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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实业初啼 而这一切, ...

  •   光绪二十九年六月初七,上海闸北。

      苏州河在晨雾中泛着灰绿的光,河面上漂着菜叶、碎木和油污。岸边的华安纺织厂却是一派崭新气象:青砖砌成的厂房足有三十丈长,红瓦屋顶在初升的日照下闪着光,一根铁皮烟囱高高竖起,尚未冒烟。

      厂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二百多人。有穿着短褂的男工,有包着头巾的女工,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却带着对这份新活计的期盼。人群前排站着几个穿长衫的账房、穿西装的技师,还有王荣昌,他今天特意穿了崭新的绸缎马褂,挺着肚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杜鹃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竹叶纹旗袍,外罩淡青短褂,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腕上系了那块瑞士怀表。

      晨风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动台下二百多双眼睛里的光。

      “各位工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华安纺织厂开工了。在开工前,我有三句话要说。”

      人群静了下来,连苏州河上的船夫都停了橹,往这边张望。

      “第一,华安是中国人自己的工厂。机器是德国买来的,但东家是中国人,工人是中国人,织出来的布,也要卖给中国人。”杜鹃顿了顿,“第二,在这里做工,按件计薪,多劳多得。每日工作十个时辰,包两餐,每月初一发工钱,绝不拖欠。”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包两餐、不拖欠,这在上海的工厂里已算好待遇。

      “第三……”杜鹃抬高声音,“华安设‘工匠学堂’,每旬歇工一日,愿学者可来学堂识字、学算术。学得好,可升工头、技师,工钱翻倍。”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波澜更大。工人识字?还能升工头?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一个胆大的老工人颤声问:“东家……女子也能学吗?”

      “能。”杜鹃斩钉截铁,“华安招工,不分男女,只论手艺。女子学堂单设一班,由女先生教。”

      人群里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了泪光。

      王荣昌凑过来低声道:“杜经理,这……这开销太大了。识字有什么用?能多织布吗?”

      “王副经理。”杜鹃侧过头,声音平静,“你知道为什么洋人的工厂效率高吗?不是因为机器比我们好多少,是因为他们的工人识字,能看懂图纸、操作规程。我们想跟洋商争,就得从根子上学他们。”

      王荣昌哑口无言。

      杜鹃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德国技师汉斯点点头:“开机。”

      汉斯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曾在礼和洋行做了十年工程师。他举起手,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开机!”

      厂房里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接着是机器运转的轰鸣。那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喘着粗气,然后渐渐平稳,变成连绵不绝的、有节奏的嗡鸣。

      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烟,灰白色的,袅袅升上清晨的天空。

      工人们排队进厂。他们走过杜鹃身边时,都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这个年轻的东家——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子,却办起了这么大一个厂子。

      杜鹃站在那儿,看着鱼贯而入的人群,忽然想起前世。

      1932年,“一·二八”事变,她的纺织厂被日军轰炸,厂房燃起冲天大火。那时她已年近五十,站在苏州河对岸,看着半生心血化为灰烬,身边的老工人跪在地上嚎啕:“东家,我们的厂子没了啊……”

      后来她重建了工厂,规模更大,机器更新。但不到五年,抗战全面爆发,工厂再次被炸。

      这一世,她提前了三十年建厂。

      这一世,她要在战火燃起之前,就让华安长得足够强壮,强壮到炮火也炸不垮。

      “杜经理。”陈启明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营口来的急电。咱们‘华江一号’在渤海湾遇袭了!”

      杜鹃接过电报,快速扫过:

      “六月初五夜,渤海曹妃甸海域遇海盗船三艘,交火半小时,击退。船体受损,货舱进水,大豆浸湿约五百担。已驶入天津港维修。船员伤三人,无亡。船长李阿福叩。”

      海盗?

      这个年代渤海湾确实有海盗,但敢袭击有武装护卫的商船,还偏偏是她华江公司的第一趟船——未免太巧。

      “查。”杜鹃将电报递给陈启明,“查清楚是哪路海盗,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您怀疑……”

      “我怀疑是有人不想看华江公司开张。”杜鹃冷笑,“去查查太古、怡和这两家,最近有没有‘特别开支’。还有,给李船长发电:船修好继续南下,湿掉的大豆到上海后晒干,折价卖作饲料。船员医药费公司全包,受伤的每人发二十两抚恤。”

      陈启明领命而去。

      王荣昌凑过来,脸色发白:“杜经理,这……这第一趟就出事,不吉利啊。要不咱们先停一停,等风声过了……”

      “不能停。”杜鹃断然道,“现在停了,别人就当我们怕了。不但不能停,还要加船,通知宁波那边,华江二号、三号提前启航,走同样的航线。我倒要看看,有多少海盗够他们打。”

      “这太冒险了!”

      “做生意,本就是冒险。”杜鹃转身往厂里走,“王副经理,厂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去趟码头。”

      “码头?现在?”

      “对。”杜鹃头也不回,“去会会那些‘海盗’的主人。”

      上午十点,英商太古洋行上海分行。

      这栋三层红砖小楼坐落在黄浦江边,与海关大楼隔街相望。门口挂着铜牌,刻着英文“Butterfield & Swire”,进出的人多是西装革履的洋人或穿绸衫的买办。

      杜鹃的马车在门口停下。她今天换了身西洋裙装,戴一顶缀着薄纱的帽子,手里拿着牛皮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洋行女职员。

      门房是个印度人,见她走来,伸手拦住:“找谁?”

      “找你们的航运经理,布朗先生。”杜鹃用英语说,“关于渤海湾海盗的事。”

      门房一愣,上下打量她,还是进去了。片刻后出来:“布朗先生请你上去。”

      二楼经理室宽敞明亮,柚木地板打过蜡,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英国女王的肖像,还有一张巨大的远东航线图。一个头发花白、挺着啤酒肚的英国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是布朗。

      “杜小姐。”布朗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我听说过你。那个在日俄战争前囤大豆的中国女孩,很聪明的投机。”

      “谢谢。”杜鹃在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布朗先生,我直说了。我公司的船在渤海湾遇袭,损失不小。据我所知,那一带的海盗,通常只劫没有武装的小船。而我的船有护卫,有枪。”

      布朗摊摊手:“这很不幸。但海盗的事,你应该去找中国官府,或者——如果是在公海——去找皇家海军。”

      “如果海盗是受人指使呢?”杜鹃直视他,“比如,受某些不想看到中国航运公司崛起的人指使?”

      布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杜小姐,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说一个事实。”杜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布朗面前,“这是三天前,在天津港拍到的。照片上这个人,叫刘黑七,渤海湾有名的海盗头子。而他旁边这个人——”她指着照片上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是贵公司天津分行的买办,赵德海。”

      布朗脸色一变,拿起照片细看。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确实是赵德海——太古在天津的得力干将。

      “这照片……”

      “是从一个意大利记者那里买的,他本来想写篇关于中国海盗的报道。”杜鹃慢慢说,“布朗先生,您知道如果这张照片出现在《字林西报》上,会有什么后果吗?英国公众会看到,太古洋行,这家号称‘文明传播者’的公司在勾结海盗,打击竞争对手。”

      布朗额角渗出细汗。

      他放下照片,强作镇定:“这……这可能是误会。赵买办也许只是在……”

      “在跟海盗头子喝茶聊天?”杜鹃笑了,“布朗先生,我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绕弯子。我就一个要求:华江公司的船,今后在渤海湾、黄海、东海,要平安通行。如果再有‘海盗’袭击,这张照片——以及赵买办与刘黑七往来的账本副本——就会出现在上海所有报纸上。”

      “账本?”布朗声音发干。

      “对,账本。”杜鹃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页,“您看,这里写着:五月初八,付刘黑七‘劳务费’白银两千两,备注‘清理航线’。五月初十,又付一千五百两,‘特别行动费’。很详细的账目呢。”

      布朗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杜鹃。

      窗外,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如梭。太古的蓝色烟囱船“九江号”正缓缓靠岸,那是他们长江航线的主力船只之一。

      “你想要什么?”布朗终于问。

      “三件事。”杜鹃也站起身,“第一,华江公司的船,太古不得刁难。第二,长江航线的运费,华江要比太古低一成——不是我们要降价,是你们要允许我们降价。第三,我要太古在十六铺的两个泊位,租给华江用,租金按市价。”

      “这不可能!”布朗转身,脸涨红了,“泊位是我们花了大价钱建的……”

      “那您就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头条吧。”杜鹃拿起照片和账本,“‘太古洋行勾结海盗,屠杀中国船员’——这个标题怎么样?我认识《申报》的主笔,他说可以给这个新闻留整个头版。”

      布朗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这个中国少女太镇定了,镇定得可怕。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照片,是炸弹。

      良久,布朗颓然坐回椅子。

      “泊位……只能租一个。”他声音嘶哑,“租金按市价八折。长江运费……华江可以比我们低半成,不能再多了。至于海盗的事……”他咬牙,“我会处理。”

      “很好。”杜鹃将照片和账本收回公文包,“合作愉快,布朗先生。”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买办那边,您最好也‘处理’一下。这种人留在公司,迟早是祸害。”

      门轻轻关上。

      布朗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忽然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墙壁。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门外,杜鹃走下楼梯,脚步从容。

      秋芸等在马车旁,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小姐,谈成了?”

      “成了。”杜鹃上车,“去宁波会馆。”

      “不去厂里了?”

      “厂里有王荣昌看着。”杜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现在要解决另一件事——怡和洋行。”

      秋芸不敢多问,吩咐车夫驶向宁波会馆。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杜鹃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太古解决了,还有怡和。怡和比太古更难对付,他们是英资在华最大的洋行,背后是香港的怡和洋行总部,势力盘根错节。

      但怡和有个软肋——鸦片。

      虽然1900年后清政府明令禁烟,但怡和仍在走私鸦片,只是做得更隐蔽。如果她能拿到证据……

      “小姐,到了。”

      杜鹃睁开眼,宁波会馆的青砖门楼就在眼前。

      会馆里,虞洽卿正在等她。

      这个未来的“阿德哥”如今才二十五岁,但已在荷兰银行做到买办,在上海宁波帮里小有名气。他穿着熨帖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见杜鹃进来,起身相迎。

      “杜经理,恭喜华安开工。”虞洽卿笑道,“听说今天苏州河边热闹得很。”

      “虞先生消息灵通。”杜鹃坐下,“今天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哦?杜经理请讲。”

      “我想入股您的航运公司。”杜鹃开门见山,“不是华江公司,是您私下和几个同乡合股的那家‘甬兴轮船’。”

      虞洽卿笑容一僵。

      甬兴轮船是他和几个宁波商人秘密筹办的,注册资本只有五万两,船也只有两艘小火轮,主要跑上海到宁波的短线。这事做得隐秘,连荷兰银行那边都不知道。

      “杜经理……从何得知?”他压低声音。

      “我有我的门路。”杜鹃端起茶盏,“虞先生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想帮甬兴做大,注资十万两,占三成股。条件只有一个:甬兴要挂靠在华江公司名下,统一调度,但财务独立。”

      虞洽卿迅速盘算。

      十万两!这几乎是他全部身家的两倍。有了这笔钱,甬兴可以买新船,扩航线,甚至跟洋商一较高下。

      但代价是,要跟华江绑在一起。

      “杜经理为什么看中甬兴?”他谨慎地问。

      “因为我看中虞先生您。”杜鹃放下茶盏,“您懂航运,懂金融,最重要的是,您有骨气。我听说,去年您因为拒绝帮怡和做假账,被他们打压过。”

      虞洽卿眼神一凛。

      那件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过。怡和想通过荷兰银行洗钱,让他做假账,他拒绝了。结果怡和施压,银行差点开除他。最后还是他找到怡和一个高管的把柄,才保住位置。

      “杜经理连这个都知道……”他苦笑,“那您也该知道,怡和不会善罢甘休。跟他们作对,很危险。”

      “我知道。”杜鹃点头,“所以我们要联手。单打独斗,谁都斗不过怡和。但如果我们联合长江沿线所有中国船东,组成航运联盟,统一运价,共享航线信息——您觉得,怡和还能一家独大吗?”

      虞洽卿呼吸急促起来。

      航运联盟!这是他想过但不敢做的事。洋商之所以能垄断长江航运,就是因为中国船东各自为战,互相压价,最后都被洋商收编或挤垮。

      “杜经理有把握?”

      “七成。”杜鹃坦诚道,“太古那边我已经谈妥,他们不会阻挠。剩下的就是怡和——而怡和,我有办法对付。”

      “什么办法?”

      杜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虞洽卿面前。

      那是一张货单的复印件,上面全是英文。虞洽卿英文好,一眼就看懂——这是怡和洋行上个月从印度进口的“药品”清单,但其中几种货品的代号,分明是鸦片走私的暗语。

      “这是……”

      “怡和走私鸦片的证据。”杜鹃轻声说,“原件在伦敦一个记者手里,我买下了复印件。如果怡和敢对航运联盟动手,这份证据就会出现在《泰晤士报》上。”

      虞洽卿倒吸一口凉气。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她才多大?十七?十八?却已经布下这样一张大网,把太古、怡和这些盘踞中国几十年的洋行巨头,都算计进去了。

      “杜经理。”他郑重道,“您要做的事,是提着脑袋干的事。一旦失败……”

      “一旦失败,我第一个掉脑袋。”杜鹃接过话,“所以虞先生,您敢不敢跟我一起赌?”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会馆里宁波商人的谈笑声,他们在议论最近的大豆行情,议论日俄战事,议论朝廷又要加税。这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虞洽卿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十五岁从宁波来上海学徒,睡在洋行地下室,冬天冷得睡不着。想起他第一次领到薪水,给母亲买了块布料,母亲哭了。想起他拒绝怡和时,那个英国经理轻蔑的眼神:“虞,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笑了。

      “杜经理,我虞洽卿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洋人那种眼神。”他站起身,伸出手,“赌了。十万两,三成股,航运联盟——我跟你干。”

      两手相握。

      杜鹃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年少时做苦活留下的痕迹。

      “合作愉快,虞先生。”

      “合作愉快。”

      从宁波会馆出来,已是下午。

      杜鹃让马车拐去春蕾戏校。她三天没去了,不知云蒂那边怎么样。

      戏校的小院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女孩子清脆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杜鹃站在窗外,看见云蒂正教几个女孩识字。她们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云蒂指着黑板上的字,耐心讲解。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眼尖的女孩看见杜鹃,脆生生喊:“杜先生来了!”

      女孩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杜先生好!”

      杜鹃走进教室,微笑:“都坐。今天学什么?”

      “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说,“云先生说,这几个字说的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很有气象。”

      “学得好。”杜鹃从手袋里拿出几包麦芽糖,“奖励你们的。”

      女孩们欢呼起来,小心地接过糖,舍不得马上吃。

      云蒂走过来,眼里有光:“杜鹃姊姊,她们学得很快。有几个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辛苦你了。”杜鹃看着她。云蒂比刚到上海时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眼里有了神采,那是有了奔头的人才会有的光。

      “不辛苦。”云蒂摇头,“看着她们一天天变样,我比什么都高兴。”

      两人走到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姊姊,我听说你的船出事了?”云蒂轻声问。

      “小事,已经解决了。”杜鹃不欲多说,“你呢?戏班筹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云蒂眼睛亮起来,“我想排一出新戏,叫《女儿行》,讲几个女子离家求学、最后救国救民的故事。就是……就是剧本还没写完。”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想自己写。”云蒂握紧拳头,“我要让看戏的人知道,女子不止能相夫教子,也能读书、做事、救国。”

      杜鹃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云蒂也排过新戏,叫《花木兰》,场场爆满。但后来被官府禁演,说是“煽动女子不安于室”。云蒂不服,去衙门理论,被打了一顿板子。

      这一世,她会写出《女儿行》。

      这一世,她会走得更远。

      “需要什么尽管说。”杜鹃拍拍她的手,“资金、场地、宣传——华安公司全力支持。”

      “谢谢姊姊。”云蒂眼圈红了,“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没有如果。”杜鹃打断她,“你现在在这里,这就够了。”

      两人正说着,秋芸匆匆进来:“小姐,富察公子来了,在客厅等您。”

      杜鹃点头,对云蒂说:“我先过去。你继续上课。”

      “嗯。”

      走到客厅门口,杜鹃听见里面传来富察庄钰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

      “二哥,你确定要投这么多钱?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我确定。”富察的声音沉稳,“三弟,你相信我,杜鹃值得投资。而且这不是帮她,是帮咱们富察家——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咱们家族未来三十年的活路。”

      杜鹃推门进去。

      客厅里除了富察,还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眉眼与富察有几分相似,但更秀气些,穿着宝蓝色团花长袍,正是富察家的三少爷,富察庄煜。

      “杜鹃。”富察起身,“这是我三弟庄煜,刚从京城来。”

      富察庄煜起身拱手,好奇地打量着杜鹃:“杜小姐,久仰。我二哥信里天天提起你,说你是女中诸葛。”

      “三少爷过奖。”杜鹃还礼,“请坐。”

      三人落座。秋芸上了茶。

      富察庄钰开口:“杜鹃,我三弟这次来,是带了家里的决定:富察家愿意出资十万两,入股华安公司。条件是我们占三成股,并且要派两个人进董事会。”

      杜鹃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叶:“哪两个人?”

      “一个是我三弟,他学过新学,懂一些机器原理。另一个……”富察顿了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姓那,满人,做过内务府的采办,懂官场规矩,也认识不少洋商。”

      这个安排很巧妙。一个懂技术,一个懂人情。富察家这是真打算把宝押在她身上了。

      “可以。”杜鹃放下茶盏,“但我也有条件。”

      “请讲。”

      “第一,董事会每月开一次,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通过。第二,富察家的人在华安任职,须遵守华安规矩——这里没有旗人汉人之分,只有能力高低。第三……”她抬眼看向富察庄钰,“我要你亲自坐镇上海,至少三年。”

      富察庄煜一愣,看向二哥。

      富察庄钰却笑了:“我本来也打算留下。京城那边,父亲和大哥能应付。”

      “那就这么定了。”杜鹃起身,“合同我明天让人拟好。另外,三少爷既然懂机器,明天跟我去纺织厂看看吧——德国来的技师正调试新机器,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富察庄煜眼睛一亮:“好!”

      送走富察兄弟,天已黄昏。

      杜鹃独自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黄浦江。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来往的船只像剪影,缓缓移动。

      秋芸轻声问:“小姐,累了吧?我给您炖了银耳汤。”

      “放着吧。”杜鹃揉揉眉心,“秋芸,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秋芸一愣:“小姐指的是……”

      “把这么多人拉进这盘棋。”杜鹃望着窗外,“王荣昌、虞洽卿、富察家,还有厂里那二百多个工人,戏校那些女孩子……我把他们的命运都绑在我身上。万一我输了,万一我算错了……”

      她停住了。

      前世,她输过。输得倾家荡产,输得身边人一个个离去。

      这一世,她不能再输。

      “小姐。”秋芸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自从小姐来了上海,王老爷有了正经事做,不再去赌场了;云姑娘不用被逼着唱堂会了;厂里那些工人,这个月都能吃饱饭了。还有我……”她声音低下去,“我娘上个月来信,说谢谢小姐给的工钱,弟弟能上学堂了。”

      杜鹃转过身。

      秋芸眼睛红红的:“小姐,您做的都是好事。就算……就算将来有什么,也是命。但至少现在,这么多人因为您,活得有盼头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江底,华灯初上。

      上海滩的夜,又开始了。

      杜鹃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至少现在,他们在变好。”

      这就够了。

      至于将来……

      她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日俄战争正酣;那里,清王朝摇摇欲坠;那里,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孕育。

      而她,已经站在了时代的潮头。

      无论愿不愿意,她都要带着这些人,闯出一条生路。

      “秋芸。”

      “在。”

      “明天早点叫我。”杜鹃转身走向书房,“我要给广州写封信,听说那边有新式织布机,比德国的更便宜。”

      “是。”

      房门关上,书房里的灯亮了起来。

      这一夜,苏州河边的华安纺织厂里,机器轰鸣不息。

      这一夜,黄浦江上的华江号货轮,正载着东北大豆破浪南下。

      这一夜,春蕾戏校的教室里,云蒂在油灯下写着《女儿行》的剧本,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一夜,上海滩有无数人在奔波、在算计、在梦想。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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