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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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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指挥中心的走廊只剩应急灯的微光,唯有尽头的实验室亮着冷白的灯,漫漫长夜里,像唯一的锚点。
陆沉走进去时,一身黑瘴腥气未散,与实验室里淡淡的草木冷香撞在一起,奇异地融成独属于两人的味道。
沈砚坐在白瓷实验台前,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蒙着层薄水雾,正垂眸盯着样本皿。指尖捏的移液管悬在半空极稳,管尖一滴培养液凝而不落,映着皿中翻涌的黑气,泛着幽幽冷光。
皿沿嵌着圈细银纹,是陆沉前些天用银手绳边角料嵌的,说能压蚀核戾气,此刻正微微发亮,将溢散的黑气牢牢拦在皿内。
陆沉没出声,只靠在实验台旁的桌沿,目光落在沈砚侧脸上。灯光勾出他清瘦的下颌线,睫毛垂落投下浅影,指尖因常年握移液管磨出薄茧,却依旧修长。
他右手腕的麻痹感淡了许多,是沈砚新调的药膏功效,薄荷混着草木的清冽,这味道从纪乱前就刻在陆沉骨子里——那时候沈砚泡在环境监测局的实验室,身上永远裹着这股味。
“站着做什么?”沈砚头也没抬,声音清润,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平静,
“一身黑瘴味,去洗把脸,我这实验室不是避风港。”
陆沉低“嗯”一声,没动,也没再拿桂花糕,只是伸手拿起桌上温着的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边。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移液管落下,培养液滴入样本皿,黑气瞬间翻涌又被银纹挡回,他直起身子,伸手把杯子勾了过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也冲淡了蚀核的腥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轻轻打圈,这是共情过度的征兆,陆沉看在眼里,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想伸手替他揉,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转而拿起他摊在桌上的实验记录,随手翻着。
“第七区的样本,密度涨了多少?”
陆沉的目光落在记录页的数字上,声音低沉。
“0.7%,黑气活性也强了三成。”
沈砚重新戴上眼镜,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秀的字迹,“照这个趋势,不出一个月,蚀核感染率会从三成涨到四成,到时候联盟的罡气队,根本护不住所有安全区。”
实验室里静了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陆沉看着沈砚执笔的手,突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随口提起,却藏着刻意的试探:
“联盟要炸核心区。”
沈砚的笔尖猛地顿住,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极了缩在样本皿里的蚀核。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知晓,只是淡淡问:
“什么时候?”
“三天后,趁黑鸦潮活动平缓期,防空炮集火核心区。”
陆沉看着他,眼窝偏深的眸子里藏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早知道核心区不能炸,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沈砚没否认,只是伸手拨了拨皿沿的银纹,指尖触到冷凉的银,声音轻淡却坚定:
“核心区的蚀核能量和地核连在一起,防空炮的威力太大,一旦炸开,黑气会瞬间扩散,整个城市的地质都会塌陷。到时候,第七区的安全区,撑不过一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沉的声音沉了几分,掌心微微攥紧,罡气在指尖隐隐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压下,“你是联盟首席研究员,你的分析,高层会听。”
沈砚笑了笑,笑声里裹着苦涩,还有一丝陆沉读不懂的绝望。
他抬手,指向实验室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合金壁垒外,黑气翻涌如墨,偶尔有几声黑鸦的啼叫穿透夜色,嘶哑又刺耳。“说什么?说人类活该,说黑鸦是来救赎地球的?陆沉,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左手腕的银手绳上,那上面刻着小小的“沉”字,和他右手腕的“砚”字是一对,纪乱前亲手刻的,说要缠一辈子。
“他们抢物资,杀同类,在安全区里勾心斗角,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拔刀相向。甚至有人故意把蚀核带进安全区,看着别人感染致死取乐。这样的人类,值得你用命去护吗?”
陆沉的瞳孔微缩,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闷疼得厉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愤怒,是心疼:
“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从来没破坏过环境,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沈砚的目光冷了几分,却又藏着疲惫,“他们或许没亲手砍树、排污,可他们享受着人类破坏环境换来的一切,不是吗?纪乱前,多少人知道过度开采会毁了地球,却依旧用着一次性用品,开着高排放的车,看着森林变荒漠、海洋变垃圾场,无动于衷。这不是无辜,是纵容。”
他低头,看着样本皿里的蚀核,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陆沉,黑鸦不是灾难,是地球的自主净化机制。它在淘汰那些破坏者、纵容者,留下能和自然共生的人。蚀核的筛选从来不是随机的——被感染致死的,都是内心贪婪、满是恶意的人;觉醒超能力的,都是心里有执念、有坚守的人。这是地球在自救,在给这个世界留一条生路。”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冷白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疏离的影子,隔着一张实验台,隔着翻涌的黑气,也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陆沉看着沈砚,眼前突然闪过纪乱前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在环境监测局,一起做生态修复研究,沈砚拿着检测报告红着眼圈对他说:“陆沉,再这样下去,地球真的撑不住了。”那时候他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努力,总会好的。”
那时候窗外是满院桂香,沈砚的指尖能弹出温柔的琴声,他的眼里,有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只剩下对人类的淡然,和对黑鸦的无奈。
“所以,你私藏蚀核样本,偷偷研究引导黑鸦的方法,就是为了帮着地球‘净化’人类?”
陆沉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压着千斤重。
沈砚没说话,只是从实验台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份研究报告,推到陆沉面前。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页简笔画——
一只巨鸦的轮廓里,裹着一颗嫩绿的地球。
里面是他三年来的所有研究:黑鸦的轨迹规律,蚀核的能量波动,地球意识的感知碎片,还有一套完整的、引导黑鸦精准净化的方法。
陆沉翻着报告,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轻轻扎在心上。他抬眼,眼底翻涌着心疼与不解,还有一丝偏执的坚持: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从纪乱开始,你就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我没有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我只是站在地球这边。”
沈砚的目光坚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陆沉,醒醒吧,人类已经无可救药了,你护不住的。与其看着所有人和地球同归于尽,不如让黑鸦完成净化,留下值得活的人,让地球重生。”
“值得活的人,由谁来判定?”
陆沉的声音里带了丝冷意,伸手想去抓沈砚的手腕,想把他拉回自己身边,想告诉他,他们还能想别的办法,不用走到这一步。
可沈砚却轻轻避开了。
指尖落空的瞬间,陆沉的心里空了一块,像被罡气割出了一道缺口,冷风往里灌。他看着沈砚避开的手,突然懂了——沈砚不是一时糊涂,他是熬了三年,想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的,这条路,他走得义无反顾,没有回头路。
陆沉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敛。他看着沈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妥协,还有一丝偏执的守护:
“三天后,联盟会炸核心区。我会想办法,延缓轰炸时间。”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沈砚,回头,还来得及。我陪你,一起想别的办法。”
沈砚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里翻涌着情绪,有感动,有苦涩,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别过了头,不敢再看陆沉的眼睛。
来得及吗?
他也不知道。
从第一次感知到地球意识的那一刻,从看到黑鸦净化过的焦土上,冒出第一株嫩绿草芽的那一刻,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沉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不会回头。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轻轻带上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砚的肩膀微微颤了颤,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实验台上,晕开一小团湿痕,落在腕间刻着“砚”字的银手绳上,冷凉的银,沾了温热的泪。
走廊里,陆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的麻痹感突然加剧,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胳膊,他攥紧拳头硬生生忍着,左手腕的银手绳硌着掌心,冷凉的触感,却带着沈砚的温度。
一边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无数无辜的人类。
一边是他刻入骨髓,想护一辈子的沈砚。
三天后的核心区,注定是一场死局。
而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实验室里,沈砚擦干眼泪,重新坐回台前,指尖凝起一丝淡蓝色的共情能量,轻轻覆在样本皿上。原本翻涌的黑气瞬间平静,像被安抚的孩子,丝丝缕缕绕着他的指尖,温柔缱绻。
他低头,看着皿中的蚀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三天。等我,带你回家。”
黑气轻轻翻涌,像是无声的回应。
而他藏在白大褂内侧口袋的通讯器,此刻正亮着一抹极淡的蓝光——那是不属于联盟的加密频段,是近来在中立区悄然崛起的神秘派别专属信号。
联盟里私下都传,那派别的人自称「溯源者」,不与联盟为伍,反倒将黑鸦奉作“净化者”,甚至暗中帮黑鸦避开平民区,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只知联盟高层对其恨之入骨,定了“见即格杀”的规矩。
沈砚指尖轻触通讯器,蓝光转瞬即逝。
窗外的黑鸦,又开始啼叫了,嘶哑的声音穿透夜色,落在联盟的合金壁垒上,一声又一声,像一场预告,预告着三天后的血雨腥风,也预告着,他和陆沉,终将被这股暗流,推到各自的阵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