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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远山 惊雷 湿地保护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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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保护区的空气像被水洗过一样清冽。
简希抵达拍摄地时已是傍晚。那是一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寂静，虫鸣鸟叫，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构成了自然的背景音。住宿条件确实简单，是保护区边缘的朴素民宿，但推开窗就能看到绵延的湿地和远山，落日给水面镀上一层晃动的碎金。
他按照约定，给凌耀发了条信息：【到了，这里环境很好 ！】
后面附了一张窗外的风景照。
凌耀几乎秒回：【好。专心工作。】
简希盯着那四个字和一个句号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吃饭了吗”，或者“你在做什么”，但最终只是锁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他拿出剧本，试图沉浸到那个关于“孤独守护”的故事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群山吞没，黑夜温柔地笼罩下来。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凌耀的工作室。
灯光只开了工作台上一盏，凌耀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前摊开着《追光者》的后期时间表，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手机屏幕停在他和简希的对话框界面，背景是那片湿地的暮色。他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室内的寂静，与简希所处的自然静谧不同，这是一种充满悬而未决的、沉闷的寂静。
他知道自己在等。
等那个避无可避的电话，等那件事的最终确认。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晚能侥幸逃过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伴随着那种沉闷的、仿佛能穿透血肉直击心脏的震动。
来电显示：【父亲】。
这一次，他没有挂断。
也没有立刻接起。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固执地跳动，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眼底。
震动停止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
凌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温存、属于简希的柔软，都被压下。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爸。”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父亲凌怀远一贯沉稳或略带命令式的声音，而是一个更苍老、更急促，甚至带着哭腔的女声——是照顾母亲多年的老管家，陈姨。
“少、少爷！您快回来！先生他……太太她……”陈姨语无伦次，背景音嘈杂。
凌耀的心猛地一沉，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粉碎：“陈姨，慢点说！我妈怎么了？我爸呢？”
“太太下午心口疼得厉害，送到医院，刚进手术室！先生……先生在书房，和王家的人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我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先生脸色很差，我担心……少爷，您快回来吧！家里……家里要出大事了！”
陈姨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手术室？
和王家吵架？
凌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病情反复或商业争执，这是总攻的信号。对方在他母亲病发入院、家庭最脆弱的时刻，直接上门逼宫。
“哪家医院？地址发我。”凌耀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人已经站了起来，“我马上到。陈姨，你稳住，别让我爸单独面对他们，我让安保立刻过去。”
挂断陈姨的电话，他甚至来不及消化那汹涌而来的恐慌和愤怒，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的私人号码。
他吸了一口气，接通。
“凌耀。”凌怀远的声音传来，比陈姨描述的“脸色很差”更糟糕，那是一种强撑着的、濒临崩溃的沙哑和疲惫，仿佛短短几个小时就老了十岁，“立刻回家。不，直接到华康医院顶楼VIP手术室。你妈……在抢救。”
凌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情况怎么样？”
“不清楚，在等。”凌怀远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挫败和一丝……哀求？“还有，王家的人在这里。项目……彻底崩了。他们带来了最终的解约和赔偿文件。银行的人……明天一早也会到。”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凌耀心上。
母亲病危，项目崩盘，债主逼门。
所有他最坏的预想，以最集中、最残酷的方式，同时爆发。
“我马上到。”凌耀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签，什么都别答应。”
“凌耀，”凌怀远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犹豫和心疼，“秦家的人……我也联系了。他们愿意帮忙，条件……你知道。这是现在，唯一能同时救你妈和这个家的办法。”
商业联姻。
这四个字，终于被父亲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作为这场灾难“唯一”的“救命稻草”。
凌耀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他眼前闪过简希在晨光中安静的睡颜，闪过他拉着自己小指说“拉钩”时亮晶晶的眼睛，闪过所有关于摩托车和海边的约定。
那些温柔珍贵的画面，在父亲冰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七彩的肥皂泡。
“……我知道了。”他没有爆发，没有质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等我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工作室彻底陷入死寂。
凌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几分钟的电话抽干了。
但很快，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心脏。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简希发来的那张湿地落日照片上。照片里的世界宁静美好，远山如黛，仿佛所有的烦扰都与之无关。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屏幕里那片温暖的光晕。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也像暂时关掉了心里那个只属于简希的、柔软的世界。
转身，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开门前，他停顿了一瞬，拿出手机，给简希发了一条信息：
【山里晚上凉，盖好被子。早点休息，别熬夜。】
依旧没有说“我想你”。
甚至没有等回复的打算。
发送。
锁屏。
他拉开门，走进城市冰冷的夜色里。
身后的工作室，灯光依旧温暖，却已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无尽的黑夜，和手机屏幕上那条再也等不到即时回复的、简单得像例行公事的嘱咐。
远山湿地，简希在陌生的床上辗转，莫名心慌。
城市医院，凌耀在手术室外的长廊里，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冰冷刺骨的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