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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踪与小狗 ...

  •   有个东西在跟着他。

      从早上发现进户门大敞、小黄狗不见他出门寻找后——就有一道目光,如影随行地跟随着他。

      直到现在。

      抹了把汗,宴阳拨动光腕查看时间。临近上午十一点,周日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变多,嘈杂地扰乱他的感知。宴阳干脆拐进一条背阴而无人的小巷。

      更强烈了,身后那股逼近的被注视感。

      他猛地扭身——确凿有个无形之物一闪而过,太快了,像一道透明的错觉。

      宴阳心底一沉,定睛再看时空无一物。

      只有不断传来的、属于空中城特有的“崆——崆”机械风力声。

      他心脏狂跳,而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已经转移到了正上方——小巷里某段生锈的消防梯底。宴阳急急抬头,却只有斑驳的铁锈及空荡。

      反倒更让他确定,这不是错觉。

      只是过后,宴阳后背一松,那股被窥探感突然消失了。他定在原地确认了一会儿,才将心底那股寒意强行压下,继续在街上逡巡。

      然而找到狗子的可能性,正随着夏末蹿升的热度流逝。光腕响起铃声,嗡嗡地刺入宴阳脑中,他接起,不等对方开口先抢道:“组长,我的狗丢了。明天请假一天。”

      那头刘茗倒抽一口气:“狗丢了是大事,可你下周五已经请假说要□□,现在周一又……”

      宴阳彻底失去耐心,干脆直接戳破对方这通来电的意图:“给球球的手工作业今晚闪送到。”

      “……好吧”,刘茗在那头叹息一声,半晌尴尬的沉默中,一道清脆的童声插了进来,“叔叔,你的狗为什么丢了?”

      此时宴阳已经站在家楼下的电梯厅前,他盯着向上的按钮,顿了足有一分钟才按下。

      “大概是,”宴阳语气平平地陈述道,“狗不喜欢我。”

      “那是狗太坏了!丢就丢了。”光腕那头,球球稚嫩的声音理直气壮。

      可能是这份不由分说的指责击中了他,宴阳浑身一炸,瞬间想起那个纯白直播间的八岁孩童。

      这样不对,他却无法阻止脑子里的念头——这如出一辙的、凌驾的残忍。

      宴阳抬起光腕,以没有信号为由,切断通话。

      电梯到了,宴阳进入。电梯斑驳的铁门缓缓合拢,映照出他心事重重的脸,右边眼角下方,一颗褐色的小痣突兀而不详。

      从发现阳台上存在那“东西”后,他观察了一周至今,对方倒是安分,像个临时的借助者——然而他现在不能确定了。

      “叮。”

      八楼到了。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他再次进入这个层高压抑,甚至听得到垂直城市121层路面震动的“家”。白色纱帘仍遮掩着整间屋子,蒙昧,也拦住了阳台,像一道他的最后防线。

      “嚓——”油煎荷包蛋的香气传来,YQ220嗡嗡地操作着老式厨用机。

      异常与寻常总是共存的——某个小说里看过的句子扎进脑里。

      宴阳深吸一口气,越过220径直走到阳台的玻璃移门前。他站定,“哗”地扯动纱帘,滚轴顺畅地滑动,展开阳台的景色——咖色小屋形状的狗窝伏在角落,其间垂下的门帘随风微动,一旁铁艺栏杆上粘着的四色塑料风车也同频转动。

      看似,没有疑点。

      宴阳搭上玻璃门的把手,正要拉开时,右手上的光腕却又在此时震动着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

      他皱眉,放下手去摁亮光腕的屏幕,却在看清显示界面时瞳孔骤缩:

      【000-111】

      是安全研究所。

      像猛然抽干了力量,宴阳后退了两步坐在床上,随即才接起通话。

      吴铭文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依旧是那种熟捻的亲近,却毒蛇一般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小宴,你知道的,今天是‘例行’的日子。”

      “嗯。”他维持着平静的声音回应着。

      接下来的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询问他最近是否去过违禁区,是否接触过违禁网络或者组织,以及类似于当初切片的物质。

      宴阳则如昨天那个安检员一般,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台词:

      “没有去过。”

      “没有接触过。”

      直到吴铭文例行问询:“你确认吗?”

      指尖被石子划伤的地方一烫,太阳穴立时传来一阵锐利的、仿佛与石子共振的嗡鸣,宴阳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像有股意识压制了他的冲动。

      “……是的,我确认。”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我记录了。”吴铭文的声音顿在光腕的那头,并没有宣布流程的结束。

      一秒一秒的沉默对峙中,还是宴阳先开口道:“可以了吗?我有点事……”

      那头的吴铭文却长长叹息一声,吊着他胃口一般。似乎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在如此戏耍他,玩弄他——急剧攀升的一股烦躁灌了上来,在某根弦即将崩断之前,对方终于开了口。

      “宴阳,昨天晶象站的D级警报研究所这边收到了。虽然大概率是误报,但你知道的……”

      那头的吴铭文像是凑近了光腕,呼吸声喷薄着话筒,拟造出一种亲近的感觉:

      “你监控期也没几年了吧。今后这种异常,别再发生了……我快退休,也想清净点呐。”

      “……知道了。”

      挂了通话,光腕彻底沉寂下来,那上面银白细闪的方形表盘及腕带是宴阳挑选的最新款式,“星环”,依旧很新颖。

      凉滑的扣在他的手腕上,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最新技术、最新款式,却在此刻让他感到一种被人扼住胸口般的窒息。

      当初那个案子,他明明是无辜牵扯……却都过了七年这种日子。还有三年。

      【今后这种异常,别再发生了】

      他环顾四周这个一览无余的狭窄空间,小黄狗跑了,满屋的沉寂铅块一样压下来。宴阳扫了一眼阳台拉门,最终在YQ220反复的用餐提醒下,行尸走肉般起身,坐到餐桌前。

      饭后,他发布了求是小区内的匿名寻狗信息后开始做手工。

      球球幼儿园大班的自然研习课作业,石头是他趁午休外出捡的,没打算做的太好,基础就行。

      宴阳展开一张白色的A4卡纸,在上面用铅笔勾勒完了雏形,一只小狗在草地上追着球玩乐。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蜡笔。

      蜡笔渐渐在白纸上涂抹出嫩绿的草地,被直射的阳光浸染成金色——即使没有标注地点,也能被所有人都知悉,这里是垂直城市151层的云冠庭园。

      唯一对空中城居民开放的、享有凌霄城居民同等观赏权的,能沐浴到整片直射太阳光的空中花园。

      宴阳摊开右手,剩余半截的蜡笔滚落在纸上,因为攥紧蜡笔而发白的掌心,血色渐渐回流。他调动出光腕下周日云冠庭园的预约申请:

      【一人,携带犬类一只。】

      想要拥有一只狗,奔跑在真正的阳光底下——从他看到狗窝打折信息后就开始滋生的念头。原以为很近,却瞬间失去。

      手指在“取消”键上悬停,最终宴阳还是没有按下去。

      ---

      手工作业完成后,宴阳叫了云顶速运,直送凌霄城160层的刘茗家。洗漱完毕,已接近晚上九点。

      收拾书桌时,忽然冒出的念头使他开始在桌上堆叠的盒子中翻找起来,直到眼前出现一抹塑料的鲜红色。

      宴阳拽了一下,装着石子沉甸甸的尼龙袋被抽了出来。

      拆解袋口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他打结,从来都是半个蝴蝶结。

      而现在,宴阳盯着那个完整的蝴蝶结,后颈的汗毛无声立起。

      急急拆开了袋子,在一堆石头里没怎么废力就被他寻到昨晚那枚异常的、摄取了他血液的小石子,黑灰色的表面带着细闪,发热。

      确认了,那“东西”进来过。还探寻过他的东西,就连早上大敞的房门都是它干的。

      宴阳搁下这枚石子,迅速点开光腕调出拨号界面。

      “000-”

      他顺畅拨出前面的三位数字,却拿捏不好后面的——该拨打变量管理局的“000-999”,还是安全研究所的“000-111”,更或者……连接那个荒谬的白色儿童房?

      眼前忽的闪过一些从未遗忘的画面,包括那份他毫无质噱余地签订的永久保密协议。他从来诚实——可又是如何对待他的?

      宴阳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胸腔处传来氧气被抽空以至的窒痛。他大口喘息,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都是汗。

      耳边再次响起吴铭文的警告声,宴阳猛地摁灭光腕,拨号界面瞬间消失。

      不能报。

      房内此时只开了一盏他书桌上的工作灯,在这夜里,刺目逼人。

      他深深呼吸,起身,一把拉开阳台上的玻璃移动门,站到小屋形状的温馨狗窝前。

      垂直城市夜晚的天光井折射让他良好视物,宴阳颤着手,缓缓伸进狗窝前挡着的、一片薄薄的门帘里——某个童话故事中诚实之门的测试,是将手伸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可能手腕会被黑洞所吞噬。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而他必须得知道,到底是什么——哪怕真相会吞噬他。

      宴阳咬着牙,慢慢感触到狗窝底下铺垫着的、柔软的夹棉……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到底了。

      没有蜂巢直播悬赏时描述的,非牛顿流体般的触感。什么都没有。

      他又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棉垫有极其轻微的、什么东西在上面压过的压痕。

      这不可能,小黄狗从没进过这里。

      整层楼的风好像都在朝他灌来,宴阳收回手,卸了力坐在阳台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万籁俱寂中,只有垂直城市永恒的低频风机嗡鸣声。

      那个住过他家阳台的东西,走了。

      可此刻伴随这个认知,涌上来的竟不是庆幸,宴阳心底冒出一个不该的念头:

      世界上那么多楼层,他这个空荡又狭窄的阳台到底有什么好——住也无所谓了,只要能陪着他。

      就在这时,风裹挟着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似乎是楼下传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犬类的呜咽声,在夜色中弥散。

      他很清楚,那不是小黄狗。

      宴阳侧耳倾听,感到自己疯了。没多思考,他已经从黑洞洞的消防楼梯间飞奔下了楼,连电梯都来不及乘坐。

      ——他得抓住一点切实的东西,哪怕那是个陷阱。

      直到那个“陷阱”具现在他眼前:

      楼角绿化带,一个破烂的旧纸箱里,正不断传来细微的刨动及呜咽声。

      宴阳一步步走近,箱子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他——是一只瘦弱的黑色小狗。

      当他靠近,小狗没有躲闪,反而轻轻摇着尾巴,嗅了嗅他那根被石子刺破、此刻仍在隐隐散发微热的手指,舌头温润地舔了上去。

      一瞬间,指尖的微热与小狗舌尖的温度仿佛形成了奇异的共振。

      宴阳清楚地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太异常。他抬起左手,想握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小狗停下了舔舐,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他。那里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那么小,那么满。

      沉默在夜风中滋长,催生出不该的情绪,无限疯长。宴阳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没有去握右手,而是将那刚被舔舐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小狗冰凉的鼻尖上。

      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连通。

      “……乖点。”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随即,按下最后一丝顾虑,连同纸箱一起将它抱在怀里。

      手中的纸箱很轻。

      里面的小东西温暖、安静,却又重得像一个他必须背负的秘密。

      耳边掠过的风声却混杂了一阵波段规律、中型飞梭发动机散热的嗡鸣声。宴阳细细辨认,确定这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变得清晰……降落点显然就在附近。

      宴阳皱了皱眉,右手虚掩住纸箱,快步朝楼道的方向折返。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误,这个时间段乘坐造价九位数的昂贵飞梭,来到空中城120层平民区的——只会是官方。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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