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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樱花树下 周六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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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简希醒得比凌耀还早。
他轻手轻脚地挪开横在腰间的手臂,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凌耀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抿成一道放松的弧线。
他弯起嘴角,然后走向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没过多久,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凌耀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传进来:
“……这么早?”
简希把脸上的水抹掉。
“第一次见你爸妈,”他说,“总不能顶着一头乱毛。”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他们见过你。”凌耀说。
简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追光者》的粗剪版,”凌耀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妈看了三遍。”
简希握着花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什么了?”
沉默。然后凌耀说:“她说,这个小孩眼睛里干净。”
简希没有说话,水流哗哗地响着。
“她还说,”凌耀顿了顿,“让你来家里吃饭。”
简希低下头。他看着脚边打着旋的水流,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紧张。”
“……现在就不紧张了?”
门外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门被推开了。凌耀走进来,赤着上身,头发也乱着。他从背后抱住简希,下巴抵在他肩窝。
“现在,”他说,“我陪你紧张。”
花洒的水把他们一起淋湿了,简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后脑勺往后靠了靠,靠进那个温热的肩窝。
十点半,车停在凌家老宅门口。
那是一栋藏在梧桐树深处的老洋房,红砖墙,白窗框,墙头的藤蔓刚刚抽出新绿。铁门半开着,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开衫的中年女人。
简希刚下车,就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来了,”她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简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笑着说,“比电视上瘦,得补补。”
凌耀站在简希身后。
“妈,”他说,“这是简希。”
简希微微躬身。
“阿姨好。”
凌妈妈摆摆手,拉着他的手腕往里走。
“别站门口,风大。你叔在厨房炖汤呢,走,先去看看他有没有偷放味精——”
凌耀站在原地,他看着简希被自己母亲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挣开那只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他弯起嘴角,跟了上去。
厨房比想象中大。凌怀远背对着门口站着,面前是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木勺,正专注地撇着汤面上的浮沫。
“凌叔。”简希站在门口。
凌怀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简希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随即把木勺放下,擦了擦手。
“汤还要一会儿,”他说,“先坐。”
简希点点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凌怀远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依旧生硬,但比电话里柔和了一些:
“他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汤。”
简希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凌耀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别听他的,”凌耀说,“就喝过几次。”
不一会儿香味充满整个厨房,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把刚撇好的汤舀了一勺,递到简希面前。
“尝尝。”他说。
简希接过那碗汤,热汽扑在脸上,带着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膳气息。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也是暖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上摆满了菜——除了那锅汤,还有凌耀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简希曾在采访里提过的清炒时蔬、以及一盘造型有些歪扭的、明显是新手出品的红烧鱼。
“你妈做的。”凌耀在简希耳边低声说,“练了一个礼拜。”
简希看着那盘鱼。
鱼皮有些破,酱汁收得不够浓,葱花切得长短不一。但每一筷子下去,又都能尝出那种生疏的、笨拙的、却拼尽全力的用心。
他吃了很多,每一道菜都吃了很多,凌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就多吃点,”她不停地往简希碗里夹菜,“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简希捧着那只被塞得满满的碗,他抬起头,看着凌妈妈。看着她眼底那种不加掩饰的、热腾腾的、像阳光一样的喜欢。
他忽然有些鼻酸,上一次有人这样给他夹菜,是奶奶,很久很久以前了。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凌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什么。”她说,“都是一家人。“简希垂下眼睛,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他把饭扒进嘴里的时候,悄悄眨了眨眼睛。
饭后,凌耀被凌怀远叫去书房。
简希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凌妈妈塞过来的热茶。没过多久,凌妈妈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简希,”她说,“我问你个事儿。”
简希看向她。
“嗯?”
凌妈妈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看着他,目光柔和,又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那几年,”她说,“你怪过他吗?”
简希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沉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凌妈妈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简希开口了。
“有过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一年,最难熬的时候。”
他顿了顿。
“收工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垂下眼睛。
“会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是不是……我不够重要。”
凌妈妈听着,她没有说话。简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藤蔓新抽的嫩叶上。
“后来,”他说,“我想通了。”
“不是不够重要。”
“是太重要了。”
他转过头,看着凌妈妈。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重要的人,陪他一起扛。”
凌妈妈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简希的手。
“好孩子。”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抖。
“谢谢你。”
“谢什么?”简希问。
凌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书房里,凌怀远坐在书桌后面。凌耀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决定了?”凌怀远问。
“嗯。”
“工作室搬回北京?”
“嗯。”
凌怀远没有再说话,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然后走回书桌前,把那个纸袋推到桌沿。
凌耀转过身。
“什么?”
凌怀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十二岁那年拍的短片。”
凌耀的手指顿了一下。
“胶片转的数字版。你妈偷偷找人做的。”
他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凌耀听出来那生硬底下,藏着一点什么。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纸,是他十二岁时写的“导演阐述”。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夹杂着拼音:
【这个故事,是送给未来的。未来的我,未来的你。】
凌耀看着那行字,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凌怀远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看那张纸,他只是看着窗外。
“你妈一直留着。”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这是你第一个作品。”
凌耀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他说。
凌怀远转过头,凌耀看着他。
“谢谢。”他说。
凌怀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
“……少来这套。”他说。
但他转身的时候,凌耀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点红。
从书房出来,凌耀在客厅门口站住了,简希和凌妈妈并肩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旧相册。凌妈妈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笑得前仰后合。
“这张是他十岁,非要学大人戴领带,结果系成了死扣,自己急哭了……”
简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白衬衫,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倔强地抿着。
他看着那双眼睛。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张,”他说,“我能拍下来吗?”
凌妈妈笑着摆手。
“拍吧拍吧,回头我给你找找还有更丑的——”
凌耀站在门口,他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看着自己母亲笑得眯起的眼睛,看着简希低头的侧脸,和他嘴角那一道温柔的弧度。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他们身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只是这样看着,嘴角上扬。
离开的时候,凌妈妈塞给简希一个保温袋。
“汤,带回去喝。”她说,“你叔炖的,他手艺比我好。”
简希接过那个袋子。
“谢谢阿姨。”
凌妈妈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
“天冷多穿点,别学他年轻时候要风度不要温度。”
“工作累就回来吃饭,阿姨给你做。”
“下次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简希听着,每一条都点头。凌妈妈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和凌耀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他们身后那棵老梧桐,和满墙新抽的藤蔓。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四月的风。
“好好的。”她说。
凌耀握住简希的手。
“嗯。”他说。
车驶出那条梧桐掩映的小路,简希从后视镜里看见,凌妈妈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保温袋,还烫的。
他把脸转向窗外,阳光从玻璃上滑过,把他的眼眶照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凌耀腾出一只手,握住了简希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简希忽然开口。
“那张照片,”他说,“你得给我。”
凌耀看了他一眼。
“哪张?”
“十岁系领带那张。”
凌耀沉默了两秒。
“……我妈给你看的?”
“嗯。”
“删掉。”
简希弯起嘴角。
“不删。”
凌耀转头看着他,嘴角也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