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个“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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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老己，今天是2102年9月13日，蜂巢AI宣判人类进入末世后的第365天。恭喜您成功活过了一年，如有庆祝需要，请联系凯撒布伦餐厅，最有锅气的……”
宴阳瞥一眼光腕上的提醒，在拥挤的人潮中面无表情地划掉软件广告通知。
人群涌动着向前，他刚空出一臂的位置已经被旁人挤来的身体填补、嵌实。宴阳只能将右手搭在左肩包带上，维持一个奇怪的姿势，乘坐扶手梯下行。
巨大挑空的玻璃穹顶此时分割着太阳射线，一缕缕均匀分布着落在一楼大厅黑压压前进的人潮——临近终点才汇成了一股队列，逐个通过一扇巨大的黑灰色环形检测门。
这是位于150层的晶象站，锦都垂直城最大的空轨枢纽，也是官方防控最严格的节点。
总算到了检测关卡，人群间有了空隙。宴阳拉高口罩，将左肩快要被人带落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里那袋午休时捡来准备做手工的石头沉甸甸坠着——
他厌恶通过这些所谓保护人类的“安全措施”，就像研究所每月一次对他的“安全问询”，以安全之名，行监控之举的虚伪。好在他从未出过岔子——
然而下一秒，在他穿行通过检测门框的瞬间，异变突生。
“滴——！”
一声短促锐利、足以刺穿耳膜的鸣响，不是来自头顶，而是从他左肩的帆布包深处炸开！ 宴阳浑身一僵，血液都凝住了半秒。
眼前的黑灰色电子装置骤然改换了它沉默温吞的面目，自门框顶端“嗡”地亮起一抹不详的浅黄光晕，将他整个笼罩在内。
宴阳下意识想抬腿，同样穿着黑灰色制服的安检员却先一步抬起黑色的检测棒，精准拦截了他：
“先生，异常物质D级警告。请配合出示您的包内物品。”
“……”
久违的悚然瞬间化作小小的鸡皮疙瘩，在这夏末，自宴阳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钻了进来，攀爬至背部，顺着肋骨一路向前，攥住他的心脏。
即使只是最低级别。
宴阳手指在包带上紧了紧，吐出一口浊气，才慢半拍似的卸下帆布包。
不大的包，却因为它竖直的结构而显得幽深。他迎宾般维持将两边袋口打开的动作，任由安检员探着脑袋，用检测棒哗哗翻搅包里的东西。
一袋红色尼龙袋包装的石头，一把老式的电子钥匙，一袋纸巾。
到底能翻出些什么花来？
从旁掠过的人流不断传来窥探的眼光，宴阳烦躁地避开，垂目打量起安检员。对方的脑袋上还戴着据称是最新款的防护帽，却因着伸脖子的动作，露出一段因为缺乏光照而致、苍白的脖颈。
平心而论，有穹顶的偏光照明，安检员比起他这种闷在厂里的社畜要好得多。
可仍旧是脆弱，仿佛轻轻一拗就会断，像他一样。
最好从袋里探测出一个怪物，然后将这段脖颈和他都吞了吧。
想法出现的时候，连宴阳自己都吓了一跳，直到安检员发出咕哝：
“不对……什么都没有。”
随即，他眼尖看到对方点开光腕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似乎是想寻求援助——宴阳太熟悉了，这种时刻，往往只会叫来一个更棘手的人。
骤然滋生的一股危机感自他右眼角处那颗痣的位置开始刺痛，几乎不及思考，他已经伸手从包里拣出那枚老旧的电子钥匙。
“不好意思……”他打断安检员即将按下按键的食指，从口罩里瓮声道，“房东给的，最近有点漏电……我想，可能是它的缘故。”
时间静止了一秒，或者说更多。
宴阳捕捉到安检员拧起眉头的细微表情，与定住不动的食指。就在这一秒的间隙里，他眼中划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恳求的松动。而安检员终于在宴阳主动递去的手中，接过了那枚钥匙。
“……我看看。”安检员边说着，边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了一枚长方形的检测盒。
盒子顶端亮起一道冰冷的扫描蓝光时，他睫毛一颤，在安检员投来的试探目光中，轻轻扯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平静的回视。
三分钟翻来覆去的检测后，安检员终于宣判了结果：
“报错点位202，是漏电了。”
黄色警报灯被安检员抬手操作了两下，终于“嗡”一声关闭：“记得尽快维修，你可以走了。”
宴阳接过钥匙放进包里，却久久未动，那略微上挑的眼角，伴随右眼角处为他增添一丝神秘色彩的浅褐色小痣，飘向了一旁张贴着的巨大海报。
顺着目光看去的年轻安检员，如同被触发了某道程序，开始机械而麻木地背诵：“1%协议是维护人类与蜂巢AI和平的基石……”
“……还有，”安检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先生，如果您发现任何无法解释的物质，请拨打热线000-999，守护城市安全，共享高额奖励。”
宴阳这才合拢袋口，将沉甸甸的帆布包挂回右肩：“好的。”
可海报那“高额奖励”的下方，一行红色的小字更触目惊心：
【私藏即违法】
他挪开目光迈开脚步，像一粒尘土终于回归了大地，如常地融入晚高峰的人流。
夕阳缓缓垂落。宴阳随着空轨从垂直城市的150层平缓下沉……窗外的景色在悄然发生变化，从光线明亮、鲜艳的色彩逐渐变为灰暗的土黄、灰白色系，好在他终于在地平线之上下了车。
空中城的120层，是他租住的地方。
宴阳走出求是空轨站，路面上几个巨型天光井折射的霞光，稀薄地映在他的脸上，尝不到任何新鲜、热烈的气味。
他伸出手，掌心穿过那片光，更是什么温度也没留下。
假的阳光。
宴阳将目光投向站台前，耸立着几幢老楼的求是小区。其中最顶上八楼一处阳台栏杆间透出的咖色，正是他趁打折时买的狗窝。
看到这里，宴阳加快脚步。
——希望昨天刚捡的那个小黄狗，没有靠近这个阳台，和住着的那个“东西”。
老旧的机械门锁照例开了两遍，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不断传来的刨门声。等终于开门时，宴阳发现自己多虑了——一只毛色如同融化阳光般的小黄狗，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出来。
不是冲到他怀里，而是见了鬼般的要窜到外头去。
宴阳将它轻松捞住，一边进屋，一边熟练指示电子管家YQ220关上家门。
“砰！”
门落锁，小黄狗开始连声吠叫。
宴阳扯下口罩，“咚”一声将帆布包搁在地上，YQ220立刻操作机械手将包悬挂在玄关柜上。
而他开始按照网上学来的方法安抚狗子，直到它终于颤抖着缩进他怀里。
可就在宴阳一手搂着狗子，一手拎着装着石子的尼龙袋想进屋时，小黄狗却猛地蹬腿脱离他的怀抱，飞快窝在门口处的软垫上，怎么哄都不肯动弹。
宴阳只好独自踏进屋内。
他租住的房间不大，30平方米非成套的单间，从他的位置，除了闭着门的卫生间，整间屋子一览无余。
小黄拆家了。
地上散落着抱枕、手办，而房间另一半已恢复整齐——YQ220正移动着圆柱形的身体，嗡嗡地操作机械手，一件一件将剩余的物品归位。
他叹口气，也加入了拾捡，而小黄狗又开始坚持不懈地刨门。
“YQ220，停下收拾。”宴阳捡起一个狗证办理材料的资料袋，“做一顿晚饭……速食套餐六。”
“好的……为您服务。”
下完指令，宴阳将资料袋与尼龙袋搁在床头柜上，随意舀起一捧小石子时，手心却传来一点隐隐的、令人难以忽略的刺烫，显然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这堆碎石底下自主发热。
【如果您发现任何无法解释的物质】
右眼角处的位置又开始刺痛，是那颗痣……宴阳顿住了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刺痛，而是与手里这“东西”热度等同的、一种共鸣般的牵引——T530014。
脑里划过这个不该出现的物质编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颅腔深处的刺痛，以及鼻息间那股幻痛般的、类似于电离空气混合着焦糊的刺鼻气味。
他皱眉，毫不犹豫地将这捧石子一股脑倒回袋里，紧跟着，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躺在占据房内最大空间的旧床上放空。
眼前是刷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YQ220嗡嗡操作厨用机声，间或还有小黄狗刨动门板的声音。
很平静的傍晚，平静的让人能够为此忽略掉……一切会引起麻烦的东西。
直到鼻间炒菜的香气渐渐变为了焦糊，才将宴阳从半梦半醒间惊醒，他猛地弹坐起身——又来了！
YQ220已经停止运转，定在一个弯腰的滑稽姿态，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光腕更在此刻失控地启动，投映出一个占据半面墙壁的直播画面：
全白的一间儿童房，无光自亮。画面中心是一个巨型坐姿的机械玩具熊，左侧同样纯白的摇摇马上，坐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
“它”柔软细嫩的皮肤映衬着一双晶亮的眼眸，此刻正困倦似的打了个哈欠。
宴阳冷眼盯着电子屏幕，与那非人的瞳孔对峙，手则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抓过那袋床头的石子，开始机械地挑拣——哪怕屏幕里就是1%协议中的“蜂巢AI”，宣告人类末世的罪魁祸首，一个深不可测的AI生命体。
“晚上好。”它揉了揉眼睛，因此宴阳看到了那眼角渗出的、类似于生理性泪水的腺液，“注意。我的星屿，丢了一个玩具，一个不听话的玩具。”
它顿住了话语，拖腮的样子活像真的在思考措辞。
而在这停顿的时间里，无数弹幕在屏幕上流矢般闪过——
宴阳恹恹扫过两个极端组织较劲儿的弹幕，无论是凌霄城那群富人搞的“AI崇敬”，还是底镇暴民搞的“AI反对”，他通通没有兴趣。
当然也有来自于官方的，加大加粗的警告粗暴地刷过，无非是拒绝非法集会之类，宴阳径直看向最后的落款：
[编号**-楼层***]。
所有人都附带的发帖IP地址，被屏蔽了。
他暗暗冷笑——多此一举，谁不知道能发这警告的人，只可能来自某个垂直城市150层以上的凌霄城？
白色刺目儿童房上的弹幕忽然被清空了，稚嫩而冰冷的一张脸再次出现，它柔嫩的浅粉色嘴唇开合。
“那是透明的、非牛顿流体的一团物质，有拟态能力。找到并还给我的人……”它逼近屏幕，一张脸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画面，愈发透出眼里的冰冷与非人感，“我会给他好东西，很好的东西。”
宴阳盯着这张脸，孩童柔嫩的脸庞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扇动一下。
直到这片诡异的直播画面忽然被一辆花里胡哨的卡通火箭“嗖”地覆盖，与此同时，一行灰黑色的粗体大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变量管理局温馨提示”
一道温和而严肃的男声适时切入：“小峰，又吓到大家啦。今天的直播时间到此，各位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
这声响起过后没多久，原本强制运行的直播画面像被掐断了电源，再维持不住光腕投映的能耗——“嗖”。直播电子屏幕骤然消失，失去光源，房内随着夜晚的正式到来暗了下来。
五秒过后，先是传来YQ220的启动运作声，紧接着房内的灯亮了，一直刨门的小黄狗也警觉地顿下了爪子，但不肯靠近，窝在玄关处警觉地竖着耳朵。
宴阳静了一会儿，重又拣起一颗石子。他打算做的手工画，还差狗的眼睛部分——这颗挺合适，黑灰色，嶙峋的表面有一点细闪。还会发热。
脑中已经警铃大作，手指却不由在上面刮了一下。石子表面看似光滑，却突地像刺猬张开了刺，迅速地戳刺了一下指尖，立时便传来锐利的痛。
血珠溢了出来，挪开手指的时候，宴阳似乎看到这枚平平无奇的黑灰色石头，伸出一根丝状的透明触角蘸取了一点他的血液——他视力很好，感觉很敏锐，不会看错。
指尖的麻痒和心头的异样纠缠在一起，是那“东西”，不会错了，前面刺痛他……甚至还有安检那时候的警报。
不行，明天就是研究所例行“问候”的日子。
宴阳沉下脸，利落地将这枚石头丢回了袋里，扎好、打结，随后连同尼龙袋一起，投掷到不远处书桌上一摞更大的盒子堆里。红袋子很快被盒子埋了进去，微不足道。
他说过，他会“忽略”掉一切“麻烦”。
“YQ220，重做一份套餐六。”
“好的……为您服务。”
而在这夏末完全降下的夜色中，宴阳家阳台上那个无人问津的咖啡色狗窝，帘子无风自动，轻轻落下，掩去了内里的一切。
仿佛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一天的忙碌之后，缩回了自己临时的巢穴。
玄关处刨门的小黄狗耸耸鼻子，伏低身体，发出连串的吠叫。
只是这间屋子里，无论是那个躺回床上的人类，还是嗡嗡运作操作厨用机的圆柱体，除了往食盆里又添了些狗粮，没有一个搭理它的。
宴阳默然朝阳台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开光腕，熟练地滑进某个擦边博主的主页，让一片肤色奢侈的小麦色腹肌，覆盖掉视网膜上残留的所有异常画面。
即使指尖被石子刺破的伤口，仍在传来细微、灼热的麻痒。
不多时，小黄狗又开始刨门了。
而宴阳手指接连滑动视频，脑中挥之不去刚才那一眼——狗窝门帘不正常的掀动幅度，不是风。
他好像也猜到阳台上那“东西”是什么了。
透明的、非牛顿流体……不听话的，玩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