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霖·二(试药) 谢砚雪是被 ...

  •   谢砚雪是被声音割开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鸣,像有细钢丝在脑髓里来回拉扯。随后,声音开始分层:远处模糊的、仿佛隔了几重墙壁的嘶吼与咒骂;近处,液体滴落的规律轻响,以及……呼吸声。

      不止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急促、濒临窒息的,就在他附近。

      他试图睁眼,眼皮却像被缝死了。只有模糊的光感,透过眼皮感知到一片昏暗的、泛着铁锈色的红。

      身体的感觉逐渐复苏,却比昏迷前更糟。后颈和手腕的勒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部焚烧起来的干渴,以及神经末梢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细密而广泛的刺痛。最可怕的是嗅觉——那股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无。

      他闻不到任何味道。

      不是气味变淡,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大脑中处理嗅觉的区域粗暴地抹掉了。这种感觉对于依赖嗅觉如同视觉的谢砚雪而言,不亚于突然失明,甚至更恐慌。一种冰冷的、根植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

      “嗅觉剥夺,第一阶段完成。”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很近。

      江浸月。

      谢砚雪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基础生命体征?”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问,是那个光头。

      “心率132,血压升高,肾上腺素水平异常。符合预期焦虑模型。”江浸月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朗读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记录:对象对嗅觉剥夺表现出显著生理应激。可作为强化其‘存在性恐惧’的基础。”

      “啧,文化人就是麻烦。”光头啐了一口,“直接说吓破胆了不就行了?接下来呢?”

      “引入‘新曙光’初级代谢产物气雾剂。浓度0.0001ppm,混合□□衍生物,模拟……愉悦记忆触发。”江浸月的语速平稳,但谢砚雪捕捉到其中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像是在某个词上轻轻绊了一下。

      愉悦记忆?

      谢砚雪尚未理解这四个字在此地所代表的残酷含义,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便强行挤入了他的嗅觉空白。

      那味道……很怪。初闻是甜的,像童年糖果店门口飘出的、廉价的混合水果香精。但下一秒,那甜味里便析出一丝冰冷的金属锈蚀气,紧接着,是一缕他绝不会认错的、自家那盆腊梅在冬日清晨绽出的第一缕冷香。

      这组合荒诞、扭曲,却带着一种诡谲的、直抵神经中枢的诱惑力。他的大脑在认出梅香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戒备的弦,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试图从心底升起——那是属于安全、书房、冬日阳光和宁静岁月的记忆触须。

      但几乎同时,那金属锈蚀气和劣质甜香便像硫酸般腐蚀了这脆弱的暖意。记忆的图景被暴力扭曲、污染。他仿佛看见那盆腊梅的枝条迅速变黑、腐烂,花苞里滴出粘稠的、甜腥的汁液。

      “呃……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种更深处、属于精神洁癖被玷污的剧烈不适。

      “观察到矛盾生理反应:呼吸短暂加深后转为紊乱,局部肌肉出现紧张性震颤,伴随痛苦发声。”江浸月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谢砚雪身边。冰冷的指尖按在谢砚雪的颈动脉上,记录着搏动。“数据表明,‘新曙光’气雾剂能有效突破常规心理防御,直接扰动边缘系统,引发认知失调与情感冲突。”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谢砚雪在被那诡异气味折磨得意识涣散时,恍惚觉得,那按在自己皮肤上的指尖,温度似乎比地下室的空气还要低上几分。

      “继续。加浓度。”光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兴奋。

      “不建议。”江浸月站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谨慎,“对象神经系统敏感性未经全面评估,初次暴露直接提高浓度,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精神分裂前兆,或永久性嗅觉感受器损伤。这会影响后续多阶段实验的数据连贯性。”

      “妈的,就你屁事多。”光头骂了一句,但似乎被“数据连贯性”说服了,“那按你的来!”

      “下一阶段:引入非伤害性躯体刺激,观察在感官剥夺与认知干扰状态下,对象对‘关怀’信号的病态依赖程度。”江浸月的声音转向谢砚雪的方向,平静地宣布,“我会解开你一只手的束缚,并提供少量清水。”

      谢砚雪混沌的意识挣扎着理解这句话。解开束缚?清水?

      蒙眼布没有被取下,但右手手腕的绳索突然松开了。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痒和刺痛。他僵硬地动了动手指,触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边缘碰了碰他的手指——是一个塑料杯。

      “水。”江浸月说,语气平淡无波。

      干渴烧灼着喉咙,胜过一切警惕。谢砚雪摸索着抓住杯子,手抖得厉害,几乎泼出一半。他将剩下的水急切地凑到嘴边,吞咽。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剂的味道。谈不上好喝,但液体滑过灼痛喉咙的瞬间,他几乎发出一声哽咽。

      就在他喝下第二口,身体因这微小的“滋润”而本能地放松了亿万分之一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距离他极近的右侧爆发!

      谢砚雪吓得浑身剧震,塑料杯脱手掉落,剩余的水溅了一身。那惨叫声持续着,夹杂着含糊的哭嚎和求饶,还有□□被击打的闷响,以及光头男人肆意的狂笑。

      “看到了吗?”江浸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压过了那片惨叫。“这,才是这里真正的‘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谢砚雪却仿佛被冻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那杯水,那片刻松绑,根本不是“关怀”。那是鱼饵。是为了让他这只绝望的鱼,在尝到一丝虚幻的甘霖后,再被近距离、赤裸裸的、施加于他人的残酷,彻底拖入更深的恐惧深渊。

      “恐惧的层级,需要通过对比来建立。”江浸月像是在讲授一堂冷酷的心理学课程,“孤立无援的恐惧是基础。而当意识到,施予微小‘善意’者与施加极致‘恶意’者实为同一阵营,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时……信任将彻底崩解,恐惧将深入骨髓,成为支配行为的唯一逻辑。”

      他停顿了一下。

      谢砚雪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审视,如同扫描一个实验皿。

      “数据记录:对象对‘对比性恐惧刺激’反应显著。原始信任模型崩塌迹象初现。”江浸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第一阶段,结束。准备转移至观测室。”

      话音刚落,谢砚雪便被人粗鲁地拽了起来。蒙眼布依旧未解,他踉跄着,被人推搡着向前走。右手的束缚被重新绑上。

      黑暗中,他听到光头男人问:“那废料怎么处理?”指的是刚才惨叫的那位。

      “老规矩。”一个陌生的声音懒洋洋地回答,“‘新曙光’的失败品,扔去‘肥料坑’。”

      脚步声,拖拽声,渐渐远去。

      谢砚雪被推着,走了一段迂回的路,经过几道似乎需要开启的门,最后被按着坐在了一张坚硬的、带扶手的椅子上。一股更浓重的消毒水和陈旧血液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蒙眼布终于被取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再次泪流满面。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医院观察室的房间里。墙壁是惨白的,但布满污渍。一面墙是巨大的单向玻璃,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和身后两个模糊的人影——江浸月,和另一个穿着脏污白大褂的瘦高男人。

      房间里有四张同样的椅子,除了他,另外三张上也绑着人。

      一个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正是刚才惨叫的那位。一个瘦得脱形,正神经质地反复用头撞着椅子靠背,发出规律的“咚、咚”声。最后一个,是个女人,她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江浸月没有看谢砚雪。他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整理记录板上的纸张。那个瘦高男人则摆弄着一些连接着电线的贴片。

      “编号774,初级观测对象。”江浸月对瘦高男人说,语气是同事间交代工作的平淡,“嗅觉剥夺及‘新曙光’气雾剂初阶暴露已完成。下一步,接入基础生理监测,观察二十四小时内的神经内分泌变化趋势。”

      “明白,江工。”瘦高男人应道,拿着贴片朝谢砚雪走来。

      谢砚雪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江浸月的背影上。

      白衬衫依旧挺括,在昏惨的灯光下,像一面冰冷的、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用头撞椅子的瘦削男人,忽然停止了动作,扭过头,用嘶哑的声音朝江浸月喊道:“博士……江博士……再给我一次……求求你……我能抗住……我能……”

      江浸月整理纸张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对着操作台的金属表面,极其清晰地、用谢砚雪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了两个字:

      “安静。”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钉死了所有的哀鸣。

      瘦高男人将冰冷的电极贴片按在谢砚雪的太阳穴、胸口。谢砚雪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江浸月,看着他那副平静的、仿佛与周遭地狱完全隔绝的侧影。

      然后,他看到江浸月拿起记录板上的钢笔,准备签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笔尖落下,签下一个流畅而冷硬的英文花体签名——“L. Jiang”。

      签完,他放下笔,对瘦高男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再看这观察室里任何一个“对象”一眼。

      门开了,又关上。

      将他独自留在这片,弥漫着绝望、消毒水气味,以及那一缕早已变质、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他记忆边缘的、冰冷梅香的地狱里。

      谢砚雪闭上眼。

      那笔尖颤抖的残像,和眼前挥之不去的、被污染了的梅香幻觉,交织在一起。

      像黑暗深水中,一丝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却偏偏不肯死去的——

      磷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