站在实验台前。烧瓶里,一片湛蓝如晴空的溶液中,正缓缓析出那簇冰晶般的银色絮状物,它们旋转、舒展,美得像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秘密。

      梦里的谢砚雪走了过去,听见自己说:“但很好看。”

      江浸月转过头。梦里他的脸清晰得不合常理,甚至能看到他睫毛尖上一点细微的光晕。他没有说“好看无用”,而是静静地看着谢砚雪,然后,很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一触即散。

      接着,场景融化、重构。

      是那个雨夜。他扶着浑身湿透、滚烫的江浸月,走进自己公寓。灯光温暖,雨水在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江浸月昏沉地靠在他肩上,呼吸灼热。他低头,吻下去——不是额头,是嘴唇。触感柔软、干燥、滚烫,带着雨水的微咸和绝望。

      “快走。”

      梦里,江浸月在他唇边呢喃,声音清晰。

      然后,梦里的江浸月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雨夜的迷茫,没有高烧的涣散,只有此刻地下室里的、那片冰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梦里的他,用此刻一般无二的冰冷口吻说。

      谢砚雪在剧烈的惊悸与寒冷中挣扎。

      梦的碎片被现实的黑暗大口吞噬。那点光,那点温度,被碾得粉碎。

      他恍惚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撑到了极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安静地崩坏了。

      也像他记忆里,那个烧瓶中的银色晶体,在达到完美的瞬间后,无可挽回地消散在溶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霖·一(香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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