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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三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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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什么?沈恪没反应过来。
但是脱衣服那几个字,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先是懵了两秒,随后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忙摆手,声音都结巴了:“不、不不不!我有对象了!不合适!”
沈恪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对象?谁的对象?白越什么时候成他对象了?这话要是传到温清然耳朵里……
走在前面的安阳耳朵尖,一听这话立刻刹车回头,眼睛瞪得老大,大腿一拍就是造谣:“我靠!什么情况?温大爷你个畜生终于连发小都要下手了吗?!从高速路上我就知道你俩……”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顾云岚已经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安阳被捂得猝不及防,手脚并用地挣扎,眼神在祈愿和满脸通红的沈恪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我懂你”的兴奋。
祈愿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句“白越?那你对象?那是温清然的对象你还你对象上了”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他余光瞥见一旁的安阳和顾云岚,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眼,正好和顾云岚对上。
顾云岚无视安阳的抗议,对祈愿点了下头,语气平淡:“他脑子不正常,我们先走。”说完,毫不费力地半拖半拽着安阳,大步走进了酒店电梯。
电梯门关上,隐约还能听见安阳被松开后的一声怪叫和顾云岚冷冷的“闭嘴”。
现场只剩下沈恪和祈愿。
沈恪的脸还红着,头快埋到胸口了。
祈愿看着他这副鹌鹑样,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对象?”他顿了顿,终究没往下说,“我是说,你今天挨那一下,胳膊,肿了得处理。”
“啊?……啊!”沈恪猛地抬头,意识到自己完全会错了意,从脸颊到脖子瞬间红透,“没、没怎么肿……”
“少废话。走了。”
沈恪不敢再吭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路过电梯时,他恨不得冲进去按下所有楼层键逃离现场。
刷卡,开门。
祈愿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更多的灯亮起来。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声音从那边传来:“脱。”
沈恪手一抖,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
“想什么呢,看着傻了吧唧的。”祈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不至于禽兽到对着兄弟的身体都能产生兴趣。”
虽然话糙理不糙吧,但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
沈恪磨磨蹭蹭地褪去外衣。动作有点大,牵动了右臂的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右小臂外侧,从手腕往上三寸开始,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边缘已经发紫,中间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
祈愿眼神沉了沉,没再多说刚才的误会。“等着。”他转身出门,没多久拿着冰袋和药膏回来。
“坐。”
沈恪乖乖在床边坐下。祈愿半蹲在他面前,这个角度让沈恪不得不低头看他。祈愿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拆开药膏,挤出一些在指尖。
“可能会有点疼,受着。”
冰袋先敷上来,刺骨的凉意让沈恪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带着药膏香味的指尖触上皮肤,以适当的力道揉按。
“嘶……”
“现在知道疼了?”祈愿说话没个好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站那儿当靶子的时候怎么一声不吭?腿长着是摆设?不会躲?”
他的手指按到淤青最重的地方,沈恪疼得整个人一缩。
“嘿、嘿嘿……”沈恪试图用笑掩饰尴尬,“就、下意识……”
其实真挺疼的,但他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想想,如果那一棍真砸祈愿头上……
噫。
不敢想不敢想。
花开的最好时机是春天和秋天,至少绝对不该是今天。
祈愿抬起眼,看了沈恪一眼。灯光下,沈恪的眼睛有点湿,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额前几缕金发被薄汗濡湿,粘在额角,衬得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更加无辜。
看着真的蠢死了。
他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凉意渗进去,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这身体你给我看着点。”祈愿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不然我可就要遭老罪了。”
沈恪眨了眨眼,没懂。
祈愿抬眼看向沈恪,似笑非笑:“想知道为什么我能和温清然那混蛋当这么多年朋友吗?”
“为什么?”
“他家比我家有钱。跟着他混,我家也能蹭到点大佬指缝里扔出来的资源。”
沈恪愣住了。这理由简单粗暴得让他完全接不上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原来……朋友之间,也是要衡量这些的吗?
那温清然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愿意见祈愿他们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祈愿揉按药膏时的摩擦声。
沈恪低着头,看着祈愿专注的侧脸。灯光在祈愿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棱角磨平了些许,却也更清楚地显露出眉眼间的疲惫。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对不起。”
祈愿的手顿了顿:“什么?”
沈恪抿了抿唇:“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但我当时……确实是想也没想就那么做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自作多情。祈愿开不开心,和他挡不挡那一下有什么关系?
祈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让沈恪有些发慌,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看着沈恪这副笨拙道歉的模样,祈愿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散了些。
他倒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白越那样的人会对他感兴趣。
他们那种站在金字塔最高层、习惯了算计和权衡的人,最喜欢的,可不就是这种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完了还会傻乎乎地凑上来关心自己的小白花么?容易掌控,容易拿捏,还容易……养出点不该有的心思。
尤其白越那种在畸形环境里泡着长大的人,多多少少沾点心理变态。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越是干净得刺眼,就越想拽进泥里染上自己的颜色。这种人,一旦认准了什么,恐怕是死都不会撒手,非得彻底揉进骨血里才罢休。
过了好一会儿,祈愿忽地笑了出来,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无语。
“傻子。”祈愿低下头,继续抹着药膏,动作却比刚才轻了些,“有什么好道歉的。”
话虽这么说,祈愿的心里却忽地生出犹豫。再说下去,被白越知道了……那家伙表面上温温和和,内里指不定怎么计较。
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几天、连真名都不知道的“温清然”,去冒可能被白越盯上的风险,值得吗?
他看着沈恪手臂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又想起这人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副不管不顾的傻缺模样。
不值。
但……
祈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
算了,就当他今天多管闲事。反正这房间也没别人,没人会知道他说过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重新开口:“其实啊,这世上的人,尤其是站得高点的那些人。”
“按钱怎么来的分,大概能分出三种。”
沈恪安静地听着。
“第一种啊,”祈愿竖起一根手指,“钱像地下的泉。泉眼就在那儿,他躺着,水自己就往外涌。祖荫、产权、股息……他们什么也不干,银行卡就会不断入账。比如白越一家。”
他的指尖沾着药膏,在沈恪手臂上轻轻写了个1,凉丝丝的。
“第二种,”又竖起一根手指,“虽然找不到现成的泉眼,但他们会建渠、布管、调阀门。手底下的人就是他的活水源头,昼夜不息地替他产出财富。财富对他们来说,更像一套供水系统。比如温清然一家。”
沈恪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第一次听人用这种方式分类,既直白又残酷。
“至于第三种……”祈愿抬眼看向沈恪,那眼神很深,“是把自己当柴烧的人。”
“火光冲天,能照亮一片天地,也能给别人取暖。但代价是得不断把自己丢进去烧。这类人的财富,或者说这类人拥有的东西,一般都得带着点焦味。”
沈恪听得似懂非懂:“所以你家是第三类?”
祈愿大咧咧地笑了下:“不然呢?你真以为住军区大院的都是权贵?也有普通人。这又不是写小说。”
“要不是运气好搭上温家,我可混不进这少爷圈子,高考结束了就得去当兵,继续走我爸的老路。”
祈愿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重心长:“所以我才让你离白越远点。”
“他家的权势远超乎你的想象。你能喊的出来名字的那些大佬,大多都没他家有钱。”
沈恪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声但坚定地说:“他不是那种人。”
祈愿翻了个白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涌了上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说了那么多,对方却像耳旁风一样听不进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懒得再说,只是收回手,将药膏盖子拧得有点紧。
行吧。有人非要闭着眼往悬崖边上走,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眼看着他掉下去。最多到时候想办法捞一把,别真摔死了就成。
祈愿把冰袋重新包好,塞进沈恪手里:“自己按着,二十分钟。”
他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洗手。水声传来,沈恪坐在床边,看着手臂上那片青紫,脑子里乱糟糟的。
***
酒店套房30B。
白越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昏暗里。屏幕上,音频软件已经停止播放,最后的波形停在一个平缓的峰值。
他缓缓靠向椅背,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修长的手指取下眼镜,搁在桌上。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台球厅的监控录像他半小时前就看完了。高清画面里,“温清然”的身影挡在祈愿身后,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棍。画面放大,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瞬间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着的唇。
但他一声没吭。
现在,这段监听补全了画面的后半部分。
祈愿那句“他家比我家有钱”,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
白越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停在音频文件的图标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
冰冷。玩味。了然。
原来如此。
利益捆绑。
那么……很多事情就简单了。也复杂了。
祈愿能认出来温清然壳子里换了个人,他一点也不意外。他和温清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相处,都能感受到那熟悉的灵魂被全然不同的内核取代,祈愿作为温清然十几年的朋友,察觉出异常是理所当然的事。
祈愿这人,看似大大咧咧游戏人间,实则心思远比表现出来的细腻。
只是,祈愿的反应与白越预想的要不同。
他没想到祈愿会对这个“温清然”如此友善。那种带着点无奈,带着些许责备,却又实实在在的维护,透过音频传递过来,异常清晰。
这让白越心里那点不悦,不知不觉间便拧成了沉在井底的麻绳,粘稠而阴湿。潮气渗进每一缕纤维,沉甸甸地坠着,既提不起来,也烂不断。
他的小鹌鹑,在别人面前,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样子,甚至似乎根本不需要费力伪装成温清然。他会疼得吸气,会笨拙地道歉,会露出祈愿口中傻了吧唧的表情。
而在自己面前呢?
总是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温清然这个角色。用那份温和耐心去弥补温清然对自己一贯的冷漠与恶劣。他的讨好,他的瑟缩,他谨小慎微的每一分善待,都建立在“我是占了他身体的罪人,我要替他还债”的可笑认知上,如同隔着毛玻璃的问候。
甚至就连出个门,都要对他撒谎,说是和朋友来玩。
明明对他说实话,自己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至少现在不会。
可他的小鹌鹑偏偏要把那份不设防的鲜活模样,留给别人。
凭什么?
凭什么祈愿能轻易得到他不曾拥有的?
白越不知道这种胸腔里翻搅的酸涩暴戾的情绪,是不是就是别人常说的“吃醋”。他从未体验过,也无从比对。
他只是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不爽到想要立刻出现在那人面前,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蒙上,把那张对别人傻笑的嘴巴堵住,把他锁进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让那些碍眼的人都消失,让那双眼睛里从此只能映出自己的影子。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让他自己先皱了眉。
关起来……然后呢?
那双总是盛着暖意的眼睛,会立刻被惊恐取代吧?会颤抖,会流泪,会拼了命地想逃。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又有点莫名的涩然。
甚至都不必把人真关起来,光是让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监听他的一举一动,就足以把人吓得头也不回地逃开,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
他的确期待过这个画面,却也清楚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依赖他的小鹌鹑,不是一具被吓破了胆后只剩空壳的玩偶。
可这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付诸行动的情绪,正将他拖向无人可见的深海,让他几乎窒息。
他既想狠狠攥紧,又怕稍一用力,就彻底捏碎。
到底要如何是好。
白越关掉音频软件,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黑暗中,他静坐了几秒,然后重新点亮屏幕。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无规律的数字。点开,内容简短:
【张强,1997年生人,籍贯H省,曾因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刑满释放后无固定职业。目前受雇于……】
白越的目光在“受雇于”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他将钱转了过去,再重新编辑信息,发送。
【再查祈愿。背景,财务状况,近期动向。所有。】
发送成功。
白越闭上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的就像心跳,试图将翻涌而出的微妙躁动按下去。
他尝试冷静,心里的烦躁却挥之不去。那声“嘿嘿”,那句“他不是那种人”,还有祈愿指尖触碰皮肤的细微声响……这些动静都在搅动着他心底那片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凭什么祈愿能碰?
凭什么祈愿能听?
凭什么……他的小鹌鹑,要对别人笑?要为了别人受伤?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眸底深处的波澜被强行抚平,恢复成一贯的幽深平静。他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
指尖悬停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