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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港口 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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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尼斯老港的尽头,是一栋刷成浅黄色的三层小楼。
简希到得早了几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暮色渐沉,游艇的桅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侍者送来酒单,他摇了摇头,只要了一杯气泡水。
这三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太过柔软的梦。
从防波堤上那场意外的相遇,到沿海公路尽头那个人穿过夕阳走向他,再到今天清晨门口那个装满可颂的纸袋。
他没有问凌耀为什么来尼斯,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他走过的公路,为什么知道他住哪家酒店。
有些答案,不需要用语言确认。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凌耀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有些湿意,像是刚洗过澡。他四下张望,看到窗边的简希,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
“等很久了?”
“刚到。”
凌耀在对面坐下,侍者递上菜单,他随手翻了两页,报了几道菜名,都是尼斯的地方特色。简希听不懂那些法语发音,但也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凌耀和侍者流畅地交谈,手指在桌布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点了生蚝、龙虾沙拉、海鲜炖,还有一份烤蔬菜。”凌耀合上菜单,看向他,“可以吗?”
“嗯。”
“酒呢?这里的白葡萄酒配海鲜很好。”
“……都行。”
凌耀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简希垂下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有些过于安静。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
三年前,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伪装。
他会自然地叫他的名字,自然地分享今天的见闻,自然地在沉默时靠进他的怀里。
可现在,那些自然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每一块都带着陌生的、棱角分明的生涩。
“简希。”凌耀叫他。
他抬起头。
凌耀的手指轻轻按在桌布上,离他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你不用想好怎么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简希怔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像冰面下第一道裂开的缝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他说。
凌耀看着他,眼底也有笑意。
“从你咬着面包不说话、睫毛一直抖的时候。”他说,“你还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藏不住情绪?一样需要被读心?
简希没有问。
他只是把手指往前移了半寸,碰到了凌耀按在桌布上的指节。
一触即分。
像多年前那个天台上的夜晚,他踮起脚尖亲吻他嘴角时的试探。
又轻,又烫。
晚餐比预想中更轻松。
凌耀讲起在巴黎遇到的一些人和事,语气平淡,偶尔带着自嘲。他说有段时间为了谈一个合作,连续三周每天只睡四小时,有一天站在塞纳河边等红灯,忽然忘了自己要过马路还是要回公寓。
简希听着,没有说“你太辛苦了”,也没有说“为什么不休息”。
他只是安静地听,把每一件小事都收进心里。
后来他也讲自己。
讲第一次拍打戏摔进保护垫爬不起来,讲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等戏等到手脚失去知觉,讲有一年除夕在后台听到窗外的烟花声,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努力什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也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凌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简希面前那只空了的海鲜壳碟换走,又把自己那份剥好的虾推到他手边。
一个动作,像做了千百遍那样自然。
简希看着那碟剥得干干净净、虾尾还完整保留的虾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深夜的工作室里,凌耀也是这样,一边和他讨论分镜,一边把外卖盒里的虾全部剥好,推到他面前。
他问过凌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
凌耀说,你每次点这道菜,第一筷子和最后一筷子都夹虾。
他那时想,原来被人记住这些细枝末节,是这样温暖的事。
三年过去,他以为这些温暖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可此刻,那些虾仁安静地躺在白瓷碟里,像从未被遗忘的、沉默的告白。
“……谢谢。”他低声说。
凌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港口彻底沉入夜色,游艇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侍者来撤走空盘,询问是否要甜点。
简希想说要,他想和凌耀再多坐一会儿。
凌耀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按下接听,用法语简短地说了几句。简希听懂了几个词——“数据”、“明天”、“确认”。
挂断后,凌耀看向他,眼里有些歉意。
“巴黎那边的合作方临时出了点问题,需要今晚赶回去。”他顿了顿,“我让助理改签了机票。”
简希握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就走?”
“嗯。”凌耀看着他,“抱歉,本来……”
“不用道歉。”简希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工作要紧。”
这三年,他学会了太多这样的话。
没关系,工作要紧,你不用管我,我很好。
他把这些词说得如此熟练,熟练到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
凌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
他俯身,在简希耳边低声说:
“我后天回来。”
简希抬起眼,有些怔愣。
“后天晚上,七点。”凌耀看着他,一字一句,“还在这家餐厅。你还来吗?”
窗外的海风轻轻拂动窗帘。
简希望着凌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他熟悉的、沉静而笃定的光。
“……来。”他说。
凌耀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片很淡很淡的笑意。
然后他直起身,穿上外套,对侍者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
简希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那抹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的港口。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完。
带着一丝微涩的、却也回甘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