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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暗流与抉择

      祁烬走出住院部大楼,冰冷的、夹杂着雪粒的风立刻迎面扑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瞬间驱散了病房里带出的最后一丝暖意。他没有立刻去停车场,而是站在廊檐下,点了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黄路灯和飘飞的雪沫中明灭,映着他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侧脸。

      尼古丁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清醒。他需要这点时间,将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冰冷的失望和早已料到的荒谬感,彻底压下去,转换成纯粹的、理性的计算和杀伐决断的冷酷。

      祁建业……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或者说,是老爷子默许甚至鼓励他动起来了。用华润资本那只秃鹫来制衡他?还是想借机彻底把他踢出局,让祁建业重新掌权?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在老宅书房那场看似艰难的和解之后,祁家内部的战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从台面下的暗涌,转向了更为赤裸和残酷的正面厮杀。

      而他,祁烬,就是这场家族内斗旋涡的中心,也是他们首要想要拔除的、不听话的“钉子”。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按熄,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拉紧大衣领子,大步走向停在夜色中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等候,为他拉开车门。

      “去公司。”祁烬坐进后座,声音平静无波。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积雪被车灯映照得光怪陆离。这座繁华的城市,永远不缺明争暗斗,不缺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随时准备撕咬的獠牙。

      祁烬拿出手机,快速浏览着张助理发来的加密文件。关于祁建业近期接触的那些小股东的详细背景、可能的价码;关于华润资本陈董近期的动向和偏好;以及,最核心的——他手中掌握的,关于祁建业这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详尽的证据链。

      挪用项目资金,虚报成本,利益输送给关联的空壳公司,甚至在几年前一次重要的政府地块竞标中,涉嫌与竞争对手串通,泄露标底……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祁烬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爷爷,碍于所谓的家族体面,也碍于……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的一丝对“家”的虚幻期待,选择了隐忍和冷处理。只是将祁建业逐步边缘化,剥夺实权,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

      现在看来,他错了。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有些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留有余地而感激,只会认为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是时候,彻底清理门户了。

      “张助理,”祁烬拨通电话,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两件事。第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王董、李董、赵董那三位,签下这份股权代持协议和投票权委托书。”他调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发了过去,“条件可以适当放宽,但底线是,在接下来的董事会决议中,他们的投票权,必须完全按照我的意志行使。”

      “明白,祁总。第二件事呢?”

      “第二,”祁烬的目光落在车窗上自己冰冷的倒影上,“把我们准备好的,关于祁建业涉及城东地块竞标违规、利益输送、以及三年前‘南城项目’资金黑洞的材料,挑最劲爆、证据链最完整的部分,匿名发给市纪委的举报邮箱,以及……《财经洞察》的首席记者,李明浩。记住,是匿名,但要让他能查到,线索最终指向哪里。”

      电话那头,张助理明显吸了口冷气:“祁总,这……直接举报,还捅给媒体?会不会……动静太大了?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那边,既然选择了默许祁建业的小动作,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祁烬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我要的,就是动静大。不大,怎么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形势?不大,怎么让华润资本那只老狐狸掂量掂量,为了一个声名狼藉、自身难保的祁建业,得罪我祁烬,得罪整个祁氏核心管理层,值不值得?”

      他要的,不仅仅是反击,更是震慑。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祁烬的底线在哪里,触碰底线的代价又是什么。他要一次性,把祁建业彻底打落尘埃,永无翻身之日。也要让爷爷,让祁家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看清楚,谁才是祁氏现在和未来真正的主宰。

      “是!我马上去办!”张助理的声音里带上了豁出去的决然。

      挂了电话,祁烬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病房里,母亲苍白的睡颜,和江清温柔沉静的眼神。那是在这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宁的存在。

      为了守护这份温暖和安宁,他必须变得更强,更硬,更无情。商场如战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所爱之人的不负责任。

      车子停在祁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祁烬走进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镜面电梯门映出他挺拔却笼罩着一层无形寒霜的身影。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几个核心部门的总监和高级助理已经接到通知,等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紧张。显然,风声已经透了出来。

      祁烬走进办公室,脱下大衣递给秘书,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却暗藏杀机的城市。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或熟悉或紧张的面孔。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祁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祁建业董事,私下联合外部资本,意图在董事会向我发难,甚至可能动摇公司的稳定。”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我现在需要知道,”祁烬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是选择站在公司利益、站在我这一边,还是……另有打算?”

      短暂的死寂。

      财务总监第一个站起来,语气坚定:“祁总,我跟着您干了七年,祁氏能有今天,是您带着大家拼出来的。我信您,也信公司的未来。我站您这边。”

      紧接着,投资部总监、法务总监、首席战略官……核心团队成员纷纷表态,支持祁烬。这些人大多是祁烬执掌祁氏后提拔或招募的,是他的嫡系,也是祁氏这几年能稳健发展的中坚力量。他们对祁建业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捞好处的做派早就深恶痛绝。

      祁烬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丝。“很好。张助理会把接下来需要大家配合的事情分发下去。记住,我要的是快,是准,是狠。不留任何余地,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让所有人都看看,祁氏,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众人齐声应道,士气被瞬间点燃。他们跟随祁烬多年,深知这位年轻总裁的手腕和魄力。他平时冷静自持,但一旦决定动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后患。

      会议迅速召开,任务被分解,指令被清晰下达。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低语声不绝于耳,一场没有硝烟但却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在祁氏集团的心脏地带,悄然拉开了序幕。

      祁烬坐回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更新的数据和信息流。他快速浏览,做出判断,下达指令。大脑高速运转,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那些关于母亲病情的担忧,关于家族龃龉的烦闷,此刻都被他强行剥离,压缩到意识的最深处。他现在需要的,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冷酷的效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城市包裹在一片静谧的洁白之下,掩盖了其下涌动的所有暗流与杀机。

      凌晨两点,张助理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祁总,有进展了!”他将平板电脑放到祁烬面前,“我们的人刚拿到确凿证据,祁建业和华润资本陈董在云顶会所密谈时,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计划在下次董事会临时会议上,联合提出一项动议,以‘总裁近期因私事影响公司决策和稳定’为由,要求暂停您部分职权,并成立特别调查组。同时,华润资本会以‘战略投资者’身份,要求获得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并拥有对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草案的提议权。这明显是想一步步架空您,最终夺取控制权!”

      祁烬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祁建业和陈董侧影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果然如此。老套但有效的戏码。先以“因私废公”的名义发难,动摇他的权威,再引入外部资本制衡,逐步蚕食。

      “因私废公?”祁烬冷笑,“我妈重病在床,我抽时间陪伴,就是因私废公?那祁建业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损害公司利益,又算什么?公器私用?监守自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旁边的张助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定的董事会时间是什么时候?”祁烬问。

      “根据我们截获的内部通讯,他们初步定在下周三下午。”张助理回答,“应该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下周三?”祁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时间足够了。王董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刚刚收到反馈,王董和李董已经口头答应了,协议正在走流程,明天上午一定能签。赵董……还有点犹豫,他儿子好像最近在和祁建业的小舅子合伙搞什么项目,可能有点牵扯。”

      “告诉赵董,”祁烬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儿子那个项目,如果想顺利拿到下一期的银行贷款,最好明天中午之前,把签好的协议放到我桌上。否则,我不介意让银行的朋友‘重新评估’一下那个项目的风险。另外,把他儿子和祁建业小舅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账目,匿名发一份给他自己看看。让他自己掂量。”

      “是!”张助理立刻记下。

      “举报材料和给媒体的料,发出去了吗?”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通过加密渠道和匿名账号分别发出了。纪委那边可能需要一点反应时间,但《财经洞察》的李明浩记者,是个嗅觉非常灵敏的老江湖,他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他之前就盯过祁建业,只是苦于没有实锤。”

      “很好。”祁烬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和风雪,“我们就静观其变,等着看好戏。另外,把我们准备支持我的股东名单和持股比例,还有祁建业那些黑料的精简版,做成一份简报,明天一早,发给董事会每一位成员,包括……我爷爷。让他老人家也看看,他寄予厚望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也看看,他想要‘平衡’的双方,实力对比究竟如何。”

      这一招,既是敲山震虎,也是最后的摊牌。他要让爷爷,让所有还在摇摆的人,彻底看清楚形势,做出选择。

      “是,祁总!”张助理精神一振,立刻去安排。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祁烬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淡淡雾气,和窗外一片混沌的风雪。城市的灯火在雪幕后面变得模糊而遥远。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这场战争刚刚开始,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警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江清发来的消息。

      【妈刚喝了点安神的药,睡了。呼吸平稳。我还在。你那边怎么样?别太累。】

      简短的几句话,没有任何追问,只有安静的陪伴和全然的关心。祁烬冰冷坚硬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软化了一角。

      他拨通了视频。

      几秒后,江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病房里昏暗柔和的夜灯,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怎么还没睡?”祁烬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等你消息。”江清看着他,微微蹙眉,“你脸色好差,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事情很麻烦?”

      “有点棘手,但能处理。”祁烬没有细说,不想让他担心,“妈怎么样?”

      “刚睡着,还算安稳。就是睡之前,有点心神不宁,问了两次你什么时候回来。”江清顿了顿,看着祁烬,认真地说,“祁烬,我知道公司那边肯定有事。你不用瞒我,我也不多问。我就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妈都在这里,等你回家。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祁烬的心,被江清这番话彻底熨烫得滚烫。他看着屏幕里爱人温柔坚定的脸庞,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我知道。清清,谢谢你。”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江清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温暖,“你快去忙吧,忙完早点休息,哪怕趴着睡一会儿也行。别硬扛。我守着妈,你放心。”

      “好。”祁烬点头,深深看了江清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底,汲取力量,“我尽快处理完回去。”

      挂了视频,祁烬握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依旧浓重。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投入那片没有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场。但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更直,眼神更加锐利清明。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在为冰冷的权位和财富而战,他是在为守护身后那片温暖的灯火,守护那个等他回家的人,以及他们刚刚开始凝聚的、脆弱的“家”而战。

      为了他们,他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以惊人的速度发酵、演变。

      首先是在财经圈和网络上,关于祁氏集团内部动荡、总裁祁烬因家事与家族产生严重分歧、甚至可能被暂时停职的传闻,开始小范围流传。虽然祁氏公关部第一时间出面“辟谣”,称“公司运营一切正常,高层团结”,但明眼人都能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紧接着,在传闻愈演愈烈之时,《财经洞察》的资深调查记者李明浩,在其拥有百万粉丝的实名认证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一篇措辞严谨、但信息量巨大的“调查手记”。手记没有指名道姓,但用“R氏集团某J姓高管”、“数年前东区重要地块竞标”、“异常的资金往来”、“神秘的海外空壳公司”等关键词,勾勒出一幅令人浮想联翩的、涉及商业违规、利益输送乃至可能触及法律红线的灰色画卷。虽然没有放出实锤证据,但业内人士几乎瞬间就锁定了目标——祁建业。

      这篇文章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祁氏的股价在当天上午应声下跌了三个百分点。虽然下午在神秘资金(事后证实是祁烬安排的自有资金和几家友好机构的联手托盘)的介入下稳住,但市场的疑虑和观望情绪已然形成。

      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当天傍晚,某知名财经论坛和几个流量巨大的自媒体账号,几乎同时收到了匿名投稿,附上了数张经过处理的、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的扫描件照片——正是祁建业通过其小舅子控制的空壳公司,与几年前城东地块中标方之间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银行流水截图,以及一份疑似泄露的标底文件的残页。虽然匿名者声称“出于保护信源无法提供更多”,但这些碎片化的“实锤”,配合李明浩那篇指向性明确的文章,瞬间将祁建业推上了风口浪尖。

      “祁氏高管涉黑幕交易”、“惊天内幕:豪门恩怨下的资本游戏”等耸人听闻的标题开始出现在各大财经网站和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祁氏集团的公关电话被打爆,祁建业的手机则直接关机,人间蒸发。

      祁家老宅,书房。

      祁正国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今天所有相关的新闻报道打印件,以及祁烬让人送来的那份“简报”。简报里,罗列了明确表态支持祁烬的股东名单和持股比例(已超过40%),以及祁建业那些黑料的精简版,证据确凿,触目惊心。

      祁建国垂手站在一旁,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出。祁建业则不见踪影。

      “孽障!这个孽障!”祁正国猛地将拐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胸口剧烈起伏,“我让他……我让他只是去敲打敲打阿烬,让他知道分寸!谁让他去勾结外人!谁让他去搞这些下三滥、触犯法律的事情!祁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现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纪委的举报信也来了!他这是要把自己送进去,把祁家百年基业都拖下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祁建国连忙上前搀扶,递上茶杯,被祁正国一把推开。

      “还有你!”祁正国赤红着眼睛,瞪着祁建国,“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当年护不住自己的女人,现在也管不住自己的兄长!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啊?他这是要把他亲大伯往死里整!一点情面都不留!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有没有祁家!”

      祁建国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爸!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祁家!可是阿烬他……他也是被逼急了呀!建业他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勾结华润资本,还想架空阿烬,这……这摆明了是要夺权啊!阿烬他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公司……”

      “自保?”祁正国冷笑,笑声嘶哑苍凉,“你看看他这些手段!匿名举报,媒体曝光,联合股东,步步为营,招招致命!这是自保?这是要赶尽杀绝!他这是恨我,恨祁家,恨当年的事!他在报复!用这种方式报复!”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看着桌上那些刺目的文字和图片,眼中最后那点固执的威严和掌控欲,终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的绝望。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低估了这个孙子的狠绝和手腕,也高估了那个不成器长子的底线和智商。他试图用旧有的家族权威和平衡术来控制局面,却忘了,时代早已不同,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早已羽翼丰满,心硬如铁,不再是他能随意摆布的棋子了。

      这场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敲打”,最终演变成了无法收拾的家族内斗和公开丑闻,将祁家和他最后那点颜面,彻底撕碎,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任人指点评说。

      而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如今却让他感到心惊和陌生的孙子,正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过去。祁家的未来,只能由祁烬说了算。

      “告诉阿烬,”祁正国闭上眼睛,声音苍老得仿佛来自地底,“祁建业……随他处置。祁家,不会再有人干涉。让他……好自为之。”

      这几乎等于放弃了祁建业,也等于向祁烬彻底妥协。

      祁建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建业他再怎么错,也是您的儿子,是我的兄长啊!您不能……”

      “那你要我怎么办?!”祁正国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保他?拿什么保?证据确凿,舆论滔天,纪委已经介入!保他,就是把整个祁氏拖进去给他陪葬!你想让祁家百年基业,毁在这个孽障手里吗?!”

      祁建国哑口无言,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

      市一院,VIP病房。

      沈静宜这两天的精神似乎被外界的纷扰影响,又有些萎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她醒来时,会紧紧握着江清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却不再多问。她只是看着江清,仿佛从他平静温和的神色里,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和安慰。

      江清将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了,全心全意守在病房。他不再看手机,不再关注外面的任何消息,只是陪着沈静宜,给她读书,喂她喝水,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轻声告诉她“没事的,祁烬能处理好,您别担心”。

      他像个最坚固温柔的屏障,将病房与外面那个风雨飘摇、厮杀惨烈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这里是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孤岛。

      第三天上午,沈静宜难得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积雪初融、露出些许湿黑地面的院落,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对江清说:“清清,我想……回家。”

      江清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手一顿,抬头看她:“回家?回……哪里?”

      沈静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和决绝:“回我和阿烬……还有你的家。回我们自己的家。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消毒水的味道,我闻够了。机器的声音,我也听够了。我想回去,看看阳台上的花,晒晒冬天的太阳,在你们都在的家里……安静地待着。”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那不是一时冲动的任性,而是一个病重之人,在经历了大悲大喜、看透了世事纷扰后,最终也是最朴素的愿望——回家。

      江清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放下苹果和刀,握住沈静宜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妈,您真的想好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万一……”

      “没有万一。”沈静宜轻轻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陈医生也说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在医院,也不过是多几台机器,多用些药,延缓一些痛苦,但改变不了结果。我不想最后的时光,都困在这白色的笼子里,听着这些冰冷的声音。我想回家,想在有你们气息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仿佛在讨论天气。江清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妈,我们回家。等祁烬回来,我们就接您回家。我这就去问陈医生,安排家庭病房和医护。”

      “谢谢你,清清。”沈静宜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充满感激。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祁烬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两天前更加憔悴,眼底的青黑浓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西装也有些褶皱,显然经历了不眠不休的鏖战。但当他走进病房,看到母亲和江清的瞬间,他周身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戾气和疲惫,仿佛被瞬间驱散,眼神软化下来,流露出深藏的眷恋和温柔。

      “我回来了。”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的气色,又看向江清,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牵挂和安心已说明一切。

      “阿烬,”沈静宜看着他,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心疼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妈想回家。回我们自己家。你……带妈回家,好不好?”

      祁烬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江清。江清对他点点头,眼神传达了沈静宜的意思和决心。

      祁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另一只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好,妈,我们回家。我现在就去安排。我们回家。”

      当天下午,在陈医生带领的医疗团队全程监护和陪同下,沈静宜被小心翼翼地转移上了专业的医疗转运车,离开了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市一院VIP病房。

      车子驶向城东那个承载了他们三人短暂共同记忆的别墅。那里,有江清精心打理的、在冬日里依然顽强绿着的盆栽,有洒满阳光的落地窗,有柔软的沙发,有飘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更有他们彼此依靠、共同构筑的、名为“家”的温暖气息。

      沈静宜靠在特制的医疗床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祁烬和江清一左一右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而身后的祁氏风暴,家族恩怨,舆论纷争,似乎都被他们暂时抛在了身后。这一刻,他们只想守护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守护母亲最后的心愿。

      风雪或许还会再来,暗流或许从未停歇。

      但只要家还在,只要所爱之人还在身边,他们就有勇气,携手走过任何严寒。

      ------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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