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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电影开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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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后一周,热度还在持续,但两个人已经不怎么上网看了。
周一上午,简希窝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剧本。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成一片暖金色的光。
凌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叠,是同一份剧本。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弄堂】。
简希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一段,”他抬起头,“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凌耀没有看剧本,他看着他。
“想你会怎么演。”
简希愣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凌耀沉默了两秒。
“在想一个地方。”他说,“九十年代末的上海。一条快要拆掉的弄堂。”
他顿了顿。
“在想一个人。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后来离开了,很多年以后回来,发现什么都不一样了。”
简希听着。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凌耀看着他。
“他后来成了一个演员。”他说,“演了很多别人写的故事。但他一直没有演过自己的故事。”
简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剧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凌耀写的,用两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为他写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他问。
凌耀的声音很轻。
“从尼斯回来的那天晚上。”
简希的手指顿了一下,尼斯回来的那天晚上,那是他们重逢的第二天。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客房里翻那本摄影集,凌耀在书房里坐到很晚,他以为他在处理工作,原来在写这个。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凌耀看着他。
“怕你期待太高。”他说。
他顿了顿。
“也怕自己写不好。”
简希放下剧本走过去,在凌耀旁边坐下。
“那你现在觉得,”他说,“写得怎么样?”
凌耀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起嘴角。
“还行。”他说。
简希看着他眼底那种淡淡的、藏不住的光,跟着笑了。
“那我演。”他说。
公开后的第二周,他们飞了趟香港。
不是为了工作——凌耀说要“采风”,简希说“采风是什么鬼”,凌耀说“就是去走一走,找找感觉”。
简希没再问,反正他在哪儿都一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香港的十一月不太冷,但海风很大。
他们沿着中环的街道慢慢走,路过那些老旧的招牌、窄窄的楼梯、叮叮车从身边驶过的声音。
凌耀走得很慢,他偶尔停下来,看某个街角,看某扇半开的窗户,看某个坐在台阶上发呆的老人。
简希走在他旁边。他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这个地方,”凌耀忽然开口,“像不像剧本里那条弄堂的尽头?”
简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唐楼,晾衣竿从窗口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巷子尽头是一棵老树,树下有个卖报的摊子,已经收摊了,只剩一块褪色的帆布在风里轻轻晃着。
简希看着那个画面,他想起剧本里的那一场——
主角最后一次回到弄堂,发现一切都要拆了。他站在巷子尽头,看着那棵从小爬过的树,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窗户,看着空荡荡的报摊。
他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来。
“像。”他说。
凌耀侧过头,看着他。
简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耀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是只有演员才会有的——他已经把自己放进那个画面里了。
凌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
到了傍晚,他们找了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坐下。简希要了冻柠茶,凌耀点了丝袜奶茶。
店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声音有点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简希喝着冻柠茶,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写那个主角,”他说,“他离开弄堂之后,去了哪里?”
凌耀想了想。
“去了很多地方。”他说,“一开始是北漂,住地下室,跑龙套。后来慢慢有了机会,演了一些小角色,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成名了。但每次回上海,他都绕着那条弄堂走。”
简希看着他。
“为什么?”
凌耀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敢回去。”他说,“怕回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
简希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些老旧的招牌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懂。”他说。
凌耀看着他,简希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轻。
“我刚出来那几年,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
“不敢回奶奶住过的地方。”
凌耀伸出手,放在简希搭在桌边的手背上,轻轻覆着。
茶餐厅里,张国荣还在唱,风继续吹。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坐着,在这个九十年代的老歌里,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陪着彼此。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了,简希洗完澡出来,看见凌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对着外面的夜景发呆。
香港的夜很亮,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简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凌耀没有回头。
“在想一场戏。”他说。
简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哪一场?”
凌耀沉默了几秒。
“主角成名之后,有一次回上海参加活动。活动结束后,他没有让司机送,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地铁,换了好几趟车,最后走到那条弄堂口。”
他顿了顿。
“天已经黑了。弄堂里的灯都亮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老人走出来,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
“那个老人,是他小时候的邻居。”
“他认出他了。但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收完,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简希听着。
“那场戏,”他说,“没有台词?”
“没有。”
“只有眼神?”
“只有眼神。”
简希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他想起剧本里那个站在弄堂口的人,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关于奶奶的回忆。
“我能演。”他说。
凌耀转过头,看着他。
简希的眼睛里,有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也有着让人动容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简希揽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第三天他们去了澳门。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凌耀说,想看看那些和老上海有点像的街巷。
澳门的老城区比香港更旧一些,那些窄窄的巷子,褪色的招牌,斑驳的墙壁,让简希想起剧本里那些关于弄堂的描写。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路过一个卖蛋挞的小店,凌耀停下来买了两个。
热乎乎的,刚出炉。简希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凌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弯起嘴角。
“慢点吃。”
简希把嘴里的咽下去。
“太好吃了。”他说。
凌耀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酥皮渣。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简希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凌耀看见了,嘴角微扬,然后把那根拇指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
“嗯,”他说,“是挺好吃的。”
简希看着他的动作,还有眼底那一点促狭的笑意,他忽然有点想笑。
“凌耀。”他说。
“嗯?”
“你几岁了?”
凌耀想了想。
“二十七了。”他说。
简希看着他。
“快三十的人,还这么幼稚?”
凌耀没有说话,但他弯下腰,在简希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带着蛋挞的甜。
“快三十的人,”他说,“谈个恋爱还不行吗?”
简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没忍住吻了回去。
晚餐在一家老牌葡式餐厅,简希点了招牌的非洲鸡,凌耀要了烤乳猪,菜上得很慢,他们也不急。
就着窗外的夕阳,慢慢喝着红酒。
“你以前来过澳门吗?”简希问。
凌耀想了想。
“来过一次。”他说,“十几年前,陪我妈。”
简希看着他。
“陪阿姨?”
“嗯。她喜欢老城区的那些街巷,说像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简希没有说话,凌耀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他说,“现在懂了。”
简希等着他往下说,凌耀沉默了几秒。
“有些地方,”他说,“不是风景好看。是因为那里有人的记忆。”
他转过头,看着简希。
“就像那条弄堂。”
“我写的时候,想的不是上海。”
他顿了顿。
“想的是你。”
简希看着他。
“想我的什么?”
凌耀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红酒。
“想你一个人在北京的时候。”他说,“住地下室,跑龙套,吃最便宜的盒饭。”
“想你获奖那天,站在台上,说‘三年前有人告诉我,我是一张白纸’。”
“想你在那三年里,每一次一个人走红毯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
“我都不在。”
简希握住凌耀放在桌边的手。
“现在在了。”他说。
“以后都在。”
凌耀反握住那只手,然后十指相扣。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简希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霓虹。
澳门的夜和香港不一样,没有那么亮,更温柔一些。
凌耀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风大。”
简希身体往后靠了靠,靠进那个熟悉的、温热的怀抱里。
他们就这样站着。
“凌耀。”简希忽然开口。
“嗯。”
“你写那个主角,”他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凌耀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演了很多戏。”他说,“拿了很多奖。”
“但他最想演的那个角色,一直没有演成。”
简希没有说话。
“再后来,”凌耀的声音很轻,“有人给他写了一部剧本。”
“专门为他写的。”
简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演了吗?”
凌耀弯起嘴角。
“他正在演。”
简希转过身。在夜色里,看着凌耀的眼睛。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两个月后,弄堂正式在北京开拍,开机仪式很低调。
没有媒体,没有红毯,只有剧组核心成员和几个合作多年的老朋友。
凌耀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分镜稿。
简希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九十年代的旧衬衫,头发没有做造型,就那么自然地垂着。他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刚入行的新人了,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凌耀。看他的眼神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信任,笃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只属于这个人的温柔。
凌耀看着他,然后开口。
“准备好了吗?”
简希弯起嘴角。
“准备好了。”
凌耀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分镜稿上那行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字——
【献给那个从弄堂里走出来的人。
献给那个等了我三年的人。
献给简希。】
他抬起头。
“各部门准备——”
他顿了顿。
看着简希。
“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