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岔路口,与归处 三月底 ...
-
三月底的最后一天,凌耀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顾知行。是他父亲,凌怀远。
屏幕亮起时,凌耀正在阳台浇花。那盆白樱花是前几天简希从花市买回来的——不是干花,是一株鲜活的、带着泥土的盆栽。他把它放在阳台朝南的角落,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小心翼翼得像在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
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水壶。接起。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妈让我问你,”凌怀远的声音有些生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不是“什么时候回来”。是“回家吃饭”。
凌耀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
“下周。”他说,“这边还有些收尾。”
又是一阵沉默。凌怀远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后的平淡:
“你妈说……你瘦了。”
凌耀没有说话。
“她看了那个颁奖典礼。”凌怀远顿了顿,“就是你拍电影那个小孩。”
他说“那个小孩”。不是“简希”。但他提起了他。
凌耀垂下眼睛。
“……他叫简希。”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凌怀远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别的。但凌耀听懂了。这三个字,是他父亲这辈子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下周,”凌耀说,“我带他一起回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凌耀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然后凌怀远的声音传来,依旧生硬,依旧简短:
“……你妈会高兴的。”
电话挂断。凌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盆白樱花的浇水壶。阳光落在他肩头。
简希从客厅探出头。
“谁的电话?”
凌耀转过身。他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把简希拉进阳台。阳光把他们一起照成温暖的、没有阴影的颜色。
“下周,”凌耀说,“跟我回一趟家。”
简希愣了一下。
“……你爸?”
“嗯。”
凌耀看着他。
“他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简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阳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白樱花。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你妈喜欢什么?”他问。
凌耀看着他。
“花。”他说。
“白樱花。”
简希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我带什么?”
凌耀握住他那只手。
“带你自己就行。”他说。
简希没有抬头。但他反手握住了凌耀的手指。紧紧的。
那天晚上,凌耀在书房坐了很久。简希没有去打扰他。他只是在客厅亮着一盏灯,像从前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十一点四十七分,凌耀走出来。他在简希旁边坐下。
“我今天,”他说,“跟爸说了一件事。”
简希看着他。
“我说,我打算把‘未来视界’的运营权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保留董事会席位,不参与日常决策。”
简希没有说话。
凌耀看着他。
“然后,”他顿了顿,“我会把工作室迁回北京。”
“《追光者》之后,我欠自己一部作品。”
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很亮。
“也欠你一个故事。”
简希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凌耀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你早就决定了。”他说。
不是问句。凌耀没有否认。
“……是。”他说。
“从尼斯回来的那天晚上。”
他看着简希。
“你站在防波堤上,说,‘我替你走完了那条公路’。”
他的声音有些低。
“那时我想——”
他顿了一下。
“这条路,应该是我陪他走的。”
简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指收紧了。掌心贴着掌心。像那年天台上的拉钩。像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承诺。
决定之后的第二天,凌耀带简希去了工作室。那间他们在巴黎时提起过的工作室——不是公寓,是蒙马特高地脚下那间真正用来创作的地方。
简希三年没有来过这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深灰色铁门。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是他的笔迹:
【周三来取剧本——简希】
日期是三年前。
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周。凌耀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门,侧身让简希进去。
工作室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书架更满了。工作台上多了两台显示器。墙上钉着新的分镜稿——不是《追光者》,是一部简希没见过的作品。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沙发还是那条深灰色的。茶几上依然摆着那盒薄荷糖。落地窗外的风景,依然是蒙马特起伏的屋顶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铁塔。
简希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然后他看见那个纸箱。
在书柜最底层。深棕色的瓦楞纸,边缘有些磨损,箱口没有封,一条米色的棉绳松松地绕了两圈,打着一个简洁的蝴蝶结。
凌耀走到书柜前。他蹲下身,把那只纸箱轻轻拖出来。
然后他解开那条棉绳。他抬起头,看着简希。
“你说过,”他的声音很低,“等你回来,让我拿给你。”
简希看着他,他走过去,在凌耀旁边蹲下。
纸箱里,是他三年前留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那件忘了带走的灰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出了细密的折痕。那本他随手翻过的《雕刻时光》,扉页上还有他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那只他用来喝水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线条简笔的猫。
还有——
一盒薄荷糖。
空的。
糖纸一张一张被展平、叠好,整整齐齐码在盒底。
简希看着那些糖纸。二十三张。他数过。他记得自己离开的那天,这盒糖还剩二十三颗。他以为会被扔掉。或者被吃完,糖盒扔进垃圾桶,从此消失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他没有想到——
一张一张。
全部留着。
那天下午,他们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灰色卫衣被简希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好像还能穿。”他说。
凌耀看着那件卫衣。三年前,简希穿着它,窝在他工作室的沙发里,睡着了。
他看着他睡了很久。然后把旁边那条羊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他没有告诉过简希。那天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看着他。看着他安静地呼吸,睫毛偶尔颤动,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放松的弧度。
他把那幅画面收进眼底。像收一张永不褪色的底片。
此刻,简希穿着那件卫衣,站在他面前。袖口有些短了。肩线也不如从前合身。他长大了。
“有点小。”简希低头看了看袖口。
“嗯。”凌耀说。
简希抬起头。
“那下次,”他说,“你给我买新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凌耀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弯起嘴角。“……好。”他说。
四月末的一天,简希收到了周景明约见面的消息。
【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简希看着那行字。他没有犹豫太久。
【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西一家私人茶馆,他们拍《暗涌》时常去。包厢安静,隔音好,老板从不过问客人身份。
周景明比他早到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龙井。看见简希推门进来,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谢谢你能来。”他说。
简希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圈子,只是看着周景明,平静地开口:
“那枚胸针,我知道是你故意的。”
周景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
沉默了几秒。他把那杯凉透的龙井推到一边。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他说,“从《暗涌》开拍第一天就知道。”
他看着简希。
“你读剧本的时候,偶尔会走神。不是累,是想起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他顿了顿。
“你走神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简希没有说话。
周景明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那个人不在你身边。”他笑了一下,很轻。
“不在,就还有机会。”
“后来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知道简希听懂了。
“凌耀,”周景明说,“凌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他顿了顿。
“那三年,他不在。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简希看着他,他看着周景明眼底那一点努力维持的、体面的、成年人式的克制。
然后他开口。
“周老师,”他说,“你是我非常尊重的演员。”
他顿了顿。
“也是很好的……朋友。”
那个词落进空气里,朋友。周景明垂下眼睛,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我哪里不如他”,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简希。”周景明说。
“嗯。”
“那枚胸针,”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想让你为难。”
他看着简希。
“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有那么一个人,也曾经很想给你画一幅画。”
简希看着他,他想起三年前,颁奖典礼的后台,周景明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想起《暗涌》片场的无数个深夜,周景明耐心地陪他对戏,从不催促。
他想起那些他从未回应、却也从未点破的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知道。”
周景明看着他,简希的声音很轻。
“那幅画,我收到了。”
周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茶杯,然后站起身。
“我下部戏要去新疆,”他说,“拍一年。”
他顿了顿。
“可能更久。”
他伸出手,简希也站起来,他握住那只手。周景明握得很紧,像在告别,又像在道谢,然后他松开手。
“好好拍戏。”他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四月的风。
“你的画,还没有画完。”
简希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周景明点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然后转过身,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简希站在原地,他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周景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简希坐回原处静坐一会儿后,拿出手机给凌耀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几秒后。
【你想吃什么。】
简希看着那行字,窗外四月的阳光温柔地落下来,他弯起嘴角。
【你做的都行。】
发送。
他收起手机。
那杯凉透的龙井,在桌上安静地放着。
阳光照在杯沿上。
像一枚褪色的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