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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罡风抵黑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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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乱三年,秋分。
风裹着黑瘴的腥气,刮过联盟第七区的合金壁垒,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壁垒外焦土千里,寸草不生,歪歪斜斜的枯树枝桠上,停着几只裹着黑气的鸦雀,红瞳滴溜溜转,盯着壁垒后的活物,嘶哑的啼叫刺破灰蒙蒙的天。
壁垒内,净化联盟行动指挥中心的监控屏亮得刺眼,红芒点点的坐标在屏幕上疯狂闪烁,标记着黑气鸦群的蔓延轨迹——那是即将成型的黑鸦潮,正从城市核心区往第七区极速逼近,蚀核密度早已突破红色预警线。
陆沉站在监控屏前,身形挺拔如松,黑色作战服从领口到袖口扣得严丝合缝,衬得肩背线条冷硬利落。他左手插在战术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战术烟,却没往嘴边送,只是垂着眸,眼窝偏深的眸子沉敛如寒潭,听着手下队员的紧急汇报,脸上无半分波澜。
“陆队,第七区平民撤离到最后一个卡点了,可黑鸦潮突然提速,蚀核砸得太密,二队的罡气阵快撑不住了!两名队员被黑瘴溅到胳膊,已经出现感染迹象,医疗组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汇报的队员声音急促,额角渗着冷汗,目光频频瞟向监控屏。
画面里,黑气翻涌如浓墨,无数乌鸦从四面八方汇聚,逐渐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鸦轮廓,翅尖扫过之处,合金掩体被撞得凹陷变形,黑色块状的蚀核簌簌坠落,砸在焦土上腾起缕缕黑瘴,沾到草木,草木瞬间发黑枯萎;沾到石块,石块便化作齑粉。
纪乱三年,人类早已摸清这黑气鸦的残酷规矩——
接触蚀核者,十死三生余七变。
死的是被黑气彻底侵蚀,脏器溃烂成泥,连尸骨都留不下;生的是毫无反应的隐性携带者,看似无恙,却可能在某个瞬间突然爆发感染;变的是那七分,三分能觉醒契合自身执念的超能力,成为联盟的战力,七分则会失去理智,化作只懂破坏的黑蚀者,比黑鸦更可怕。
而陆沉,是那幸运的三分,更是联盟里最稳的那一个。
他的超能力是「御罡」,能操控黑色的硬质罡气,可筑坚不可摧的盾,可凝精准致命的刃,最擅长在黑鸦潮里劈开生路,护住身后的队友和平民。
联盟里所有人都信任陆队的罡气盾,是最牢的屏障,只要他在,就没有冲不出去的黑潮。
“一队守卡点,二队收缩罡气阵,我带三队走,御罡阵形推进三百米,接应平民。”
陆沉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卡点坐标,声音低沉,字字精准,无一丝波澜,却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指尖的战术烟被随手丢进烟灰缸,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时,腕间的银质手绳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在冰冷的灯光下晃了晃,又很快隐进作战服的袖口。
那是沈砚做的。
纪乱前,两人还在环境监测局做搭档,一起泡实验室研究地球生态修复,沈砚亲手打了一对银手绳,说是能“镇住戾气,护平安”。纪乱后,陆沉觉醒「御罡」,罡气里带着微弱的黑气,久用会反噬自身,偏偏这银手绳能轻微压制黑气,成了他从不离身的东西。对外,他只说这是联盟制式装备,没人知道,这是他和沈砚之间,唯一未被黑潮冲淡的念想。
行动指令下达,陆沉率先转身走出指挥中心,门外的腥风扑面而来,他连眼都没眨,掌心微凝,一团黑色罡气便在掌心成型,质地坚硬如铁,缓缓展开化作一面半人高的罡气盾,稳稳挡在身前。
身后的三队队员立刻跟上,数十道罡气连成黑沉沉的阵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陆沉的御罡,向来以稳著称。他从不用罡气做凌厉强攻,只以防御为基,以精准为刃——罡气盾能牢牢护住身后之人,哪怕蚀核直接砸下,也只能发出沉闷声响,透不过半分黑气;罡气刃则细如银丝,能精准击碎袭来的黑气鸦和蚀核,动静之间,全是沉稳的掌控,无半分多余。
三百米的距离,黑鸦潮如影随形,蚀核簌簌砸下,撞在罡气阵上碎成漫天黑瘴,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坚硬的屏障。陆沉走在最前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瞥见左侧一名队员的罡气盾出现裂痕,他手腕微转,一道细银丝般的罡气便缠了过去,稳稳撑住那面盾,嘴上却没说一个字,只是继续往前推进。
卡点处,平民挤在临时掩体后,脸色惨白如纸,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在黑鸦的啼叫声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陆沉的罡气盾率先抵到,他侧过身,将罡气盾往掩体方向挪了半寸,将所有平民护在身后,沉声道:“跟我走,保持间距,别碰地上任何黑色块状物,哪怕碎屑也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翻涌的黑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平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排着队跟在罡气阵后,往安全区方向挪动。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巨鸦突然扭转头颅,一道更浓的黑气从鸦嘴中喷薄而出,如箭般直逼队伍最后的小女孩——那孩子约莫四五岁,被人群挤得摔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朵干枯的小花,吓得忘了哭,怔怔地看着黑气朝自己扑来。
小女孩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却被人群拦着,根本冲不过去。
陆沉瞳孔微缩,脚下步子未停,左手腕一翻,一道罡气如箭射出,精准击碎那道黑气;同时他身体微侧,掌心的罡气盾又往小女孩方向挪了半寸,刚好挡住一枚坠落的蚀核。
“嘭——”
蚀核砸在罡气盾上,闷响过后腾起黑瘴,却被罡气牢牢锁在外面,连一丝碎屑都没溅到小女孩身上。
陆沉弯腰,单手将小女孩抱起来塞进她母亲怀里,沉声道:“抓好,别再掉队。”
女人连声道谢,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陆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重新落回前方的黑鸦潮,掌心的罡气又凝了几分,右手指尖却悄悄颤了一下——那是过度使用罡气的征兆,麻痹感正从指尖往手腕蔓延,只是他藏得极好,没人发现。
他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人类未来,只是这些活生生的、无辜的人。
就像三年前纪乱刚开始,他看着队友被蚀核直接击中,在黑气里化作一滩黑水,看着沈砚蹲在焦土上,望着那片被人类糟蹋得满目疮痍的土地,红了眼说“地球快撑不住了”时,他心里想的,也只是护着眼前的人,护着身边的沈砚。
接应任务完成,所有平民安全进入第七区安全区时,已是深夜。指挥中心的人大多去了医疗区处理伤员,只有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像一盏温柔的灯。
沈砚还在熬着。
联盟的实验室永远干净得过分,白瓷实验台、透明样本皿、精密仪器摆得整整齐齐,只有角落的小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桂花,是陆沉上次出任务,从壁垒外的焦土上摘的,虽枯了,却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沈砚坐在实验台前,深色连帽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沾了点白雾,却遮不住眼底的疏离和专注。他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做实验磨出的薄茧,正捏着移液管,小心翼翼地从样本皿里提取蚀核的黑气,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实验台的屏幕上,蚀核能量分析图的红色曲线不断跳动,标记着黑气的浓度和波动规律。
听到脚步声,沈砚头也没抬,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平静:“回来了?第七区的蚀核密度比我预判的高了0.3个百分点,我已经调整了数据,发你终端里了。”
陆沉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样本皿里翻涌的黑气上,又扫过屏幕上的曲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轻轻放在实验台的一角——里面是桂花糕,沈砚最爱吃的,他绕路去联盟食堂买的,不是什么“后勤多的”。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又说是后勤多送的?”
陆沉的耳尖微微泛红,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移开目光,淡淡道:“不吃扔了。”
沈砚笑了笑,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压下了实验室里淡淡的腥气。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的右手腕上,那里的作战服袖口微微卷起,能看到指尖的僵硬,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伸手拿起桌角的一支药膏,递到陆沉面前:“又硬撑了,右手麻了吧?涂了,我新调的,比联盟的好用。”
陆沉接过药膏,指尖碰到沈砚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却让他的心尖微微颤了颤。
他嗯了一声,指尖捏着那支微凉的药膏,看着沈砚重新低头研究蚀核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心里突然软成一片。
黑鸦潮还在外面翻涌,罡气还在掌心凝着,可只要站在沈砚身边,闻着淡淡的桂花糕香,所有的疲惫和麻痹,好像都淡了。
只是他不知道,实验台最下层的抽屉里,锁着一份完整的蚀核研究报告,封面只有一行字——「黑鸦:地球的救赎,人类的审判」
而沈砚低头提取黑气时,眼底的疏离里,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