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冬日暖阳与暗涌
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那沁入骨髓的寒意,却奇异地熨帖着沈静宜二十多年来焦灼不安的灵魂。她哭得无声,泪水却汹涌,仿佛决堤的江河,冲刷着那些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每一滴泪,都饱含着被辜负的青春,被践踏的尊严,被生生剜去的亲子时光,以及漫长岁月里独自吞咽的、足以将人淹没的孤寂与绝望。
祁烬的手臂坚实有力,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这个拥抱迟到了太久,隔阂的坚冰在泪水的温热和无声的抚慰下,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母亲花白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自己怀里细微的颤抖。这一刻,他不是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祁总,不是被迫早熟、扛起一切的祁家长孙,只是一个笨拙地、试图安抚受伤母亲的孩子。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对母爱的渴望,对温暖的眷恋,混杂着汹涌的愧疚和心疼,在他胸中冲撞激荡,最终化作眼角一抹湿意,悄然隐没在母亲柔软的发丝间。
江清静静地退开,将这个空间完整地留给这对历经劫波、终于开始尝试靠近的母子。他靠在病房外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但此刻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看着走廊尽头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里依旧阴沉,可他知道,云层再厚,阳光也终究在云层之上。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看着里面祁烬的照片——工作的,微笑的,沉睡的,偶尔孩子气的。每一张,都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记忆。他想,等这一切过去,他要为祁烬,也为沈静宜,拍一组新的照片。不是精致的摆拍,而是捕捉那些真实的、琐碎的、温暖的瞬间。关于原谅,关于新生,关于家在破碎后的重建。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压抑的哭泣声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暴风雨后屋檐残留的、最后几滴雨水。江清估摸着时间,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光线柔和,沈静宜靠在祁烬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弱地依偎着儿子。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对镯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比哭之前更加苍白,但奇异的是,那眉宇间常年笼罩的、挥之不去的愁苦和小心翼翼,似乎被这场痛哭冲刷得淡了一些,显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甚至……一丝空洞的茫然。仿佛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祁烬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比往日更添了一份沉静的力量。看到江清进来,他微微点头,动作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
“妈,”江清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面是早上炖好、一直温着的参茶。倒出小半杯,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沈静宜手边,“喝点水,润润喉。”
沈静宜怔了一下,目光似乎才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江清脸上。她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松开一只紧握镯子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杯温热的参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清清,”她放下杯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辛苦你了……这些天。”
“不辛苦。”江清在她床边坐下,接过空杯子,动作自然,“您别总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静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又落回手心的镯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玉质,眼神再次变得恍惚,“这对镯子……我当年,只在老太太手腕上见过一次。是老太太的陪嫁,据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她一直戴着,从不离身。我进门敬茶那天,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也没给……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当年祁家老太太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态度?而如今,这迟来的、冰冷的“承认”,由祁老爷子以这种方式递过来,其中的复杂滋味,恐怕只有沈静宜自己才能体会。
祁烬伸出手,覆在母亲握着镯子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妈,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这对镯子,是您应得的。”
沈静宜抬眼看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泪水涌出。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张早已褪去稚气、变得成熟坚毅的脸,深深地刻进心底。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其中一只镯子,用有些笨拙但很坚定的动作,递向江清。
“清清,这只……给你。”
江清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那只在沈静宜枯瘦掌心愈发显得碧绿欲滴、光华内敛的镯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太贵重了,不仅是价值,更是意义。“不,妈,这太贵重了,是祁家给您的……我……”
“拿着。”沈静宜打断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和阿烬好好的,我看着就高兴。这镯子,传给媳妇,是祁家……是老祁家留下的规矩。你……你收着。也算是我……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媳妇。她承认了他的身份,不仅是在口头上,更是在这沉甸甸的、象征传承的信物上。江清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看向祁烬,祁烬也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给予支持和鼓励。
江清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只镯子。翡翠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承诺与祝福。他小心地将镯子套进左手腕,碧绿的色泽衬着他白皙的皮肤,竟意外地和谐好看。
“谢谢妈。”江清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看着沈静宜,眼神真诚而坚定,“我会好好珍惜的。”
沈静宜看着他手腕上那抹碧色,又看了看儿子,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释然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仿佛拨开了笼罩在她脸上多年的阴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明亮了几分。她把另一只镯子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借那玉石的凉意,来安抚胸腔里依旧翻腾不息的情绪。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卸下重负后的倦意,“想睡一会儿。”
“好,您睡吧,我们在这儿守着。”祁烬帮她将被子仔细掖好,又检查了一下点滴的流速。
沈静宜几乎立刻沉入了睡眠,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只是那只握着镯子的手,依旧紧紧贴在胸口,不曾松开。
祁烬和江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隐约的、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希望。仿佛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了一点微光。
祁烬轻轻拉起江清的手,走到病房附带的小会客室,关上门。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祁烬将江清拥入怀中,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淡清新气味的颈窝,久久没有说话。江清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拥抱的力道,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依赖和后怕。
“吓到了?”江清轻声问,手抚上他僵硬的后背。
祁烬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看到她那个样子……”他顿了顿,收紧手臂,“还好有你,清清。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子。我可能……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不会的。”江清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大孩子,“你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陪你一起。我们是夫妻啊,本来就该一起面对这些。”
祁烬抬起头,眼眶依旧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捧着江清的脸,看着他清澈的、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认真地说:“清清,等妈好一些,我们……我们补一个婚礼吧。不是当初那种协议性质的,是真正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我把欠你的,都补上。”
江清愣住了,随即失笑:“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祁烬固执地摇头,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深沉的眷恋,“当初结婚,是协议,是各取所需。虽然我们后来相爱了,但那个开始,始终是个遗憾。我想给你一个纯粹的、美好的开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江清是我祁烬明媒正娶、倾心所爱的伴侣,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不是协议,不是将就,是唯一的选择。”
江清的心,被祁烬这番话熨烫得滚烫。他看着祁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决心,那些曾经有过的、关于“外人”的不安和疏离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他主动凑上去,吻了吻祁烬的嘴唇,一个轻如蝶翼,却饱含深情的吻。
“好。”他微笑,眼角有些湿润,“等你忙完这阵,等妈身体再好些。不过,不用太隆重,就我们,还有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就行。我不在乎那些形式,我在乎的,是你。”
“我在乎。”祁烬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宜的身体状况依旧脆弱得像风中残烛,时好时坏,但精神面貌,却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她昏睡的时间依然很长,但清醒时,眼神不再是空洞茫然或充满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自然流露的关切。虽然依旧虚弱,话不多,但会主动问祁烬“工作累不累”,会叮嘱江清“外面冷,多穿点”,甚至在精神稍好的午后,会让他们讲讲各自工作里遇到的有趣的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听江清读一段舒缓的散文。
祁烬脸上的阴郁和紧绷,也在母亲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变化中,一点点化开,冰消雪融。他依旧忙碌,公司、医院两头跑,眼底的阴影因为睡眠不足而日益浓重,但整个人的气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压抑。他每天雷打不动来医院,陪母亲说话,给她读报纸,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处理一会儿电脑上的文件,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安睡的容颜。有时候,沈静宜睡着,他会握着她的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逐渐加深的、笨拙的依恋。
江清则把自己工作室的大部分工作都搬到了医院。他在小会客室里支起了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处理邮件,修图,和助理沟通工作进展,构思新的拍摄计划。他细心、周到,又极有分寸,从不过分热情地介入母子之间,也不刻意保持疏离。他记得沈静宜喝水的温度,记得她怕吵,会主动把手机调成静音,记得她偶尔提起想听的某段昆曲,会悄悄找来播放。他会在她精神不济时适时地保持安静,递上一杯温水或一条热毛巾;也会在她流露出倾诉的意愿时,放下手头的事情,做个耐心而包容的听众。他就像一座安静、稳固而温柔的桥,连接着这对母子之间依然存在裂缝的情感沟壑,也用自己的方式,稳稳地托着这个刚刚开始凝聚出雏形的、小小的、脆弱的“家”。
那只碧绿的翡翠镯子,沈静宜没有再戴,而是用一块柔软的深紫色绒布仔细包好,放在了枕头下面,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慰藉和凭证。江清也只在当天戴了一会儿,就小心地取下来,收进了丝绒首饰盒里。太贵重,意义也太非凡,不适合日常佩戴,更像一个需要珍藏的符号。但它就像一个沉默而有力的见证者,见证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正式终结,也见证着一个新的、带着深深伤疤却努力朝向愈合的家庭关系的艰难启程。
这天下午,祁烬因为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视频会议,不得不返回公司。江清在会客室处理完一批紧急的图片后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病房。沈静宜醒着,没有躺着,而是靠着摇高了的床头,微微侧着脸,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几棵叶子早已落尽、枝丫光秃的梧桐树,以及更远处铅灰色低垂的天空。
“妈,”江清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什么呢?今天天气不太好。”
沈静宜回过神,对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依旧虚弱,但很平和,像平静的湖面漾开一丝涟漪。“看天。云层很厚,沉甸甸的,好像要下雪了。”
江清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是今晚有雪,可能还不小。您冷吗?我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说着,他伸手去拿遥控器。
“不冷,这样刚好。”沈静宜轻轻摇头,目光又转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清清,阿烬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天了。”
江清的心轻轻一动。这是沈静宜第一次,用如此自然、仿佛闲话家常般的语气,主动提起祁烬小时候的事。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痛苦的追忆,只是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是吗?”他顺着她的话问,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仿佛怕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小鸟,“他小时候,一定很活泼吧?”
“嗯。”沈静宜的眼中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彩,像是灰烬深处重新燃起的一点火星,“一下雪,就坐不住了,扒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嚷嚷着要出去玩,堆雪人,打雪仗。拦都拦不住,像只栓不住的小马驹。”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带着无奈的宠溺,“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趁我和他爸爸不注意,偷偷跑出去,跟邻居家几个孩子疯玩了整整一下午。回来的时候,棉袄棉裤都湿透了,头发上、睫毛上结着冰碴子,小脸冻得通红,还咧着嘴傻笑。结果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把他爸爸急坏了,守了他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缓慢,像是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尘封已久、边角已经脆弱泛黄的旧相册,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褪色的影像。“他小时候,其实挺皮的,不像现在这么……嗯,这么有主意,这么沉稳。”她斟酌着用词,眼神温柔,“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也爱哭,摔一跤要哭,想要的玩具不给买也要瘪着嘴委屈半天。胆子不算大,看见毛毛虫会吓一跳,但有时候又倔得很,认死理。有一次,看到隔壁栋有个大孩子欺负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拿石子丢它。阿烬明明自己怕得直往后缩,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可看着那小猫哀哀地叫,他眼睛都红了。最后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冲过去,一把抱起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就跑。结果被那大孩子追上推了个大跟头,膝盖磕在石子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愣是没松手,抱着猫,自己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哑着嗓子冲那孩子喊‘不许你欺负它!’。回来也不敢说实话,自己偷偷躲在洗手间,用凉水冲伤口,被我发现了,还嘴硬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江清静静地听着,随着她平实却充满细节的叙述,一个虎头虎脑、有些调皮任性、有些胆小却又善良执拗、内心柔软的小男孩形象,逐渐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立体。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祁烬,是剥离了祁氏继承人光环、褪去了商场杀伐冷硬外壳的,最本真的祁烬。是属于一个母亲记忆深处,最鲜活、最柔软的珍藏。听着这些琐碎温暖的往事,江清心里对沈静宜那份因血缘和过往而产生的、微妙的疏离和评判,无声地又消融了几分。原来,在那些分离的、充满怨恨的岁月之前,她也曾如此细致地观察、疼爱、记得儿子的点点滴滴,那些鲜活的画面,并未因时间而褪色,反而在漫长的思念和愧疚中,被反复摩挲,愈发清晰深刻。
“后来……”沈静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了些许,那抹温柔被深深的痛楚覆盖,“我走了。不知道他……还喜不喜欢下雪了。也不知道他……膝盖上那个疤,后来好了没有,留没留下痕迹……”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无尽的心酸和遗憾。
江清心口一涩,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静宜放在被子外、有些冰凉的手,温声说:“喜欢的。他还是很喜欢雪。去年冬天,我们在瑞士,正好赶上一场很大的雪。他非要在我们住的小木屋院子里堆雪人,忙活了一下午,堆了个特别大的,还偷偷跑去厨房找了根胡萝卜当鼻子,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最后还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了。就是堆得歪歪扭扭的,丑死了,他还非说那个雪人像我,气得我追着他打。”江清说着,想起当时祁烬难得流露的孩子气和得意洋洋的笑容,想起那个丑萌丑萌的雪人,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眼角弯起温暖的弧度。
沈静宜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带着甜蜜回忆的笑意,眼神也一点点重新柔软下来,那抹痛楚被欣慰冲淡。“那就好……他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是真的开心,我能看出来。眼睛里有光。”她轻轻回握住江清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清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阿烬他……他以前,心里太苦了。是我对不起他。现在看到他能这么笑,我……我走也走得安心些……”
“妈!”江清不赞同地打断她,语气认真,“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的。祁烬他需要您,我也需要您。我们一家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要好好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到时候我们带您去瑞士看雪山,去很多很多地方。祁烬堆的雪人可丑了,您得亲眼去看看,好好笑话他。”
沈静宜被他语气里的认真和描绘的画面逗得微微笑了起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明亮了些。“好,好……我努力。为了你们,我也得……努力多活些日子。”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刮过楼宇,发出呜呜的声响。祁烬结束了漫长的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并购案遇到了对手公司激烈的反制,条款需要重新拉锯。但他将这些烦闷暂时压下,匆匆赶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宁谧的画面。沈静宜靠着床头,江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两人头挨得很近,江清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摄影集,正低声讲解着某一页的作品。沈静宜听得很专注,目光随着江清的指尖,在那光影交错、构图精妙的画面上移动,神色平和。午后的天光早已黯淡,病房里开着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将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苍白的墙壁都衬得柔和了许多。
祁烬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只是静静地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空了二十多年、冰冷荒芜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光晕瞬间充满,涨得发酸,发痛,却又无比踏实,无比满足。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关于“家”的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老宅那种空旷冰冷的厅堂,不是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而是在历经风雨飘摇后,依然有人为你点亮一盏灯,有人陪你细数流年,有人用最平常的陪伴,将破碎的时光一点点缝合。而这个人,是江清。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江清抬起头,看向门口,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而了然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妈今天精神不错”。沈静宜也转过头,看到儿子,眼中也漾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的光泽。
“回来了?”江清合上摄影集,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祁烬身边,接过他臂弯搭着的大衣。大衣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嗯。”祁烬走进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江清的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看向母亲,“妈,今天感觉怎么样?看你们聊得挺好。”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摄影集,是江清上次巴黎展览的作品集。
“挺好的。”沈静宜看着他们亲昵自然的互动,眼神愈发温和,“清清在给我看他拍的照片,拍得真好。我都不懂这些,但他讲得明白,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好像也开阔了些。”
“他可是获过国际大奖的摄影师。”祁烬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走到床边坐下,握了握母亲的手,触手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凉,让他心安不少。
江清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在妈面前瞎说什么。”
祁烬顺势握住他捣乱的手,十指相扣,对母亲笑道:“实话实说。妈,您别看他现在谦虚,工作的时候可较真了,为了一个光线角度能折腾半天。”
沈静宜看着儿子眼中只有在面对江清时才会流露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笑意,看着他紧紧牵着江清的手,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关于自己是否多余、是否打扰了他们的不安,终于缓缓落地。她真心实意地笑了:“那是应该的,做事情认真才好。清清是有大本事的。”
三人都笑了起来。病房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而温馨的气氛,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甜暖。这一刻,疾病、恩怨、家族纷争,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
然而,这安宁并未持续太久。祁烬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烬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松开江清的手,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张助理”三个字,他眼神微凝,对母亲和江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公司电话,我接一下。”
他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接起,背对着病房。
“祁总。”张助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急促,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建业总那边……有动作了,而且不小。”
祁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窗外骤起的寒风凝聚在了眼底。但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说。”
“他这两天,私下里密集接触了以王董为首的三个原本在董事会态度中立的小股东。另外……”张助理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的人发现,他秘书昨天傍晚,秘密去了城西的云顶会所,见了华润资本的陈董。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内容还在查,但华润资本最近一直在二级市场小规模吸纳祁氏的散股,意图不明。结合建业总的动作,恐怕……来者不善。”
祁烬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王董那几个是墙头草,见风使舵惯了,不足为惧。但华润资本……那是业内知名的秃鹫,擅长恶意收购和资本运作,陈董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无利不起早。祁建业竟然私下联系他?他想干什么?联合外人,撬动祁氏的股权结构?还是想借外力在董事会向他施压,甚至……夺权?
“还有,”张助理的声音带着迟疑,“老爷子那边……我们安排在老宅的人说,建业总昨天下午去老宅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似乎轻松了不少。而且,老爷子身边的刘管家,今天上午特意去银行保险库取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很谨慎。祁总,我怀疑,老爷子对建业总的动作,不仅是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或者,提供了某种支持。”
祁烬的心,随着张助理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潭。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浓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晶莹的积雪反射着城市的霓虹,那一片洁白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目的虚假,仿佛底下掩盖着无尽的污浊和算计。
果然,表面的平静只是假象。有些人,永远学不会安分,永远沉浸在争权夺利、打压异己的戏码里。而爷爷……祁烬闭了闭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终究,在所谓的家族稳定、血脉延续和那点可笑的“长者威严”面前,公道、是非、甚至他这个孙子的感受和处境,都可以再次被牺牲,被默许践踏。那场艰难的道歉,那对冰凉的翡翠镯子,或许在爷爷看来,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和让步,足以抹平一切,换取他的“识大体”和“顾全大局”。如今,见他“不识抬举”,为了母亲“穷追不舍”,甚至可能威胁到祁建业的地位,便又默许甚至支持祁建业的小动作,来敲打他,平衡他。
真是……可笑又可悲。
“知道了。”祁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继续盯紧,查清楚他们接触的具体条款和交换条件。华润那边,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一下他们的意图和胃口。另外,把我们手上关于祁建业这些年经手的、有问题的项目资料,特别是三年前城东那块地皮竞标时的违规操作证据,还有他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的那些流水和合同复印件,再仔细梳理一遍。要铁证,要能一击毙命的那种。”
他的语气冷酷而果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既然他们想玩,想把家事变成你死我活的商战,那他奉陪到底。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不会再顾忌所谓的“家族颜面”。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触碰他的底线,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是,祁总!”张助理的声音振奋了一些,显然祁烬的强硬态度给了他信心,“那……老爷子那边?”
“暂时不用管。”祁烬睁开眼,看着玻璃窗上自己冷峻的倒影,和窗外那片虚假的洁白,一字一句道,“既然他选择了默许,那就意味着,在他心里,天平原就不曾真正倾斜过。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顾忌什么祖孙情分。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吧。看看这次,谁先撑不住。”
挂了电话,祁烬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窗外寒风呼啸,病房内温暖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身后隐约的、母亲与江清低低的交谈声。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身上交汇。他需要将胸腔里翻涌的寒意、戾气、失望和冰冷的战意,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用理智和冷静牢牢封存。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面对家人时的平静温和,甚至对看过来的江清和沈静宜,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努力显得轻松的微笑。
“公司有点急事,张助理找我确认几个细节。”他走回床边,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妈,我可能得回公司一趟,处理一下。让清清陪您吃饭。”
沈静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母子连心,她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冷意和沉重。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看着儿子努力表现得轻松的样子,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去吧,工作要紧。路上滑,开车小心些。”
“嗯。”祁烬俯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触感冰凉。“我处理完就回来,很快。”
他又看向江清。江清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替祁烬理了理其实并未凌乱的衣领,然后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小心。有我。”
祁烬的心,因为江清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瞬间被熨帖得滚烫。他深深看了江清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依赖,感激,爱意,以及并肩作战的坚定。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将那抹挺拔却仿佛骤然承载了千斤重担的背影隔绝在外。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方才那股宁谧温馨的气氛,似乎随着祁烬的离开,也悄然散去了些许,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无形的、压抑的紧张感。
沈静宜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忧心忡忡。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被角。
“妈,”江清重新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温声安慰,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担心。祁烬就是回去开个会,处理点公事。他现在是祁氏的总裁,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偶尔有个紧急会议很正常。您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来,我让家里送了粥和小菜过来,都是您能吃的清淡口味,我陪您吃点?”
沈静宜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江清年轻却沉稳坚定的脸庞上,看着他清澈眸子里真诚的安抚,心里的担忧,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一些。她苦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江清的手背。
“清清,你不用总是安慰我。阿烬那孩子,我了解。他心里能藏事,也扛事。刚才接电话,他虽然笑着,但我看得出来,眼神不对。是出事了,对不对?是不是……又是他大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和心疼。
江清没想到沈静宜的感知如此敏锐。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更加肯定:“妈,公司里的事情,难免有竞争,有分歧。祁烬现在不是以前了,他有能力,有手腕,也有……我。我们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更不会让他吃亏的。您要相信他,也要相信我。您现在把身体养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等他回来,看到您精神好,他才能更安心地去处理外面的事,对不对?”
沈静宜看着江清,看着他手腕上那只从袖口隐约露出的、碧绿温润的翡翠镯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坚定和守护之意,心里的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了地。是啊,她的阿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羽翼庇护、却又因她而失去庇护的孩子了。他长大了,强大了,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了江清。这个看似温和柔韧,实则内心无比强大的年轻人,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
她反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江清的手,虽然那力道依旧微弱,却传递着全然的信任和托付。
“嗯,”她点点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又带着笑意,“有你在,我放心。我真的……放心了。”
窗外,寒风呼啸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即将席卷而来。
但病房内,灯光温暖,粥香袅袅。江清细致地喂沈静宜喝着温热的粥,轻声说着些闲话。沈静宜慢慢吃着,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目光宁静。
这一次,祁烬不再是孤身一人,踏入那风雪肆虐、暗流汹涌的战场。他有需要守护的家人,也有与他并肩而立的爱人。无论前方是阴谋算计,还是狂风暴雨,他们都将共同面对。
而那对历经磨难、终于开始相互靠近的母子之间,悄然生长出的、名为“原谅”与“新生”的微弱嫩芽,也必将在风雪过后,迎来属于它的、真正的春天。
------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