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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四百公里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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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耀走后,尼斯忽然变得有些空。
简希不是没有一个人待过。过去三年,他习惯了一个人进组、一个人收工、一个人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对剧本。孤独是这行必修的学分,他早就修满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座城市有太多和他有关的痕迹。
清晨送可颂的门铃,花市的白樱花,港口那家餐厅靠窗的座位。
他独自走在昨天一起走过的街道,看着那些寻常的风景,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原来寂寞不是一个人的时候,而是一个人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
他没有出门。
上午在房间里回了几封工作邮件,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小唐打电话来确认行程,他说明天回巴黎,小唐问要不要提前订车,他说不用,自己可以搞定。
挂掉电话,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看时间。
三点十七分。
他应该在巴黎了。从尼斯飞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机场到市区的时间,现在应该正在和合作方开会。
简希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电影。
屏幕里的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台词激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凌耀吃饭了吗。
他总是在忙起来的时候忘记吃饭。
他又想,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三年都过去了,他早就该习惯不去想。
可有些习惯,就像那盒放在行李箱角落的薄荷糖。你以为早就吃完了,某天打开夹层,发现还有一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你还是会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那种清凉的、微甜的滋味,还是会让你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阳光慵懒的午后,有人把它递到你唇边。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了凌耀的消息。
【会开完了,一切顺利。】
简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
三年没有收到过他主动发来的、关于自己行程的消息。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发送。
两分钟后,凌耀又发来一条。
【尼斯下雨了吗?】
简希转头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海面泛着铅灰色的波澜。
【没有,阴天。】
【那你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带伞。巴黎在下雨。】
简希怔了一下。
他打开天气预报,输入“巴黎”。屏幕上跳出小伞的图标,降水量百分之六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对话框,输入:
【你那边冷吗?】
发送。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问他“你冷不冷”。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对他表达这样微小的关心。
凌耀的回复很快。
【还好,酒店暖气很足。】
停顿了几秒。
【就是有点想念尼斯的海鲜饭。】
简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明明想说的是别的话,偏要拐弯抹角,绕到食物上。
他回复:
【那家餐厅的海鲜饭确实不错。后天再来一份?】
【好。】
【工作顺利。】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得很平淡。
没有“我想你”,没有“等我回来”,没有这三年来积攒的任何一句情话。
但简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熄灭,忽然觉得,尼斯的阴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上午,简希退房去机场。
尼斯火车站的出租车停靠点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凌耀昨天的聊天记录,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妇,大约七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老先生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老太太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低声用法语交谈着什么。
轮到他们时,老先生先把行李箱交给司机,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扶着老太太上车。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他们一定做过成千上万遍。
简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有些鼻酸。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和凌耀也老了。如果他们也能这样,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一起拖着行李去机场,一起排队,一起坐车。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凌耀扶起他,嘴上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手里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那该多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凌耀的消息。
【出发了吗?】
【在等车。】
【哪班航班?我看看时间。】
简希告诉他航班号。
几秒后,凌耀回复:
【落地七点半。不算太晚。】
简希盯着那行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要来接我?】
凌耀回复得很平淡:
【顺路。】
顺路。
从巴黎市区到戴高乐机场,打车四十分钟,地铁一个多小时。
他说顺路。
简希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好。】
【那待会见。】
【嗯,待会见。】
四百公里。
从尼斯到巴黎的高铁,需要三个半小时,如果开车,还要更久。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三年、无数个未接来电、一句归期不定。
而是七个半小时后的“待会见”。
简希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海岸线。
阴天的海是铅灰色的,没有阳光时那般耀眼。
但他忽然觉得,这片海很好看。
他拿出手机,对着车窗外拍了一张。
然后点开凌耀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尼斯的阴天。】
发送。
几分钟后,凌耀回了一张照片。
巴黎的雨,落在工作室落地窗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巴黎的雨。】
简希看着那张照片。
他知道,那是凌耀在告诉他——
我在这里。
你在那里。
但我们在看着同一场雨。
飞机降落时,巴黎果然还在下雨。
简希靠窗坐着,看舷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跑道上被雨水打湿、反着微光的灯。他没有戴耳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机舱,也填满了那些不敢轻易触碰的思绪。
飞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
他全程没有睡着,只是一遍遍看窗外,看云层从厚变薄,看天光从阴郁转为更深的阴郁。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飞行。
那时他刚进组拍《追光者》,凌耀因为筹备后期先回了巴黎。他一个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信息:【巴黎冷吗?】
凌耀隔了很久才回复:【还好。怎么还不睡?】
他说:【睡不着。】
凌耀说:【那我陪你聊一会儿。】
那一晚他们聊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挂掉电话前,凌耀说:“等你杀青,带你来看巴黎的雨。”
后来,他没有来。
后来,雨下了很多场。
他一个人来巴黎参加过电影节,在塞纳河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雨落在他的肩上、发梢、睫毛上,他仰起头,觉得也不过如此。
原来不是所有的雨,都值得等一个人来看的。
飞机停稳。
简希解开安全带,取出行李,顺着人流走向出口。
他没有提前告诉凌耀自己坐哪一节车厢、从哪个出口出来。这三年他养成的习惯之一,就是不预设有人会等。
他走到出口,抬眼望去。
接机的人群挤满了通道,举着各色名牌的手臂此起彼伏,孩子的哭闹声、情侣的拥抱、家人的问候,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简希站在那里,像一滴落入海洋的水。
然后,他看见凌耀。
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举牌子,也没有东张西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好像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简希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此起彼伏的行李拖轮声,隔着这三天来所有的试探与靠近——
忽然就不急了。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场等了很久的日落。
凌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收起手机,向他走来。
不是奔跑,不是急切。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像过去每一个走向他的时刻。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穿过三年的空白和沉默,穿过他自己说过的那句“归期不定”。
他停在简希面前,距离半步。
机场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登机信息,法语女声温柔而机械。行李拖轮声、脚步声、孩子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凌耀看着他,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说“你瘦了”。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简希手里的行李箱。
“车停在外面。”他说,“有点远,要穿过停车场。”
简希点点头。
他们并肩向外走,谁也没有提那个始终空缺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