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手术室外的长夜 ...
-
华康医院顶楼，VIP手术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焦虑。长廊灯光惨白，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隐约嗡鸣和偶尔护士匆匆走过的细微脚步声。
凌耀赶到时，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长椅上，父亲凌怀远独自坐着，背脊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条款，但他眼神空洞，根本没有在看。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衬衫领口松开，露出里面被冷汗浸湿的痕迹。
不远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王家现在的掌舵人，王世昌，凌怀远曾经的“世交老友”。他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虚伪歉意和居高临下怜悯的表情。旁边是他的律师和助理，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以及……趁火打劫的冷酷气息。
“凌耀来了。”王世昌先开口，语气倒是温和，“别太担心，苏宛吉人天相。”
凌耀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父亲身边，手落在凌怀远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爸，妈进去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凌怀远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到儿子，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绝望淹没。“快两个小时了……突发性心衰，伴有严重心律失常……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他的声音嘶哑不堪。
凌耀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用力按了按父亲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王世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刺向王世昌。
“王叔，”凌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长廊，“我妈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无论有什么天大的事，是不是可以等她平安出来再说？”
王世昌脸上的假笑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晚辈，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贤侄，话不是这么说。”王世昌叹了口气，摆出无奈的样子，“事情紧迫，银行那边天一亮就要最后答复。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份解约和初步的赔偿协议，需要凌兄……和你，尽快过目。拖下去，对凌家，对我们，都没好处。”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律师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递向凌怀远。
凌怀远身体一僵，没有接，只是眼神在盯着那叠纸。
凌耀伸手，挡在了文件和父亲之间。他接过那份协议，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王世昌。
“王叔，项目是你们做的局，合同是你们埋的雷，舆论是你们点的火。”凌耀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清晰，“现在，在我母亲抢救的时候，你们拿着这份趁火打劫的协议过来逼签。这就是王家所谓的‘世交之道’？”
王世昌脸色微变，没想到凌耀如此直白犀利。他干笑一声：“商场如战场，贤侄，你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凌耀打断他，上前半步。他比王世昌高，此刻微微垂眼，带着一种俯视的压迫感，“我也在商场。所以我知道，做事，最好别做绝。”
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这份东西，我会看。但签不签，什么时候签，得按我的规矩来。现在，请你们离开。我母亲需要安静，我父亲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决绝。那不是商量，是驱逐。
王世昌身后的助理想说什么，被王世昌抬手制止。他深深看了凌耀一眼，似乎重新评估着这个年轻人。半晌，他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套虚伪的从容。
“好，贤侄有担当。那我们不打扰了。协议留下，希望明天早上，能听到苏宛的好消息，也能得到凌家的好消息。”他意有所指地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压抑的安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手术灯刺目的红。
凌怀远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用手捂住了脸。
凌耀走到垃圾桶边，看也没看，将那份协议随手扔了进去。然后他走回来，坐在父亲身边，握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
“爸，妈会没事的。”他看着手术室的门，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个家，也会没事的。”
凌怀远反手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没有说话，但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凌耀坐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绝境：母亲的医疗费，项目的天价赔偿，银行的催债，王家的落井下石，还有……父亲口中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秦家的联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
而他能调动的资源，他个人的力量，在这样规模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简希回复了他之前那条信息：【山里星星好多，你也要早点休息。】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湿地漆黑的夜空上，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很美，很宁静。
静静地看着照片，凌耀微微闭上了发酸的眼睛。
那是另一个世界。干净、简单、有着他此刻最渴望却遥不可及的自由和安宁。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打下几个字：【嗯，在看星星。】
想了想，又删掉。
换成：【拍得不错。晚安。】
发送。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疲惫，但神情是舒缓的。
凌耀和凌怀远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医生，我太太/我妈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的话让两人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凌怀远踉跄了一下，被凌耀扶住。“但病人身体很弱，需要转入ICU密切观察至少48小时，后续治疗和静养会非常漫长，也需要最好的条件和护理。”
“谢谢医生！谢谢！”凌怀远连连道谢，老泪纵横。
凌耀扶着父亲，向医生郑重道谢。看着母亲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地沉睡在病床上，被送往ICU，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
但紧接着，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上来。
ICU的费用，后续天价的治疗和疗养费，以及仍然悬在头顶的、足以压垮整个家族的商业危机。
他送父亲去休息室暂歇，自己则站在ICU外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仪器闪烁的灯光映在母亲毫无血色的脸上。
手机又震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汇总了银行最新的催收函件和王家那边“善意提醒”的后续条款。
凌耀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长廊空无一人，只有他孤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这一刻，那个在片场掌控一切、在爱人面前温柔坚定的凌耀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被家族命运和现实重压困住的、疲惫不堪的年轻人。
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会把他和简希之间那片干净的星空，彻底撕裂的选择。
窗外，城市的天空泛起了冰冷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