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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会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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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课讲的是中级宏观经济学。沈恪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讲台上的内容完全吸引了。
老师的声音清晰有力,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图表和公式。虽然货币供给、利率渠道、信贷配给什么的术语理论对沈恪来说如同天书,他一句也没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越听越精神,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整个人散发着近乎虔诚的光晕。
后排几个学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我靠,这门课不及格是会怎样啊?会被退学?怎么连温少都开始记笔记了?”
“不知道啊……可能到时候会有三体人入侵地球?”
“那太好了赶紧的,这早八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我负责发送坐标。”
“我负责按下按钮。”
“我负责找二向箔。”
“我负责爽聊八卦。说起来他旁边坐的是白越吧?他俩真搞上了?他不是喜欢妖艳贱货那一挂的吗?白越那种……差了点吧?”
“我要是知道有钱人都怎么想的,我这会应该不在教室,而是在华盛顿敲钟。”
沈恪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像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点知识。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原来坐在这里,听自己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东西,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下课铃打响时,沈恪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老师简单布置了课后作业,合上电脑,走下了讲台,径直来到沈恪面前。
他拍了拍沈恪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又调侃的笑:“好好读。就冲你今天坐第一排还记笔记这个劲头,只要后面课都来,平时分我给你打满。”
沈恪立刻站起来,朝着老师郑重鞠躬:“谢谢老师!”
老师被他这过于正式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摇摇头走了。
老师刚走开,祈愿就像阵风一样从后排卷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沈恪左边的空位上,伸手就去拿沈恪桌上的笔记本。
“我看看我看看,”他把笔记本倒过来抖了抖,“这里面也没藏手机啊?你居然真的在学习?”
沈恪一把抢回本子抱在怀里:“再不来上课要挂科的!”
祈愿用看外星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最后指了指白越:“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给你下蛊了?谈个恋爱还能让人变性?从玩咖变学霸?”
沈恪不喜欢他这种轻佻的语气,尤其是当着白越的面。他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起来:“你这话真的很过分!”
“行吧行吧,我过分,是我过分。”祈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站起身,“下节课就让你的亲亲白越带你过去吧,可别迟到了。”他走到过道,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别忘了,温叔给我的看管费,咱俩可是说好要均分的,你可别挂科啊,挂了就没钱了。”
均分?什么钱?
沈恪一愣,想问清楚,祈愿却已经吹着口哨,晃出了教室。
他戳了戳白越:“走吧,我们也去下一节课。”
白越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从上课开始,他就一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人走在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僻静小路上,周围没什么人。
白越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宝宝,你朋友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沈恪转头看他:“啊?”
白越低着头:“他对我好凶……对你说话的态度也很差。是不是因为我们谈恋爱的事,让他不高兴了?”
沈恪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挑拨意味,只当白越是在不安。他想了想,认真地解释:“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就是……”他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就是不会说话!性格比较直!”
白越抬起眼,看了沈恪两秒,又缓缓垂下睫毛:“这样啊。”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语气里那种淡淡的失落感,依旧萦绕不散。
***
第二节课在实验楼的计算机教室。当授课老师看到“温清然”出现在课堂上时,露出了和上午那位老师如出一辙的惊讶表情。
这节课沈恪同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依旧努力地盯着屏幕,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抓住一点自己能理解的东西。他甚至尝试着按照老师的演示,在电脑上笨拙地敲击了几下,然而很快就被跳出的错误提示弄得手忙脚乱。
课程结束得很快。沈恪收拾好东西,拉着白越,随着下课的人潮往食堂方向走。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成了白越自然地握着他的手,引领他在人群中穿梭的姿势。
正值中午,C大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沈恪有些兴奋,又有些无措。他住院时吃的都是清淡的病号餐。后来在白越那里,吃的也是精致的家常菜。这种拿着餐盘自己排队打菜的的集体食堂,对他来说新鲜极了。
他正踌躇着该吃什么时,一个甜腻的男声,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Honey~~~~~~~!”
那声音千回百转,像浸在了蜂蜜罐罐里。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我好想你啊,老公~~!”
老、老公?!
谁老公?
沈恪浑身的汗毛猛地炸起,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身材纤细的男生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男生化了淡妆,皮肤白皙,五官艳丽,此刻正扭着身子走过来,在周围人各异的目光中,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贴上了沈恪的胳膊。
“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呀?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男生仰着脸,嘟着嘴,语气娇嗔。
这话刚落地,沈恪就感觉到白越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疼痛让沈恪瞬间清醒,却也让他更加慌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温清然!
你到底还有多少情债没还!!
先是手机列表里那几百个暧昧对象,然后是暴躁的于送风,现在又是这个……
为什么连来学校食堂吃个饭,都能遇到前男友啊?!
沈恪想挣脱,对方却贴得死紧,柔软的身体几乎要嵌进他胳膊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吵吵嚷嚷:
“不行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之前在床上抱着我,向我倾诉你原生家庭多痛苦的时候,不是喊我宝贝的吗?怎么现在就这么冷酷?你个坏蛋!”
这人实在难缠,沈恪没招了,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试图讲道理:“这位同学,你、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私底下说好吗?”
“不嘛不嘛!”男生反而贴得更紧,“我就要现在说!你亲我一口,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停下脚步,投来看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沈恪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试图掰开男生的手,却害怕力气过大会伤害到对方,语气近乎哀求:“那可不可以先放我去打饭啊?我饿了……”
男生新奇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沈恪的窘迫反而让他更来劲了。
“Oh, Honey~”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暧昧地划过沈恪的下巴,“你居然会请求别人了?你家里那两个老混蛋,终于舍得花钱给你请礼仪老师,把你教育好了?”
沈恪没时间细想。白越握着他的手,力道已经大到他感觉骨头快要裂开。他侧过头,看到白越正静静地看着那个紧贴着他的男生。
白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不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男生贴着沈恪的胳膊上,落在男生几乎蹭到沈恪颈侧的脸颊上。
察觉到沈恪的视线,他露出了安抚性的笑,随后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侧身半包裹住沈恪,将人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手轻轻搭在了沈恪的另一侧肩膀上,掌心温热,带了点力道,令他更稳固地拢向自己。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恪甚至能听到白越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耳畔。
他几乎能感觉到白越胸膛的轮廓隔着两层衣物贴着自己的上臂,白越的气息野也因为距离拉近而变得更加清晰,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脸颊和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想动,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可稍一动作,对方的力道更大了。
于是就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白越半拥着,像个被摆弄的娃娃。
“学长,”白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困惑和关心,“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站都站不稳了?”
他微微蹙着眉,看向那个妆容精致的男生,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
那男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弄得一愣,挂在沈恪胳膊上的手不由松了些。
白越顺势侧身,将沈恪更彻底地挡在自己身后,轻声对那男生说:
“阿然最近胃不太好,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软,带着恳求,“可以请你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吗?我担心他。”
那男生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看看白越,又看看被白越护在身后的沈恪,忽然嗤笑一声:
“Honey,你真喜欢上这寡淡的干瘪小子了?胃疼要静养?怎么一股子绿茶味啊。”
寡淡?干瘪?绿茶?
沈恪自然知道这个词在特定语境下是什么意思。他不认为白越是在装,那些小心翼翼和失落明明那么真实。
男生纠缠自己是因为温清然的花心,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他现在用的是温清然的身体,自然要承担对方的罪责。可对方对白越搞人身攻击,就是实打实的不对了。
也因此,沈恪心里那点因为被纠缠而产生的不适,瞬间转为了不悦。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白越。
白越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即便被这样羞辱,他都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植物,安安静静地蜗居在一角。
沈恪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顾及会不会让场面更尴尬,用力地将自己的胳膊从男生的双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幅度不小,对方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
“请你放尊重一点。”他声音不大,却很严肃。
“白越没有对不起你,他不应该被这样评价。”沈恪直视着那个男生错愕的脸,一字一句道,“而且,是你眼神不好,他才不寡淡!”
说完,他拉起白越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
那个男生大概没料到“温清然”会是这种反应,愣在原地,直到两人走远,才冲着他们的背影不甘心地喊了一声:“记得看照片啊Honey~!是你喜欢的款~”
谁要看你发的照片啊!给我进屏蔽名单去吧!
沈恪头也不回,只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直到走出老远,两人在通往小食堂的林荫道上停下,沈恪微微喘气,脸颊因为疾走和刚才的尴尬而泛红。他松开白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啊,害你也没吃上饭……”
白越轻轻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食堂的方向,低声自语般喃喃:“廖辰学长……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于送风学长他们在西区艺术楼准备周末的展演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无心的疑惑。
“周末有展演啊……”沈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思绪却顺着这个词飘远了。
展演……听起来就很热闹,有很多人的样子。应该会有很多人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吧?像妹妹以前总跟他描述的学校里的文艺汇演那样。
可惜,他大概是看不到了。
他得趁着周末去A市。今晚回去,就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吧?用温清然的手机打过去,他们会听出来声音不对吗?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解释,就说自己手术很成功,只是嗓子出了点问题,他现在恢复得很好,想他们了。然后,周末就去医院,找医生问问,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希望一切顺利。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遥远的A市,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忐忑与期待。
因此,他完美地错过了白越那句话里最关键的点——廖辰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白越,甚至知道他们的行踪。
他只是觉得,艺术生有展演要准备,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廖辰为什么没在准备,也许只是出来吃个饭?毕竟食堂离艺术楼也没那么远。更别说大学生们都是全员饿人。
他用自己的逻辑,给一切找了个简单合理的解释。
然后,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身边微微低着头沉默的白越,觉得对方一定还在为刚才被说绿茶而难过。
于是,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快一些,主动牵起白越的手:
“我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顿我请你好啦!”
当然,用的是温清然的饭卡。
他拉着白越,顺着人流向更远的食堂走去,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沈恪拉着他往前走时,白越微微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心里那片刚才因沈恪维护而升起的罕见的温热,正在被另一种更熟悉的冰冷锐利的算计覆盖。
廖辰。
于送风那条疯狗的朋友,艺术系那个出了名会来事的掮客,专替有钱人牵线搭桥。温清然过去那些走马灯似的短期床伴,至少有一半是他递到眼前的。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偶遇。
是于送风那条被甩掉的疯狗不甘心,找兄弟来看看情况?还是温清然那个圈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他最近的异常,发现他不再赴约、不再回复调情、甚至破天荒地开始认真上课、维护一个他们眼里家室肮脏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二世祖?
白越抿了抿唇。
不论是哪种,都令人不悦。
沈恪还在他身边,用那种笨拙又真诚的语气说着“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手心传来毫无防备的温暖和力道。这个灵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对围绕着他的肮脏与算计一无所知。
……这样也好。
白越缓缓抬起眼睫,从发丝的缝隙里,看向沈恪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的侧脸。
无知,才能毫无保留。
单纯,才能完整占有。
至于那些苍蝇……
他的眸色沉了沉。
他正想着,沈恪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前面:“到了!就这个食堂吧!这里人多,肯定好吃!”
白越立刻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层柔软的微笑。他轻轻回握沈恪的手,声音温顺:
“嗯,都听宝宝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笑容干净无害,仿佛刚才心里转过的那些冰冷骇人的念头,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