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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河往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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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幽火带着清韫和闻肆往地下更深处走去,他们飘浮着,却如同邻街巷里闲聊般你一言我一语,颇有些许悠闲的滋味。
“今晚上吃了啥?”
“随便吃点,还能吃啥。”
“唉……最近天热了,把去年的棉衣翻了出来,都破洞了。”
“让你家婆娘给你补呗。”
“我还没成家呢,等这个堤坝修完攒笔钱,让东街的王婆给我说个媒。”
“你说这堤坝,修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修完?”
这个问题一出,洞里的时空突然凝滞了一般,暗绿色的幽火同时停住了,齐齐回头望向身后的清韫和闻肆。
清韫微笑:?
清韫原本只是随波逐流般跟着幽火往前走,这些幽火对她的存在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现在却像是生怕冷落了她一般,非逼着她参与话题。
“你说这堤坝,修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修完?”
问这个问题的幽火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他目光空洞,五官随着火焰的晃动如水波一般曲曲折折,那双眼睛里一无所有,却定定地朝着清韫的方向。
清韫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你说这堤坝,修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修完?”
“唔,”清韫含糊道,“快修完了。”
飘浮在空中的幽火依然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清韫换了个回答,
“其实已经修完了。”
幽火们瞬间都怔住了,无数个面孔碎碎念道,
“修完了……”
“修完了?”
“修完了吗?”
清韫沉思片刻,抬头再次回答道,
“修完了。”
忽然间这些幽火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越烧越旺,但是幽火越旺,洞内越加湿冷,绿火逐渐填满整个洞穴,洞内冷如冰窖,岩壁上渐渐凝成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原先喃喃自语的声音都变作了愤怒的咆哮,
“你骗人!”
“堤坝明明没有修完!”
“如果修完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这个骗子!”
绿色的火舌熊熊燃烧,将整个洞穴吞噬,洞穴如同蜡烛一般消融、坍缩直至消失。
一条宽阔的、水流漆黑如墨的地下河突兀地升了上来,河水接纳了洞穴里凝结的怨念,河面上飘浮着刺骨寒气,点点磷光闪烁其间。
清韫下意识回头,闻肆仍然站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
清韫朝他解释道,
“是幽火触发的幻境。”
闻肆点头,
“嗯。”
这条地下河越升越高,水流如同被地下岩浆煮开了一般沸腾翻滚,河床的抬升停住了,但水流仍然在上涨,越涨越满,汹涌而来,最后河床被冲毁了一道缺口,泼墨般的水流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土地。
清韫和闻肆在水流奔涌前的一瞬飘向空中。
从上往下望,原先贫瘠的土地渐渐显露出本来的样貌,是一座州城。
州城沿河而建,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坐落在河流的一道弯处,水流自西而来,绕过城南,从城东合流。
黑水倾盆,淹没了整座州城,原先绿色的幽火一点点融入水里,墨色水流一点点变透明,幽火穿过河水落在了土地上,落地的那一刻,他们变成了真正的人。
说是人似乎也不太恰当,他们外形和行为与人无异,却生活在水底,周围的水流如同成了司空见惯的空气。
清韫跟着绿色幽火一同落到水底。
清韫落在州城的主路上,主路铺着青石板,路面有些不平,周围有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商贩和平民。
旁边的闻肆突然伸手拉了她一下,一个挑担的货郎险些撞上她,担子晃了晃,货郎有些疑惑,在她身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担子,才重新走了,全程没有抬头看清韫。
挑起担子后,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叫卖道:“卖豆腐~刚出炉的热豆腐~”
路边房子里走出来一位年轻妇人拦住了货郎。
“老刘,怎么现在才出门卖豆腐,等你来才煮饭。”
货郎不好意思地笑道,
“哎哟,今天睡过了,紧赶慢赶才出来。”
妇人假装埋怨地回道:“我家大拴就爱吃你家豆腐,一天不吃就得闹脾气。”
卖豆腐的老刘嘿嘿一笑,给她碗里装了整整两大块的豆腐,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又继续往前走了。
青石板路已有些年头,被磨得发亮,不远处茶馆的招牌飘动着,像风吹过也像水流过,青石板路尽头是一处渡口,渡口上的船工们正往岸上扛麻袋,另一条主路上有人办喜事,传来敲敲打打的喜庆声响。
周边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
两个小孩一路上打打闹闹,在清韫面前摔了一跤,清韫下意识蹲下身去扶他们,两个小孩自己爬起来了,大笑着从清韫身边跑过,清韫侧身给他们让出了路,不经意撞上闻肆。
在这里,只有闻肆身上的温度真实存在着。
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们。
但“幽火”感知得到。
前面两个小孩跑出一段路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这边一眼。
只一眼,又有些困惑地往前跑了。
敲敲打打的声响越来越近,来到了这条青石板路,一群穿着衙门衣服的侍卫提着铜锣,笑着大喊道:“今日新堤落成!县太爷请宴,家家有酒!”
敲打的队伍后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中,路边的居民都笑着走了出来。
不同于绿色幽火空洞的五官,这些笑真实而生动,眼睛弯弯,咧着嘴,一边笑一边聊着天。
“这堤坝总算修好了!”
“是啊,这马上河水就要涨了,可算在立夏前修好了!”
“好事啊!”
“今年终于能过个好年咯!”
报喜的队伍渐渐走远,清韫听到了另外的更隐秘的交谈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愤慨道:“年年报水情,年年请银子,年年说要修堤。银子最后都成了人棺材本!”
“哎哟,您老少说点吧。”
老头哼了一声,
“我活了七十年,这锦水州就淹了十几回,上一回整座城被淹了大半,人也没了一半。”
这里竟然是锦水州。
或者说,是曾经消失的锦水州。
旁边年轻人接话道:“今年终于不用担心被淹啦!我听说新堤用的是三合土,掺了糯米浆,硬得像石头!”
那位买豆腐的妇人也低头笑了,
“是啊,我听我家大拴说,那土夯下去,锤子砸下去都冒火星!监工的刘同知每天拿铁杆子戳,戳不动才算过。这下,总不敢糊弄人。”
“嗐,这谁敢糊弄,上任知府不就被人参了一本,直接调走了!”
“是啊是啊。”
众人说说笑笑各自走了。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喜庆的场景,可氛围越是热闹,水流的存在就越是强烈,像是戏曲里被提前定下结局的演绎。
清韫彻底沉默了。
州城里的人各有各的忙活,清韫和闻肆反而更像是无处可去的幽魂。
那位年轻妇人很快做好了午饭,拎着食盒往渡口的方向走。
清韫跟着她往前走。
年轻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的年纪,梳着低低的妇人髻,横眉淡扫,皮肤细腻,貌美如花。
一路上不少人和她打招呼,她寒暄着,脚步却没停。
渡口上,船工正把最后一批石料卸下来。
一个黑壮的汉子站在船头上,指挥道:“慢点放,别磕着了。这是修闸门的,要是磕坏了,水门关不严,我们都得玩完!”
年轻妇人朝他喊道:“大拴,吃饭哩!”
那个黑壮大汉回头,朝她咧嘴一笑,
“来了。”
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才从船头跳下来,走到年轻媳妇面前,接过食盒,却没有立马打开,定定地看着自家媳妇,笑得憨厚极了。
船上的工人调侃他,
“我说大拴哥,这结婚七八年了还没看腻啊!”
船上的人一同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羞死人了!”
年轻媳妇捂着嘴偷笑,大拴没理他们,把手擦干净给自家媳妇擦去额头的汗,心疼地说:“这天越来越热了,你走一趟可真遭罪。”
“没事,这堤坝不是修完了么。”
大拴坐在缆桩上打开食盒吃了起来,妇人蹲在他身边,跟他随意聊着家常,
“这几天婆婆腿疼又犯了,我去李大夫那给她抓了几副药。”
大拴低头扒饭,嗯嗯地应着。
“老大过了年也六岁了,要不要去学堂启个蒙?认点字也是好的。”
“都听你的,等修堤的工程结了,把东哥家的欠款还了还能剩一笔,就给娃儿交束脩。”
“成。”
大拴吃得急,加上干了大半天的活,浑身都在冒汗。
年轻媳妇笑着拿出手帕给他擦汗。
船上的工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大拴笑着骂了他们几句,回头对媳妇温柔地说:“晚上不用等我,堤坝今日合龙,我得盯着。”
“好,你小心些。”
“放心吧。”
年轻媳妇接过吃完的食盒,朝他挥了挥手,回家去了。
被水淹没的州城依然有着日升日落,太阳逐渐西斜。
傍晚时分,城里再次响起鞭炮声。
有人高声呼喊着,
“成了!成了!”
“堤坝合龙了!”
晚饭时间,大家却纷纷往城外走去,一路上全是人。
大家欢欢喜喜地跑去看新落成的堤坝。
抱着孩子的妇人,互相搀扶的老人,提着灯笼的年轻伙计,挽着手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他们抬头望着新堤,脸上洋溢着无数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
堤坝旁是新搭起的戏台子,台上锣鼓喧天,伶人捏着尖细的嗓音唱着,
“一锹土啊一担泥,筑成长堤护州城。从今不惧滔天水,万家灯火得安栖——”
“得安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