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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尴尬,真是尴尬 ...

  •   林江野是在浑身酸痛里醒过来的。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刺进来,他眯了眯眼,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好像喝断片了,记不得昨天发生了什么,模模糊糊的,但此刻身上传来的酸痛却是切切实实的。

      尤其是嘴唇,伸手一摸,好像还破了,疼得他“嘶”一声。

      我被人打了?他想。

      好像确实有点印象,只记得自己跟一个男的推推搡搡的,还发生了肢体冲突,还记得那个男的猛地把他推到门板上,脑袋撞出咚的一声,然后就是突然放大的脸,以及嘴唇传来的撕咬感。

      他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一个激灵,林江野慌张地爬起来查看,这一看不要紧,不仅看到自己一览无余,还看到腰上搭着一只有力的手。

      他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

      旁边睡着个人。黑发凌乱,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很长,睡得正沉。

      是林风致。他弟弟。

      林江野瞬间全醒了。昨晚破碎的画面轰一下冲进脑子里:大学同学聚餐,喝高的狐朋狗友,一杯接一杯的啤酒......后来怎么回的家记不清了,只记得热,缠着人不放,还有黑暗中林风致粗重的呼吸,和他那句压得很低的“哥,你自找的”。

      靠。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好像,和他的弟弟,亲了!

      具体过程不记得了,应该是自己喝醉了,把来酒吧接他的弟弟误认成美丽小姐,然后耍流氓似的亲上去,最后的下场......可能被按着打了一顿吧。

      他头皮发麻,轻手轻脚想从被子里钻出来。刚一动,旁边的人就睁开了眼。

      两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对上了视线。

      林江野心脏骤停,呼吸都忘了。林风致刚醒,眼里还有点蒙,但很快就变得清晰、沉静,像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醒了?”

      “......啊,醒了。”林江野扯出个干笑,“早、早啊。”

      林风致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林江野下意识捂住脖子,结巴起来:“那个......昨、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一些离、离谱的事?”

      “离谱的事?”林风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直,“比如?”

      “比如......比如......”林江野脸烧起来,语无伦次,“比如我非礼了你啊、你打了我啊之类的......”

      林风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打架。”

      林江野庆幸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卧槽不对,那意思是我确实非礼你了???”

      林风致没继续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慌乱的脸上慢慢滑下去,扫过他脖颈、锁骨上那些可疑的红痕,又抬起来。

      林江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拽高了被子。

      “哥。”林风致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听着却格外清晰,“你身上,都是我弄的。”

      林江野脸“轰”地烧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妈回来了!

      “我靠!”林江野魂飞魄散,腾地弹起来,也顾不得浑身疼了,跳下床满地找衣服。林风致也迅速起身,从另一边捡起散落的衣物。

      两人手忙脚乱往身上套。T恤,裤子。林江野急得眼前发黑,抓起一件就往头上笼,穿好了才发现袖子长了一截,肩线垮到胳膊上——这明显是林风致的。再一看林风致,正绷着他那件偏小的T恤,领口有点紧,勾勒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穿反了。

      但来不及换了。脚步声已经快到卧室门口。

      门把手转动的前一秒,两人同时弹开,林江野扑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林风致则站到了书桌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手指捏得有点紧。

      门开了。妈妈方婉探进头,脸上带着笑:“俩小子,都醒啦?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吃早饭,我买了油条豆浆。”

      她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江野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衣着略显局促的林风致,顿了顿,但笑容没变:“赶紧的,洗漱吃饭。”

      门又关上了。

      林江野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

      ......

      饭桌上的气氛,比林江野预想的要诡异十倍。

      方婉倒是神色如常,一边倒豆浆一边说:“早市那卖豆腐的老王,今天多给了两块,说风致上次帮他抬过东西。这孩子,闷声不响的,倒挺会帮忙。”

      林江野埋头嗯嗯应着,眼神乱飘。

      林风致接过豆浆:“顺手而已。”

      “江野,”林芳忽然点名,“你脖子怎么了?红了好几块。”

      林江野一口豆浆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蚊子!昨晚蚊子忒毒!”他涨红脸解释,“咱家该买蚊香了妈!”

      林芳看看他,又看看安静吃饭的林风致,点点头:“是该买了。”

      林江野赶紧又塞了半根油条,把嘴堵上。

      林风致倒是平静,慢条斯理喝豆浆,偶尔答两句妈的话,目光掠过林江野头顶时,也没什么波澜。

      只有林江野自己知道,桌子底下,他的小腿肚子都在抖。

      怎么会这样?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岁那年,他在脏兮兮的巷子里跟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馒头,被路过的林芳看见。那个女人蹲下来,眼睛很暖,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回家。他点了头,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林江野。野孩子的野。也有了弟弟,林风致,只比他小一岁,却从小就安静,像个小大人。

      他们一起长大,睡过同一张儿童床,打过架,也分享过秘密。他从来没想过......

      “我吃好了。”林风致放下碗,声音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哥,快点,要赶不上公交了。”

      林江野“哦”一声,三口两口塞完,抓起书包跟了出去。

      ......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人被挤到后门旁边的角落,隔着很近的距离,随着车子摇晃,胳膊时不时蹭到一起。

      每蹭一下,林江野就僵一下。

      煎熬了几站地,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那个......风致。”

      林风致侧头看他,眼神询问。

      “昨晚的事......”林江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小了,“真的是意外。我喝蒙了,你也可能是看我闹腾,没办法。总之,忘了它,行吗?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你是我弟,我是你哥。”

      他说完,紧张地等着回答。

      公交车晃了一下,林风致抬手扶住他旁边的栏杆,这个姿势几乎把他圈在了一小片空间里。然后,林江野听见他弟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轻轻说:

      “好。没关系。”

      林江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松了。一股虚脱般的庆幸涌上来,他扯开嘴角,想笑,想如释重负地拍拍弟弟的肩。

      可下一秒,他看见林风致转过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然后,他听见林风致似乎很轻地、补充了半句,飘散在公交车的轰鸣里:

      “反正,以后机会还多。”

      “什么?”林江野没听清,凑近了些。

      林风致转回脸,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没什么。快到站了,准备下车。”

      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人潮涌动。林江野被挤着往下走,脚踩到实地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风致跟在他身后,正从台阶上下来,阳光落在他发梢和肩头。他抬眼,对上林江野的视线,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如既往,甚至有点温和。

      可不知怎的,林江野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

      一整天,林江野的脑子都没能从昨晚和早晨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课堂上,教授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拉,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清是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那些零碎的画面,想林风致平静的眼神,想早上那句轻飘飘却扎心的话。

      “哥,你身上,都是我弄的。”

      弄个屁!林江野心里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努力想把那种被侵入、被掌控的陌生感觉压下去,换成平时那种“多大点事儿”的无所谓。可身体残留的酸痛和痕迹,又实实在在地提醒他:事儿不小。

      浑浑噩噩熬到傍晚下课铃响,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学楼,盘算着是去食堂随便扒拉两口,还是干脆在走廊泡面。

      刚出楼门,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林风致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看,傍晚的光线给他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生频频侧目。

      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林江野。

      “哥。”他合上书,走了过来,“去吃饭。”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江野喉结动了动,“......哦。”他想说自己买泡面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辈子?况且......他偷偷瞥了一眼林风致,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早晨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两人沉默地走向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打了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林江野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烧肉,脑子里还在组织语言,想着要不要再郑重其事地重申一下“昨晚是意外,咱们翻篇”的观点。

      “江野?这么巧!”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林江野抬头,是他们高中班上的班花陈璐,因为喜欢林江野,追着他硬是考了同一所大学。她端着餐盘,笑靥如花,很自然地就坐到了林江野旁边的空位上。

      “听说你们专业下午实验课拖堂了?吃饭这么晚。”陈璐说着,很自然地用筷子尖指了指林江野餐盘里一块瘦一点的肉,“这个看起来不错,阿姨今天手没抖呀。”

      “还、还行。”林江野有点局促。陈璐对他有好感,几乎全班都知道,平时也经常找他说话、借笔记。他之前只当是同学友好,但自从隐约察觉对方心意后,就多少有些不自在。此刻这种不自在更是达到了顶峰,因为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平静无波的视线。

      “对了,周末我们社团有联谊活动,去郊区露营,听说挺有意思的,你去不去?”陈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好多人都去呢,可以看星星,还有烧烤......”

      “我就不......”林江野下意识想拒绝,他周末只想瘫着,或者去网吧瘫着。

      “他周末有事。”对面,林风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陈璐的话。

      陈璐一愣,这才好像刚注意到林风致似的,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哦,是风致啊。江野周末有什么事?之前没听说呀。”她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不悦。

      林江野也看向林风致,眼神带着疑问。他有什么事?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林风致没看他,只是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淡淡道:“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林江野更疑惑了,妈早上怎么没提?

      陈璐显然不太相信,但也不好追问,只是笑了笑:“这样啊,那可惜了。”她又转向林江野,语气重新变得轻快,“那下次吧!下次有活动再叫你!你多吃点呀,感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说着,她似乎想抬手去拍林江野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林江野衣袖时,林风致忽然放下筷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餐盘里其实还剩了小半。他看向林江野,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语气不容置疑,“哥,走吧。”

      “啊?哦......”林江野看看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又看看已经端起餐盘的林风致,以及旁边有些错愕的陈璐,尴尬地笑了笑,“陈璐,我先走了啊,你慢慢吃。”

      说完,他也赶紧起身,跟着林风致走向餐盘回收处。他能感觉到背后陈璐的目光,如芒在背。

      走出食堂,傍晚的风吹散了里面的闷热。林江野偷眼看走在前面的林风致,背影挺直,脚步比平时略快一点。

      “妈真说周末有事?”他小跑两步追上,试探着问。

      “我骗她的。”林风致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为啥?”

      “不想你去。”

      林江野噎住。这话说得太直白,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挠挠头,感觉身边人的气压好像有点低,虽然林风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就是能感觉到一丝......气鼓鼓的味道?像小时候被他抢了最后一块糖,又强忍着不说的时候。

      为什么生气?因为陈璐?不可能吧......林江野心里嘀咕,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回到家,妈妈林芳已经睡下了,客厅留着一盏小灯。两人轻手轻脚洗漱。

      林家不算富裕,住的是老城区一间不大的屋子。家里只有两个卧室,妈妈一间,兄弟俩一间。

      房间窄小,放不下上下床,更别提两张单人床,所以从小到大,林江野和林风致都是挤在同一张双人床上睡的。小时候打打闹闹抢被子,大了各自一边倒也相安无事。可经过昨晚,这“相安无事”就显得格外微妙起来。

      林江野磨磨蹭蹭地洗澡,水流冲刷过身体,某些部位的异样感似乎还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那些淡了些却依旧可见的痕迹,他脸上又开始发烧。

      以前光着膀子在家里跑都没觉得有什么,和林风致一个被窝睡也坦然得很,可现在......光是想到等会儿要躺回那张床,身边就是那个人,他就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洗完澡,他穿着保守的睡衣睡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房间里,林风致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起来......很正常,很平静。仿佛早晨和食堂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江野稍稍松了口气,蹭到床边,悄声问:“你不睡吗?很晚了。”

      林风致笔尖未停,头也不抬:“你先睡,我还有一点作业。”

      “......哦。”林江野爬上床,躺进属于自己的那边,把自己裹进薄被里,背对着书桌的方向。闭着眼,却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久,书桌那边的灯光熄灭了。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湿气,混合着林风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林江野身体瞬间僵硬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身后的动静停了一下,随即,林风致平淡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林江野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干。

      “转过来。”林风致说。

      林江野犹豫了几秒,还是慢吞吞地转过身。黑暗中,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勉强看清对方脸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显得清亮的眼睛。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昨晚的激烈,早晨的慌乱,白天的尴尬,此刻在寂静和黑暗中发酵,弥漫在狭窄的床铺之间。

      最后还是林风致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柔了一些:“还在想昨晚的事?”

      “......嗯。”林江野老实承认,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是说了,就当没发生?”

      “说得轻巧。”林江野有些恼火,“咱俩!兄弟!睡一张床!然后......妈的。”而且嘴上的伤现在都还没好,今天一整天吃饭都靠嗦。

      “没有血缘关系。”林风致平静地指出事实。

      “那也是一口锅里吃了十几年饭!”林江野压低声音,怕吵醒隔壁的妈妈,“妈要是知道了......”

      “妈不会知道。”林风致打断他,语气笃定,“除非你告诉她。”

      “我当然不会!”林江野立刻反驳。开什么玩笑,他怎么敢说。

      又是一阵沉默。林江野感觉到林风致似乎朝他这边挪动了一点点,气息更近了。

      “哥,”林风致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柔和,“昨晚是你先亲我的。”

      林江野脸一热:“我喝醉了!”

      “嗯,你喝醉了。”林风致从善如流地应道,“所以,是我的错。我不该趁你喝醉......”

      “不是——”林江野下意识反驳,说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这算什么?替对方开脱?

      林风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那是什么?”

      “是意外!”林江野坚持这个结论,“我们都不清醒!所以,翻篇吧,风致。以后还像以前一样,该咋样咋样!”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要说服自己。

      林风致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描摹着林江野的轮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似乎藏着更深的什么:

      “好。像以前一样。”

      林江野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巨大的疲惫和松懈感涌上来。

      “睡吧。”林风致说,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明天早课。”

      “嗯......”林江野含糊应着,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弛下来,困意迅速席卷。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只手极其轻柔地、短暂地碰了碰他散在枕边的头发。

      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窗外夜色渐深,床上的两人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回到了“以前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土壤之下。而林风致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的眼睛,清醒而深邃,里面映着窗外遥远的、微弱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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