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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金铁同鸣 这个重生归 ...

  •   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廿八,上海法租界。

      岁末的寒风穿行在霞飞路两侧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间,却吹不散“逸园”夜总会门前的灼热人气。汽车、马车、黄包车在门前堵成长龙,穿貂裘的贵妇、着西装的买办、长袍马褂的士绅鱼贯而入,门童接过一张张烫金请柬,高声唱名:

      “英商汇丰银行经理安德森先生到!”

      “宁波帮虞洽卿先生到!”

      “丝业公会朱葆三先生到!”

      今夜是上海总商会的年终酒会,也是华商与洋商一年一度“联络感情”的重要场合。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冰镇香槟、鱼子酱、法式鹅肝,留声机里飘出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几对洋人已在舞池中翩跹。

      杜鹃挽着富察庄钰的手臂步入大厅时,原本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旗袍,滚银边,高领窄袖,裙摆开衩处隐约可见一截纤细的小腿。头发梳成时髦的“S”髻,鬓边别一支珍珠发卡。没有戴项链,只在腕上系了那块瑞士怀表,如今这表已是她的标志,上海滩都知道,杜经理从不迟到。

      富察则是一身藏青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挺拔。他如今已剪了辫子,短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乍看像个留洋归来的新派人物,唯有眉眼间那股旗人特有的矜贵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杜经理来了!”朱葆三第一个迎上来,红光满面,“诸位,这位就是华安的杜经理,咱们上海实业界的巾帼英雄!”

      掌声响起,目光汇聚。

      杜鹃微微颔首,从容应对。她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初到上海、需要靠富察引见的闺阁小姐。如今她是华安实业集团的总经理,是袁世凯亲授的六品“实业顾问”,是与三井物产正面交锋并获胜的中国商人。

      “杜经理,”安德森端着香槟过来,用英语说,“听说您在天津的项目进展顺利?我真佩服您的勇气,在北方的冬天开工建厂。”

      “谢谢安德森先生关心。”杜鹃同样用英语回答,流利的伦敦腔让周围几个洋人侧目,“冬天施工确实难,但工期不等人。等开春厂房建成,欢迎您来参观。”

      “一定一定。”安德森凑近些,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汇丰想为华安实业集团发行一笔债券,额度二十万两,年息一分二,五年期。您有兴趣吗?”

      二十万两!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华商都倒吸一口气。

      杜鹃却神色不变:“安德森先生,华安目前资金充裕。不过……若是汇丰愿意为‘北洋机器制造总局’的项目做融资顾问,我们可以谈谈。”

      安德森眼睛一亮:“您是说杨柳青那个厂?那可是个大项目……”

      “第一期投资五十万两,后续还有第二期、第三期。”杜鹃微笑,“汇丰若有兴趣,明天来我办公室详谈。”

      “好!好!”安德森连连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能拿下北洋官办实业的融资业务,汇丰在中国北方的影响力将大幅提升。

      这边正说着,舞池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竹内次郎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燕尾服,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身后跟着几个日本商人,还有两个穿和服的艺伎,在这种场合带艺伎,分明是挑衅。

      竹内径直走到杜鹃面前,微微欠身:“杜经理,好久不见。听说您在天津又开了新局,真是……精力旺盛。”

      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富察往前半步,挡在杜鹃身前:“竹内先生,有话请说。”

      “没什么,只是来打个招呼。”竹内环视众人,“顺便告诉各位一个消息,三井物产已获得日本陆军省授权,将在上海设立‘东亚纺织技术研究所’,免费为中国工厂提供技术指导。当然,前提是……签署技术合作协议。”

      免费技术指导?在场华商都愣住了。日本人有这么好心?

      杜鹃却笑了:“竹内先生真是大方。不过华安刚与德国礼和洋行签约,引进全套最新纺纱技术。恐怕用不上三井的‘指导’了。”

      她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亮:“诸位,我在此宣布,华安实业集团将设立‘华安技术学堂’,面向全国招收学徒,传授纺织、机械、印染技术。不收学费,学成后推荐工作。第一期名额一百人,正月十六开班。”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免费教技术!还包工作!这是要断三井的根啊!

      竹内脸色铁青,手中文明杖捏得咯咯响。他想说什么,却被虞洽卿打断:

      “杜经理仁义!我虞某第一个报名,我‘甬兴轮船’送十个学徒来!”

      “我也报!”朱葆三拍桌,“‘慎裕五金’出二十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华商们群情激愤。这些年他们吃够了技术落后的亏,机器坏了要请洋技师,修一次就是天价。如今有人愿意免费教技术,简直是雪中送炭。

      竹内死死盯着杜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杜经理,好手段。”

      “彼此彼此。”杜鹃举杯,“竹内先生,中国有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日本人想永远卡着技术的脖子,让我们永远做苦力。可惜,这招不灵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向舞池。

      音乐适时响起,是《蓝色多瑙河》。

      富察伸出手:“杜经理,跳支舞?”

      杜鹃将手放入他掌心:“好。”

      两人滑入舞池。杜鹃的舞步是这半年才学的,起初生疏,但很快就流畅起来。墨绿旗袍在灯光下旋转,像一片在激流中舒展的荷叶。

      “你刚才那招,真狠。”富察低声说,带着她在舞池中旋转,“三井的技术垄断,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你这一下,等于砸了他们的饭碗。”

      “不是砸,是分享。”杜鹃仰头看他,“技术不该被垄断,应该传播。越多人会,国家才越强。”

      “可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那就不断当师父,不断学新技术。”杜鹃微笑,“富察,你知道为什么洋人总比我们快一步吗?因为他们懂得‘迭代’。我们学会了纺纱,他们已经在研究合成纤维;我们学会了造机器,他们已经在研究自动化。所以我们要追,要赶,要自己当师父。”

      舞曲进入高潮。杜鹃一个旋转,裙摆飞扬,发间珍珠在灯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全场都在看他们。看这个中国女子,如何在这个洋人主导的舞台上,跳出自己的节奏。

      竹内站在场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他转身对身后一个穿和服的艺伎低声说了句日语,那艺伎点点头,悄然退下。

      同一时刻,春蕾戏校。

      岁末的戏校反而比平日热闹。云蒂带着女孩们正在排一出新戏,《岁寒三友》。这是为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准备的,讲松、竹、梅在寒冬中坚韧不屈的品格,暗喻女子在乱世中的坚守。

      “不对,这里的眼神要坚毅,不是哀怨。”云蒂亲自示范,“梅姨被夫家赶出门,不是自怨自艾,是挺直腰杆,‘你们不要我,我自己活!’这种感觉。”

      女孩们认真学着。经过半年训练,她们已褪去刚来时的怯懦,眼神里有光了。

      排完戏,云蒂回到自己房间。桌上摊着厚厚一沓信件,都是各地女子寄来的,有求助的,有求学的,有只是想说说话的。自从《女儿行》在上海、天津演出引起轰动后,春蕾戏校就成了许多女子心中的灯塔。

      她正看着信,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先生,有客人。”看门的老王头声音有些异样。

      云蒂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斯文清秀;另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棉袍,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

      “您是……?”云蒂疑惑。

      年轻男子躬身:“云先生,冒昧打扰。这位是秋瑾先生,刚从日本回国。她看了《女儿行》,特意来拜访您。”

      秋瑾!

      云蒂心头一震。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绍兴秋瑾,留日女学生,主张男女平权,是当下最激进的女性革命者。

      “秋先生,快请进!”她连忙让座,亲自沏茶。

      秋瑾坐下,打量着这间简朴的屋子,墙上挂着女孩们画的画,桌上摆着剧本,书架上挤满了书。

      “云先生这里,很有生气。”秋瑾开口,声音不高但有力,“我在日本时就听说了《女儿行》,回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出戏,救了不少人吧?”

      云蒂点头:“有些女子看了戏,来投奔戏校;有些写信来说,戏给了她们勇气,敢反抗包办婚姻,敢离家求学。”

      “好。”秋瑾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稿,“这是我写的《敬告中国二万万女同胞》,想在贵校的戏里,融入这些思想。不知云先生愿不愿意?”

      云蒂接过,快速浏览。文章写得激昂,直指女子受压迫的根源,呼吁女子读书、自立、救国。

      “秋先生,”她抬头,“这些内容……太激烈了。官府若知道了,戏校怕有麻烦。”

      “所以需要技巧。”秋瑾微笑,“用戏文包裹思想,让看戏的人不知不觉接受。云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光救几个女子不够,要改变的是世道。而这世道,不会自己变,要靠我们去争。”

      云蒂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从京城逃出的那个寒冬,想起杜鹃说的话:“我要让那些说不出话的女子,能说出话来。”

      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还谈什么“说出话来”?

      “我试试。”她最终说,“但我要改一改,让话说得……婉转些。”

      “婉转可以,但不能失了骨气。”秋瑾站起身,“云先生,这个时代需要你这样的声音。好好写,好好演。若有难处,来找我。”

      送走秋瑾,云蒂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窗外,上海滩的夜色深沉。远处租界的灯火,像一片虚幻的星河。

      她忽然想起杜鹃说过的话:“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历史的纸上画一笔。这一笔可能很淡,但千千万万笔加起来,就能改写历史。”

      或许,她该画得更浓重些。

      子夜,逸园酒会散场。

      杜鹃和富察坐上马车,驶回汇中饭店。车窗外,岁末的上海滩依然喧嚣,卖夜宵的小贩、拉客的妓女、巡夜的印度巡捕,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夜景。

      “累了?”富察问。

      “有点。”杜鹃靠在车壁上,“这种场合,比在工地还累。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笑容都要计算。”

      “但你做得很好。”富察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竹内今晚脸都绿了。他没想到你会来这么一手,免费教技术,这招太绝了。”

      “绝的不是我,是人心。”杜鹃轻声说,“中国商人苦技术落后久矣。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马车经过苏州河桥。杜鹃掀开车帘,看向华安厂的方向,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工人还在忙碌。再过三天就是除夕,她已下令给所有工人发双薪,放三天假,每人再发五斤猪肉、十斤白面。

      她要让工人们过个好年。

      也要让全上海的人看看,跟着杜鹃干,有肉吃,有前途。

      “对了,”富察忽然说,“吴春深今天下午来找我,说《时报》要开一个‘实业救国’专栏,想请你写开篇稿。他如今是副主编了,说话有分量。”

      杜鹃笑了:“他出息了。稿子我写,但署名用你的名字。”

      “为什么?”

      “你是旗人,又是留德归来的技术人才,由你呼吁‘实业救国’,更有说服力。”杜鹃解释,“而且……我不想太出风头。树大招风。”

      富察明白她的顾虑。这一年她蹿升太快,已引起太多注意。朝廷里、商界里、甚至革命党里,都有人在盯着她。

      “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杨士琦从天津发来密信,说袁世凯开春后可能要进京。太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上那边……恐怕有变。”

      杜鹃心头一紧。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和光绪的死期,快到了。

      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

      “咱们得抓紧。”她坐直身体,“杨柳青的厂必须在三月前投产。开春后,日俄战争会更激烈,军需订单会暴增。这是我们站稳脚跟的机会。”

      “来得及吗?现在才打好地基……”

      “来得及。”杜鹃眼中闪着光,“用预制构件,厂房可以快速搭建。机器从德国运来的路上,我已经让忠叔去青岛接应。工人培训同步进行,等厂房建好,机器到位,工人也培训完了。”

      这是她前世在战时工厂学到的经验:并行作业,争分夺秒。

      马车在汇中饭店门口停下。杜鹃下车时,看见大堂里坐着一个人,是吴春深。

      他穿着半旧的西装,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拿着笔记本,显然等了很久。

      “春深?”杜鹃走过去,“这么晚了,有事?”

      吴春深站起身,有些局促:“杜鹃……不,杜经理。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三人上楼,在杜鹃的套房客厅坐下。

      吴春深从包里取出一份稿件:“这是我写的《中国实业现状调查》,准备在《时报》连载。但有些数据……需要核实。”

      杜鹃接过,快速翻阅。文章调查了上海、天津、武汉、广州等地的民族工业现状,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直指问题核心:资本不足、技术落后、官僚掣肘、洋商打压。

      “写得很好。”她放下稿件,“数据大部分准确,但这里——”她指着一处,“汉口周恒顺机器厂,你说它‘技术陈旧,濒临倒闭’。实际上,他们刚引进了一套德国机床,正在转型。”

      吴春深一怔:“我上个月去汉口,他们厂里冷冷清清……”

      “那是工人放年假。”杜鹃笑了,“周老板是我在天津认识的,人很务实,就是缺资金。我打算开春后投资他,把汉口建成华安在中部的生产基地。”

      吴春深眼睛一亮:“所以你这盘棋……布得很大。”

      “不得不大。”杜鹃起身,走到窗边,“春深,你写这篇文章,是想唤醒国人,对吧?”

      “是。”

      “那你就不能只写问题,还要写希望。”她转身,“在文章最后加一章,写华安、写杨柳青、写我们正在做的事。告诉读者,这条路很难,但有人在走,而且走通了。”

      吴春深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收起稿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说:“还有件事……秋瑾先生来找过我,想请《时报》刊登她的文章。但内容太激进,史量才先生不敢发。”

      杜鹃心头一动:“什么文章?”

      “《敬告中国二万万女同胞》。”吴春深压低声音,“里面直指朝廷腐败,呼吁女子革命。这要是发了,《时报》怕是要被封。”

      “不能发。”杜鹃断然道,“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时候未到。你现在发了,除了让秋先生被抓,让《时报》被封,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杜鹃走回沙发坐下,“等太后死了,等朝廷乱了,等民心彻底凉了。那时候再发声,才能一呼百应。”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吴春深背脊发凉。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懂商业,更懂政治,懂人心,懂时机。

      “杜鹃,”他轻声问,“你到底……知道多少未来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富察看向杜鹃,眼中有关切。

      良久,杜鹃说:“春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你只需要记住,做好眼前的事,守住心中的火。时候到了,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这话说得玄妙,吴春深却听懂了。他起身,深深鞠躬:“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送走吴春深,已是丑时。

      杜鹃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上海滩。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两点了。

      富察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还不睡?”

      “睡不着。”杜鹃轻声说,“总觉得……山雨欲来。”

      “怕吗?”

      “怕。”她坦然道,“但怕也要往前走。因为身后,已经有太多人跟着了。”

      富察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这是第一次,他这样主动。

      “我陪你。”他在她耳边说,“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陪你。”

      窗外,岁末的最后一抹夜色,正在褪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光绪二十九年,就要过去了。

      而光绪三十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日俄战争将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清王朝将迎来最后的动荡,革命的火种将在暗处蔓延。

      而杜鹃,这个重生归来的女子,已经在这张时代的棋盘上,布下了自己的棋子。

      南有上海华安,北有天津杨柳青,中有汉口布局,西有沙市棉源。

      一张工业的网,正在中国大地上悄然展开。

      网的中心,是她。

      网的边缘,是无数被点燃的人心。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黄浦江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在晨光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杜鹃望着那光,轻声说:

      “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金铁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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