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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本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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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野以为,日子会像林风致答应的一样,“回到以前”。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照常一起起床、吃早饭、挤公交、上课、下课。
林江野努力扮演着“没事人”的角色,插科打诨,试图找回以前那种勾肩搭背、没心没肺的兄弟感。林风致也配合,该应声时“嗯”,该递东西时递,偶尔在妈妈面前,还能接上两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但只有林江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平静湖面下缠住了脚踝的水草,看不见,却时刻能感觉到那份拖曳的、挣脱不开的异样。
比如,以前早上起床,谁先抢到卫生间谁用,偶尔憋急了还会哐哐砸门催。现在,林风致总会比他早几分钟醒来,无声无息地洗漱完毕,再把卫生间让出来。林江野进去时,镜子上没有水汽,毛巾挂得整齐,连牙膏都挤好了放在他惯用的牙刷上。
比如,以前挤公交,人贴人是常态,互相抱怨两句“你踩我脚了”或者“别把我书包挤扁了”。现在,只要人多,林风致总会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后或侧面,用身体和手臂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潮。那种被圈在微小空间里的感觉又来了,不难受,甚至......有点过于安全。林江野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近。
再比如,吃饭。林风致依然话不多,但会把他不爱吃的青椒夹走,自然地把瘦肉多的那块排骨拨到他碗里。以前也这么干过,但那时候林江野只觉得是弟弟顺手,现在他却忍不住多想:这算什么意思?照顾?还是......某种宠溺?
最要命的是晚上。
那张床仿佛成了某种试炼场。林江野躺下时,会下意识把自己缩在靠墙的那一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林风致则睡在外侧,两人中间几乎能开一家正新鸡排。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林江野不敢动,怕轻微的摩擦声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还有林风致翻身时床垫微小的起伏。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又滚回了床中间,而林风致......似乎也离得不远。
有一次,他甚至朦胧感觉有只手搭在了自己腰上,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直到那只手又无声无息地移开。第二天醒来,两人依旧规规矩矩各躺一边,仿佛那只是他的一场梦。
这种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林江野觉得自己快憋炸了。他急需一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证明自己还能掌控些什么。
机会来得突然。
周五晚上,妈妈方婉在饭桌上宣布:“跟你们说个事,单位老刘他儿子要结婚,急着买房,看中咱们老房子这片区,说是地段好、学区稳。价格给得挺合适。我想着,你俩都上大学了,这老房子也住了十几年,漏水隔音都不行,不如卖了,添点钱贷款换个稍微新点、大点的两居室。刚好南城那边有个新楼盘,小户型,环境不错,离你们学校地铁能直达。”
林江野筷子一顿:“搬家?”
“嗯,手续已经在办了,估计下个月就能过户。新房那边简单装修一下就能住,咱们趁暑假搬过去。”方婉说着,看向林风致,“风致,你觉得呢?”
林风致放下碗,点点头:“听妈的。换个环境也好。”
林江野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老房子是破了点,但这里装着他从五岁到现在的所有记忆。被妈妈牵着手走进来的那个下午,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小床的兴奋,还有......和林风致挤在这小房间里打打闹闹、分享秘密的无数个日夜。
“妈,怎么突然......”他挠挠头。
“也不算突然,妈考虑很久了。”方婉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显得柔和,“以前是想着你俩还小,有个窝就行。现在你们都大了,该有个更舒坦点的家。再说,以后要是带同学朋友回来,也体面点不是?”
带同学朋友回来?林江野脑子里莫名闪过陈璐的脸,又赶紧甩开。他偷偷瞥了一眼林风致,对方正安静地喝着汤,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搬呗。”林江野扯出个笑,“正好,我那些破漫画旧杂志也该清清了,堆着占地方。”
决定来得快,行动也快。周末,收拾打包就开始了。
老房子东西不多,但十几年的积累,犄角旮旯里总能翻出意想不到的旧物。方婉负责整理大件的衣物被褥和厨房用品,兄弟俩则负责他们自己的房间和书房。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林江野蹲在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的纸箱,打开,里面是些小学初中的课本、练习册,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他随手翻着,看到自己当年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课本上画的各种小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还要吗?”林风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正在整理书桌抽屉。
“不要了,卖废品吧。”林江野把箱子推到一边,又去扒拉衣柜顶上。手摸到一个硬硬的、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踮脚够下来,拂去灰尘。
报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绒布面、边角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封面上写着:
【预言日记本】
“这什么?我买的?”林江野没什么印象。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还是空白。连续翻了十几页,全是空白的。看起来就是个全新的旧本子。
“可能是以前谁送的,忘了用。”林风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放那边吧,或许妈记得。”
林江野“哦”了一声,随手把笔记本放在旁边准备打包的书堆上。
不知怎的,手指拂过那略显粗糙的绒布封面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预言......意味着可以许愿任何东西。任何期待,任何......妄想。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本子塞进一个装旧书的纸箱里,用几本厚厚的旧教材压住,仿佛要压住某种蠢蠢欲动的心思。
收拾工作进行到下午,林江野累得腰酸背痛,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却越来越明显。他看着房间里逐渐打包好的纸箱,仿佛看到自己熟悉的生活正在被一样样封装起来,等待运往一个未知的、被称为“新家”的地方。
而他和林风致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氛围,也像这房间里的灰尘一样,弥漫着,无处安放。
傍晚,妈妈出门去和买家做最后交接。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江野瘫在几乎被清空的床上,望着熟悉又因搬空而显得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林风致还在阳台上整理最后一些杂物。
寂静中,白天那个关于“预言日记本”的念头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真的能写下什么,然后实现呢?
这个想法荒谬至极,却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
他猛地坐起来,目光投向那个装着旧书的纸箱。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搬开上面的书,重新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空白的纸页。
写什么?不能是关于林风致的。太危险。
写点最简单的,最物质的。如果连这都能“巧合”,那才有意思。
他想了想,写下:
【希望明天中午能吃上黄焖鸡米饭,多加点土豆和香菇。】
写完,他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生日蜡烛许愿的小孩,有点可笑。他把本子塞回书堆深处,用杂物盖好。
第二天中午,林江野从外面浪回了家。
一进门,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妈妈正在摆碗筷:“回来得正好,今天做黄焖鸡,赶紧洗手吃饭。”
林江野脚步顿在门口,看着餐桌中央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金黄鸡肉,软烂土豆,饱满香菇。和他昨天写下的,分毫不差。
“发什么呆?”林风致从他身后走进来,声音平静,“妈说昨天看到鸡肉新鲜,就买了。正好你爱吃土豆香菇。”
“哦......。”林江野干巴巴地应着,洗了手坐下。吃饭时,他味同嚼蜡,心思全飘了。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妈妈确实常做黄焖鸡,也常依他口味。
可时间呢?他写的是“明天中午”......
他忍不住偷看林风致。对方神色如常,专注吃饭,偶尔和妈妈聊两句新房子的事。
巧合。林江野对自己说。必须是巧合。
但这个“巧合”像在他心里点了把小火苗,微弱,却持续烧着。
收拾工作继续,大件物品倒是已经运走了,还剩一些零散的小物件。
周二晚上,林江野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他盯着空白的第二页。再试一次。写点更具体、更私人的。
他想起最近因为心事重重,总睡不好,半夜容易惊醒。
他咬着笔杆,写下:
【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别再做乱七八糟的梦。】
写完,再次把本子藏好。
临睡前,林风致洗漱回来,没有立刻上床看书,而是站在床边,看向已经裹进被子的林江野。
“哥。”他叫了一声。
“......嗯?”林江野闷闷地应。
林风致没说话,走过来,拿着一个深色的小瓶子,放在林江野那边的床上。“薰衣草精油,助眠的。滴一滴在枕头上就行。”
“怎么突然买这个?”林江野问。
“妈之前逛超市顺手买的,你忘了?”
林江野看着那个深色的小玻璃瓶,喉咙发紧。他确实忘了。
“哦......谢谢。”他声音干涩。
林风致没再说什么,上了床,关了他那边的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林江野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又看了看那个小瓶子。良久,他伸出手,拿过瓶子,小心地滴了一滴在枕边。清雅舒缓的薰衣草香气淡淡弥漫开来。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熟悉的床,熟悉的气息里混入了一丝令人安宁的香味。身体很累,紧绷的神经却一寸寸松弛下来。
那晚,他竟真的睡得比前几天沉了些,那些潮湿混乱的梦境也似乎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江野看着枕边的小瓶子,心里那簇火苗又旺了几分。
两次了。
他需要更进一步的“验证”。
周三下午,妈妈和林风致都去搬家公司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继续整理房间。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弥漫。他坐在满地杂物和灰尘中,盯着那个本子。
预言?如果前两次算是“预言”实现,那这个本子......究竟是什么?
需要再写点什么来验证。
他咬着笔头,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让林风致离我远点。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真的想让他离远点吗?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之后,林风致真的彻底冷淡下来,像对待陌生人一样,自己能接受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那不止是失落,更像......被抛弃。
他烦躁地划掉了这个想法。
那就......让一切都恢复正常?真正的正常,没有尴尬,没有躲闪,回到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闹、分享一切的时候?
这个愿望看起来合理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空白的纸页上,用自己略显潦草的字迹,郑重地写下:
【希望和林风致的关系,能真的回到以前那样,自然,轻松,像真正的兄弟一样。】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把愿望写在纸上就能实现?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如意的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合上笔记本,再次把它塞回箱底,用更多的书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妄想和脆弱也一并掩埋。
晚上睡觉前,林江野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断看向那个纸箱,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林风致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一些,洗漱完就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阅读灯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明天最后收拾一下,后天搬家公司就来。”林风致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页。
“嗯。”林江野应了一声,钻进被子,背对他。又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播放着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
像真正的兄弟一样。
可能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风致似乎放下了书,关掉了他那边的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林江野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林风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躺平,而是似乎侧过身,面对着他的方向。
黑暗中,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后颈的皮肤。
林江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睡意一扫而空。他想转身,想问“干嘛”,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一只手,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搭在了他的腰间。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不是梦里那种轻飘的触碰,而是真实的、带着些许力道的覆盖。
林江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该推开,该质问,该重申“保持距离”。
可他动不了。那只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甚至......让他因为连日焦虑而隐隐作痛的胃部,都舒缓了一些。
“睡吧,哥。”林风致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明天还要忙。”
那只手就那样搭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移开。仿佛只是一个兄弟间寻常的、安慰性的接触。
林江野僵硬的身体,在腰间温暖的覆盖下,竟然一点点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像是找到了支点,多日积累的疲惫和混乱感排山倒海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想:这算是......愿望开始实现了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偏离?
他没有答案。只有腰间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清晰,如此牢固,仿佛在黑暗中为他圈定了一个安全的方寸之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悠长而飘渺,像是告别,又像是驶向某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