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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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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简希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娱乐版面和时尚杂志上。
他接连主演了两部中小成本但口碑不俗的电影,角色各异,完成度很高。影评人开始用“灵气”、“可塑性”、“干净的爆发力”来形容他。那个护肤品的全球广告铺天盖地,地铁、机场、商场LED屏上,都是他穿着白衬衫、眼神清冽望向远方的画面。
他有了更多“粉丝”,接机时会听到激动的尖叫,微博下会有几十万的评论和点赞。周姐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考虑经营一下社交媒体,发些生活日常。
简希想了想,注册了一个工作室官微打理的工作账号,偶尔转发宣传。他自己的私人账号,依旧沉寂,像一片无人打理的雪原。
他搬了家,搬到了安保更好的高档公寓。房间很大,视野开阔,装修是他喜欢的简洁风格,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但他很少在阳台停留,那里太空旷了,总让他想起凌耀工作室那个能看到星空的天窗,和天窗下相拥的温度。
生活被工作填满,像一个精确运转的齿轮。拍戏、宣传、拍摄、接受采访、出席活动……周姐和团队将他保护得很好,所有流程都顺畅无比。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挤地铁试镜、担心下个月房租的简希了。
他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断增长,早已超过了当年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一百万”目标。他甚至联系了父亲,将钱打了过去,附言只有两个字:【两清】。
父亲没有回复。意料之中。简希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一片漠然的平静。好像卸下了一个背负太久的包袱,但并没有感到轻松,只是觉得……更空了。
空出来的地方,没有被新的东西填满,反而让那个关于另一个人的思念,更加无所遁形。
这一年,他认识了更多的人。合作的演员、导演、制片人,时尚圈的设计师、主编……其中不乏对他表示明确好感的人。有男有女,方式各异,有的含蓄,有的直接。
最特别的,是周景明。
他们在一部双男主电影《暗涌》中合作。周景明是成名已久的实力派,家世好,修养佳,演技精湛。他对简希很照顾,会在对戏时耐心引导,会在简希被苛刻导演训斥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也会在收工后邀请他一起讨论剧本,喝一杯红酒。
周景明看他的眼神,带着欣赏,以及成年男性心照不宣的探究与兴趣。那种目光,简希并不陌生,只是周景明的表达更优雅,更令人难以拒绝。
电影拍摄到后半程,一场关键的雨夜对峙戏。简希饰演的角色需要在极致的愤怒中,流露出深藏的脆弱。那场戏他拍了七八条,导演始终不满意,说他“愤怒有余,破碎感不足”。
全场气压低迷。简希浑身湿透,站在人工雨中,冷得微微发抖,却怎么也无法捕捉到导演要的那一丝“破碎”。
“休息二十分钟!”导演烦躁地挥手。
简希走到角落,用毛巾擦着头发,心里一阵挫败和自我怀疑。是不是离开了某个人的引导,他终究还是不行?
一件干燥温暖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是周景明。他手里还拿着一杯热姜茶。“别急,这种情绪层次最难抓。”周景明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太想‘演’出破碎了。有时候,不必演,让自己真的累到极点,让那种无力感自然流露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简希低垂的睫毛,轻声说:“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让你觉得即使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留不下,心里空了一块,透风的那种感觉?”
简希擦头发的动作僵住了。
周景明的话,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捅开了他锁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个盒子。
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人。
心里空了一块,透风的感觉。
冰冷的雨水仿佛瞬间渗透皮肤,冻僵了血液。他想起机场停车场那个决绝的侧脸,想起那条石沉大海的“海外项目”信息,想起无数个没有回应的夜晚和清晨……
不是演。
那是他过去七百多个日夜里,每时每刻都在真实感受的东西。
再次开拍。
简希站在雨里,不再试图去“表现”什么。他只是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想起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杳无音讯的牵挂。
愤怒依旧在,但那愤怒的深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声的无力与苍凉。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疑问中被耗尽了,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还在凭着本能嘶吼。
镜头推近,特写他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戏里角色应有的悲愤,还有一种不属于剧本的、真实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空洞与伤痛。
“Cut!完美!”导演激动地大喊,“就是这种感觉!简希,你找到了!”
全场响起掌声。
周景明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镜头里简希那双仿佛失去焦点的眼睛,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复杂。他看懂了。那不止是演技。
简希从戏里出来,浑身脱力,助理小唐赶紧扶住他,递上热水和毯子。
周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帕。“演得很好。”他说,目光深邃地看了简希一眼,“好到……让人有点心疼。”
简希接过手帕,低声道谢,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天晚上收工后,周景明邀请简希去他房间对明天的戏。对完戏,周景明没有立刻让他离开,而是拿出红酒,倒了两杯。
“简希,”周景明晃着酒杯,语气随意,目光却带着探究,“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个人?”
简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说话。
周景明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我猜也是。你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很远,像隔着山海。”他顿了顿,“是凌耀吗?”
这个名字被骤然提起,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简希猛地抬起眼,看向周景明。
周景明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和一丝了然的感慨:“果然。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他家里出了很大的事,走得急。你们……”
“周老师,”简希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戏对完了,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他放下几乎没动的酒杯,站起身。
周景明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轻声说:“简希,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你值得更好的现在,而不是活在回忆里。”
简希握住门把手,背对着他,停了片刻。
“那不是回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心里默默的补上一句“那是我的肋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景明坐在房间里,品味着那句“那是我的肋骨”,半晌,苦笑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来不是影子。
是长进了血肉,剥离就会痛彻心扉的骨头。
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希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句号相册。最新的一张,是今晚雨后剧组窗外,一道模糊的彩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依然没有勇气拨出去。
他只是点开短信,输入: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说,那是我的肋骨。】
【凌耀,你会记得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依旧,没有发送。
存在了草稿箱。
他关上手机,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喧嚣,霓虹闪烁。
而他站在满室寂静的黑暗里,感觉着左肋下方,那处看不见的缺口,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慢慢地,他学会了在镜头前完美地隐藏情绪,获得了更多的认可和赞誉。
也终于明白,有些印记,一旦刻下,就与生命同长。
不是影子,是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