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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晨7点的羊角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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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回到酒店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想黄昏时那人握住他手的温度。后来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泛起灰白,他就那样和衣躺了一夜。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客房送餐。
打开门,凌耀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但眼下的青影比昨天更深了。显然,他也一夜没睡。
“……早。”凌耀说。
简希扶着门框,愣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凌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纸袋,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羊角面包的尖角。
“这附近有一家面包房,早上六点开门,可颂做得很好。”他说,“你以前说过,尼斯的海和可颂,是这辈子一定要试试的。”
简希怔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记忆像潮水一样回溯。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在茶室读剧本的小透明,和凌耀还不熟。有一次在片场等戏,他饿得胃疼,工作人员随手给了他一个冷掉的羊角包,他咬了一口,说:“听说尼斯的海和新鲜出炉的可颂是绝配,这辈子一定要试试。”
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他自己都忘了。
凌耀记得。
简希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凌耀走进房间,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他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评价房间的格局,只是沉默地拆开纸袋,将还冒着热气的可颂、一小盒黄油、两杯咖啡一一摆好。
简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熟悉的、做事专注的背影。
以前在工作室,凌耀也经常这样,在某个加班的清晨,会从冰箱里翻出面包烤热,冲两杯咖啡,叫他过来一起吃。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未竟的话语,没有横亘三年的空白。那时凌耀揉他头发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慵懒的笑意。
简希忽然有些鼻酸。
他走过去,在凌耀对面坐下。
羊角面包金黄酥脆,切面上能看到漂亮的蜂巢孔洞。他咬了一口,黄油香和麦香在口腔里化开,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
“……好吃。”他说。
凌耀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比当年那个冷掉的,好吃一点吧。”
简希垂下眼睛,又咬了一口,用力嚼着。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没有聊电影,没有聊过去三年,没有聊任何沉重的话题。凌耀说那家面包房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前面有个老太太买走了最后一份柠檬挞;简希说酒店的咖啡机不太好用,他这几天都是去楼下咖啡店买。
很普通的对话。
像两个刚认识的同行,在异国的清晨拼桌吃了一顿早饭。
但简希知道,凌耀六点出门、排二十分钟队、穿过半个尼斯城来他房间门口按门铃——这绝不是“普通”会做的事。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凌耀。”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凌耀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了一下。
“下午有个远程会议。上午没有。”他顿了顿,“怎么了?”
简希垂着眼睛,看着桌布上细密的纹理。
“没什么。”他说,“就是……这附近有个市场,十点开始卖花。以前在电影里看到过,一直想去看看。”
他没有说“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他只是说出一个愿望,然后安静地等待。
凌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把空咖啡杯收进纸袋,顺手把简希面前的面包屑也擦干净。
“走。”他说,“再晚就要卖完了。”
尼斯的鲜花市场在老城边缘,从简希住的酒店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三月末,地中海沿岸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更早。路边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风吹落,铺了一地细碎的柔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牵手,但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凌耀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他边走边看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然后收起,侧头看简希。
“周姐那边,知道你多留了一天?”
“……嗯。”简希有些心虚,“我说有私人行程。”
“什么私人行程?”
简希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私人行程就是和你一起吃可颂、逛花市、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度过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
凌耀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市场比想象中更热闹。色彩斑斓的摊位沿着石板路一字排开,新鲜果蔬、手工奶酪、薰衣草香包、还有成捆成捆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欧芹、玫瑰和某种柑橘类香料的混合气息。
简希在一个卖橄榄的木桶前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凌耀在工作室煮过一锅意面,最后撒了一把切碎的橄榄,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味道。他说还行,凌耀就记下了。
他还在发呆,凌耀已经买了一小袋腌渍橄榄,递给他。
“尝尝。”他说,“比超市罐头的好吃。”
简希接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橄榄的咸香混着淡淡的柠檬皮气息,在舌尖绽开。
“……好吃。”他说。
凌耀点点头,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摊又一摊的鲜花。银莲、鸢尾、洋牡丹,还有大束大束的淡紫色薰衣草。简希在一个老妇人的摊位前停下,看着桶里那些白色的、边缘带着浅粉的重瓣花。
“这是什么花?”他问。
老妇人用法语回答,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了“春天”和“爱情”。
“是白樱花。”凌耀在他身边说,“尼斯的气候特殊,三月底就能开。”
简希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他想起很多年前,某次收工后路过街角的樱花树,凌耀说花期太短,来不及约他一起看。那时他以为他们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买一束吧。”凌耀说。
他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从老妇人手里接过,又请她用牛皮纸简单地包起来。
然后他把那束白樱花,递给简希。
“给你的。”他说。
简希抱着那束花,低头看着那些柔软的花瓣。
阳光从市场的玻璃顶棚倾泻而下,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
他只好把脸埋进花束里,假装在闻花香。
凌耀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等了一整个春天那样耐心。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走得更慢。
简希抱着花,凌耀拎着那袋橄榄和一小盒刚从市场买的无花果酱。
路过一片小广场时,有街头艺人在弹手风琴。那支曲子简希不认识,调子轻快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地中海的风。
凌耀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进艺人脚边的琴盒里。
“你会弹这个吗?”简希问。
“不会。”凌耀说,“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太久没练,忘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我妈以前说过,等退休了想去威尼斯住一阵子,每天坐贡多拉,听船夫唱歌。”
这是凌耀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人。
简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病了。”凌耀的声音很低,“那个计划,就搁置了。”
手风琴的旋律在他们周围流淌。
简希抱着花束,看着凌耀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那些疲惫和沉默都照得无所遁形。
“会好起来的。”简希轻声说,“阿姨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嗯。”凌耀点点头,“现在在慢慢恢复,每天能做半小时复健了。妹妹也回国了,在家里陪她。”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怎么知道”。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久违的、轻快的温度。
简希低头看着怀里的白樱花。
他想,原来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凌耀也在努力把碎片一片片拼回去。
就像他一样。
他们在酒店门口分开。
凌耀下午要开远程会议,简希也需要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他们站在大堂里,像所有偶然相遇又必须各自忙碌的成年人,礼貌地道别。
“花记得换水。”凌耀说,“能开四五天。”
“嗯。”
“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凌耀沉默了几秒。
“那……晚上一起吃饭?”他说,语气尽量平淡,像只是顺口一提,“我订了一家海鲜餐厅,在港口那边。”
简希看着他。
“好。”他说。
凌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简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叫住他:“凌耀。”
凌耀停下脚步,回头。
简希抱着那束白樱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今天的可颂很好吃。”他说,“花也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凌耀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片很淡很淡的笑意。
“……不用谢。”他说。
电梯门合上。
简希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前台的工作人员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他想,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比如,“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废话”。
比如,“谢谢你大清早穿越半个城市来陪我吃早饭”。
比如,“谢谢你这三年,也没有忘记”。
但没关系。
他们还有今晚。
还有很多个明天。
还有一整条沿海公路,等着他们一起去走。
【草稿箱·新条目】
今天收到了花。
是白樱花,尼斯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
他一定不知道,这世上第一个送花给我的人,是他。
不对。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奶奶,在我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从菜市场买了一束减价的雏菊。她说,我的孙孙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
那束花养了三天就蔫了。
我把花瓣夹在字典里,搬家太多次,后来找不到了。
今天的白樱花,我会好好养。
也会记得给它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