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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说了个谎 ...

  •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

      白越将沈恪送回了家,沈恪回到温清然的住所,灯都没开,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紧张又期待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间隙,沈恪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吓人。

      他该怎么开口?说“妈,我是小恪”?他们会信吗?会不会觉得是恶作剧?

      “喂?您好,哪位?”

      电话接通了。是妈妈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是他熟悉了十八年的温软语调。

      “妈!”沈恪猛地喊出声,声音又急又哑,“是我!我是小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妈妈陡然拔高的怒音:“你这人有毛病吧?!搞诈骗搞到我们这种家庭头上来了?我儿子好端端躺在医院里呢!”

      “不是,妈你听我说!真的是我!我,我现在……我现在情况很特殊,我用了别人的身体,但我真的是沈恪!我的生日是十月七号,我小时候最怕打针,我枕头底下还藏着你缝的平安符……”因为激动,沈恪说得语无伦次。

      “闭嘴!”妈妈的声音尖锐地打断他,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我警告你,别再骚扰我们!”

      “妈!你和谁唠这么大声呢?吵死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声音,忽然从电话背景音里插了进来,“别管了好不好!我饿了!我要吃——饭!!!”

      那声音……

      沈恪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可那语调、那股理直气壮的任性、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全都陌生得可怕。他永远也不可能这么对妈妈说话的。

      “哎呦,做个手术怎么脾气变得这么大……”妈妈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和纵容的抱怨,“来了来了,妈这就去医院食堂给你热饭嗷。乖啊,别生气。”

      然后,电话被匆忙挂断。

      沈恪僵硬地举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站在那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清晰映出他骤然失焦的瞳孔,和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

      手机从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沈恪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噎,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但很快,那呜咽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哭泣。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膝头的布料。

      心脏又酸又胀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妈妈没认出他。

      甚至连他的身体,也被别人占据了。

      那个用他的声音说话的人是谁?是温清然吗?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体里?以后是不是换不回来了?他要永远用着温清然这个渣男的身份活下去?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那个人,直到忘记真正的他吗?

      他想怪他们,怪他们听不出他的声音,怪他们轻易就被一个冒牌货骗了。可他知道,这不能全怪他们。谁会相信灵魂互换这种天方夜谭?

      因为那个冒牌货会说话,会发脾气,会喊饿,正活生生地躺在他们面前。

      而他,只是一个用着陌生的号码,说着荒诞故事的陌生人。

      巨大的惶恐像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他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如果永远换不回来……那他该怎么办?白越怎么办?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家伙,又会用他的身份做什么?

      想到自己身体的特殊,再联想到温清然对感情和他人心意的随意践踏,沈恪就不免开始惶恐,甚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恪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他慌乱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他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擦脸,但那湿漉漉的痕迹一时半会儿根本擦不干净。

      他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下脸,才匆匆跑过去开门。

      门外,白越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到沈恪开门,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在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他的声音很轻,“想着你可能会饿,就简单做了点夜宵。”

      白越那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从头顶传来。沈恪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连忙低下头,侧身让开,声音闷闷的:“……嗯,你进来吧。”

      他不敢抬头,怕被白越看出异样。

      白越提着保温袋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拿出碗碟,将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和小菜摆好。温暖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过来吃一点。”白越招呼他。

      沈恪慢吞吞地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恰到好处,鲜香软糯,是他喜欢的口味。

      可他现在食不知味。

      白越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沈恪低垂的睫毛还在轻微颤抖,鼻尖和眼眶的红晕并未完全消退,握着勺子的手指也有些颤抖。

      “宝宝,”白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你看起来兴致不高,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他发现了。

      沈恪心头一紧,摇摇头。

      “不想说也没关系。”白越的声音更柔和了,“那先吃点东西。你晚上没怎么吃,胃会不舒服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恪强装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神情上,语气里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不管发生什么,宝宝,你都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可以陪着你,听你说说话。”

      沈恪被这过分温柔的话语搞得鼻头一酸。

      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失去了家人的信任,一无所有,惶惶不可终日。只有白越,只有眼前这个人,还毫无保留地对他好,给他温暖,关心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不开心……尽管这关心是针对阿然的,可他还是很感动。

      巨大的委屈和心头的恐慌,在这份看似无条件的温柔面前,瞬间冲垮了沈恪最后的心防。

      他肩膀猛地一颤,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粥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他慌忙低下头,想掩饰,但哽咽已经压抑不住地从喉咙里泄出。

      “……没事。”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试图掩饰,“你做的菜……好吃到哭。”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荒谬得可笑。

      白越似乎也被这个答案弄得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恪不断掉落的眼泪,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滚烫的液体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幽暗的愉悦。

      他站起身,走到沈恪身边,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沈恪脸上的泪痕。

      “好笨的借口。”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包容。

      啊啊。

      看,还是哭了。

      真可怜。

      起先,他只是想看看,这个顶着温清然皮囊死而复生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又会演一出怎样滑稽的戏。就在他去拿车钥匙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提前在沈恪的住所里,装好了不起眼的微型监控。

      没想到,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一个干净得几乎透明,善良到近乎愚蠢,又对他充满莫名同情和保护的全新灵魂。是第二人格吗?还是另一个人?算了,不重要。

      这个新人,比预想中最有趣的剧本,还要有趣千万倍。

      从他看到沈恪蹲在地上崩溃颤抖的那一刻起,就在耐心等待这个瞬间。诱导、关切、温暖的问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这只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主动将最柔软的肚皮和泪水,袒露在他面前。

      看他因为失去归属而崩溃,看他无人可依,最终只能蜷缩在自己身边,接受他精心编织并提供的温暖和安慰。这份掌控感,连同沈恪滚烫咸涩的泪水一起,熨帖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掌控欲。

      白越俯身,将还在无声抽泣的沈恪轻轻揽进怀里。他的动作温柔至极,手臂环住沈恪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崽。

      “没事了,宝宝。”他贴在沈恪耳边,低声哄着,“有我在呢。”

      沈恪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把脸埋在白越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柔软的衣料。

      ***

      那晚之后,接下来的半个月又回到了正轨。

      除了睡觉和回各自别墅洗澡的那点私人时间,白越几乎无孔不入。早上会准时带着早餐出现在他家门口,一起上课,一起吃午饭,下午没课的时候,白越会带他去图书馆,或者就在沈恪别墅的客厅里,两人各做各的事。沈恪看他的闲书或尝试预习完全看不懂的功课,白越则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沈恪看不懂的数据和表格。

      沈恪不是没尝试过拥有一点私人时间。

      祈愿在群里疯狂@他:【晚上有活动,来不来?哥带你找美女!】

      沈恪还没想好怎么回,感觉可以借着没课的时间去医院看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刷手机的白越就恰好抬起头,轻声咳了两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宝宝,我好像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沈恪立刻放下手机:“没事吧?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白越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甚至主动往他这边靠了靠,“你陪着我坐一会儿就好。”

      沈恪只好在群里回复:【晚上有事,不去了。】

      周日,祈愿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出来打球!三缺一!”

      电话背景音嘈杂,沈恪握着手机,看向正在厨房认真给他剥虾的白越。白越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沾着酱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带着点询问。

      沈恪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我下午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真要当好学生了?”祈愿嗤笑。

      “……反正就是有事!”沈恪匆匆挂了电话。

      白越将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碗里,状似无意地问:“是祈愿吗?他好像经常找你出去玩。”

      沈恪含糊地嗯了一声。

      “宝宝的朋友圈真广,”白越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可我除了宝宝,都不知道该找谁。”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有能正当出门的理由出现,总会被各种意外打断——白越突然身体不适、准备了需要两人一起完成的惊喜、或者只是用一个失落的眼神,就让沈恪主动放弃了出去的念头。

      沈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温软的蛛网密密包裹,虽然舒适,却逐渐呼吸不畅。他去医院查看自己身体的计划一拖再拖,心里的焦灼与日俱增。

      终于,在国庆假期,当祈愿又一次在群里嚷嚷要去A市新开的俱乐部见世面时,沈恪盯着那条消息,心脏狂跳。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私聊了祈愿,打字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周末那个局,算我一个。】

      祈愿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从良了吗?跟白家那小子上课上傻了?】

      沈恪:【别问了,去不去?】

      祈愿:【去去去!当然去!晚上八点,校门口集合,我开车,咱们直奔A市嗨个痛快!】

      放下手机,沈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过快的心跳。他转向身边正在帮他检查作业的白越:

      “那个……白越,”沈恪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国庆假期,祈愿他们组了个局,要去A市玩几天。我、我想去。”

      他撒了谎。

      他只是想蹭个车,到了A市就独自行动。目的地很明确,是那家他住过好几年的中心医院。

      沈恪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不敢看白越的眼睛。他很少说谎,更别说是对白越。

      白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沈恪,看了很久很久。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粘稠的湿度,缓慢地、无声地缠绕上来,裹住沈恪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沈恪快要承受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去了”时——

      白越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样啊。”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弯起嘴角,露出微笑。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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