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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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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余温与新生
那漫长而沉重的一夜,终究在泪水中流淌而去。晨光熹微时,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片惨淡的灰白。房间里,死亡带来的绝对寂静,与仪器停止后留下的空洞感,混合着未散尽的檀香和隐约的药水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滞重。
祁烬的哭声早已停歇,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身体本能的抽噎。他依旧被江清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沉沉地压在江清身上,额头抵着江清的肩窝,呼吸粗重而灼热。眼泪大概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以及心头那个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冷风飕飕往里灌的空洞,麻木地疼着。
江清的半边肩膀和手臂早已麻木,但他一动未动,只是用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一遍遍、极轻地抚过祁烬汗湿的头发,紧绷的后颈,颤抖的脊背。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模糊,但神志异常清醒。悲伤同样巨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可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怀里这个人,这个刚刚失去母亲、仿佛被击垮的男人,需要他。这个骤然失去一位成员、摇摇欲坠的“家”,需要他撑住。
陈医生和两位特护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对伴侣。按照之前商定的流程,后续事宜会有专业的殡葬服务人员前来处理。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爬行。直到第一缕真正算得上明亮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和窗帘,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颤动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祁烬的身体,终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锈住了的滞涩,从江清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胡茬凌乱,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江清同样憔悴不堪的脸,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床上。
沈静宜安详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护士已经为她整理了遗容,洗去了病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她自己带来的浅米色绸缎睡衣,花白的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晨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上,让她苍白的面容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宁静,甚至……柔和。那些被病痛和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了少许。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被子盖到胸口。仿佛只是累了,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沉沉地睡去,再不必醒来面对人世的任何风雨和苦痛。
祁烬的目光,久久地、一眨不眨地凝固在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声音,只是看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死死地刻进眼底,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母亲冰凉的额头上方,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触了一下她的眉心,仿佛在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人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粗粝感,“睡吧。以后……再也不疼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江清立刻用力扶住他,将他半搂半抱地,从床边带开,安置在几步之外的沙发上。
祁烬瘫在沙发里,仰着头,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却再没有一滴眼泪。只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角、鬓边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不是热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虚汗。
江清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汗湿、还在不住颤抖的手,用力地搓揉着,试图传递一点点温度。“祁烬,看着我。”他的声音也很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祁烬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对上江清的视线。
“听我说,”江清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是怕他听不明白,“妈走了,这是事实。我们很难过,非常难过。这很正常。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妈的身后事,需要你点头,需要我们一起安排。这个家,还需要我们两个撑着。你不能倒,祁烬,至少现在不能。为了妈,也为了我,为了我们,你得先站起来。好不好?”
祁烬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些,他定定地看着江清,看着他红肿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担忧,以及那种“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磐石般的决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气音的“嗯”。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那声音几不可闻,但江清知道,他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陈医生和等在外面的张助理,以及两位穿着深色制服、神情肃穆专业的殡葬服务人员,立刻看了过来。
“陈医生,麻烦您最后确认一下。张助理,联系好的殡仪馆和礼仪公司,可以请他们的人进来了,按照之前初步商定的流程准备。注意,”江清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一切从简,肃静,庄重。不要惊扰,不要喧哗。祁总需要安静。”
“明白,江先生。”张助理立刻应下,看了一眼沙发上面如死灰的祁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收敛,转身去安排。
陈医生再次进入房间,进行最后的医学程序确认。两位殡葬人员则安静而高效地开始他们的工作,动作轻柔专业,最大限度地保持着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生者的体谅。
江清走回祁烬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祁烬,妈的衣服和常用的东西,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一些。还有,要不要通知……祁家那边?”
祁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茫然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取代。“通知祁建国。只通知他。告诉他时间地点。来不来,随他。”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几分清晰的冷硬,“其他人,不必了。妈不会想见他们。”
“好。”江清点头,立刻用手机给张助理发了条信息。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压抑的、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度过。殡仪馆的车来了,接走了沈静宜。祁烬和江清没有跟随,按照本地风俗,直系亲属在此时不宜亲自护送灵柩。他们留在别墅,等待后续的安排。
祁烬一直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仰靠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只是偶尔,当江清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或者用热毛巾替他擦拭脸和手时,他会极其配合地、机械地完成吞咽或轻微的动作,眼神却始终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母亲的离去,被抽走了一半。
江清没有强迫他说话,也没有试图用空洞的安慰来填补那片死寂。他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需要做的事情——接打电话,与张助理和陈医生沟通细节,确认葬礼的流程、墓地、所需的物品清单。他联系了祁建国,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和压抑的啜泣,最后只得到一个颤抖的“知道了”。他通知了极少数必须告知的亲友,语气平静简洁。他甚至抽空,去厨房熬了一小锅白粥,逼着祁烬和自己都喝下去一点。食物无法带来安慰,但至少能维持身体最基本的机能。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离开祁烬的视线范围,始终让他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他知道,此刻的祁烬,需要的不是话语,而是无声的、切实的陪伴和支撑。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张助理送来了葬礼的详细流程单和需要祁烬过目签字的文件。葬礼定在三天后,一切从简,只举行一个小小的家庭告别仪式,然后火化,安葬在祁烬早已为母亲选好的、一处环境清幽的墓园。那里离祁家祖坟很远,是沈静宜自己的选择。
祁烬拿着那份流程单,看了很久,久到江清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空洞的状态。然后,他才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墓地旁边,”签完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异常清晰,“留一个空位。”
江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握住祁烬的手,轻轻点头:“好。我会安排好。”
祁烬反手握住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他抬眼看向江清,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和痛苦之下,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的、近乎绝望的依赖。“清清,别离开我。”
江清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力回握祁烬的手,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我不会离开你。祁烬,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的半身。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生死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保证。”
祁烬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从他眼中确认这话语里每一分重量。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江清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这个拥抱,不再有昨晚那种崩溃的宣泄,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要确认彼此存在般的依偎。他将脸埋在江清肩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爱人身上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和勇气。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依旧嘶哑,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极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暖意。
接下来的两天,祁烬的状态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恢复。他依旧沉默寡言,时常走神,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但至少,他开始能够处理一些必要的事情,能够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他配合着试穿了葬礼需要的黑色西装,挑选了母亲遗像用的照片——选的是她年轻时一张笑容温婉的黑白照,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他甚至在江清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墓园,亲自确认了墓穴的位置和环境。
江清始终寸步不离。他处理着大部分琐碎而耗神的具体事务,过滤掉不必要的打扰,为祁烬隔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来哀悼和喘息。他会在祁烬对着母亲的照片长时间发呆时,安静地陪在一边;会在祁烬夜里无法入睡、在客厅里枯坐到天明时,为他披上一条毯子,递上一杯热牛奶,然后握着他的手,一起沉默地等待天亮。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但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共同的巨大悲伤和相互扶持中,悄然滋生,如同雪地下的根须,沉默而坚韧地连接着彼此。
葬礼前一天傍晚,祁建国独自一人来了。不过短短数日,这位曾经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头发白了大半,眼袋沉重,眼神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悲痛和愧疚。他没有进别墅,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踌躇良久。
是江清发现了他,走出去,将他请了进来。
祁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父亲进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了声:“坐。”
祁建国局促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目光躲闪,不敢看儿子,也不敢看屋子里任何可能与沈静宜有关的东西。沉默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阿烬……我……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静宜……”
祁烬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祁建国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应,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当年……是我懦弱……我没用……护不住她,也……没教好建业……让你妈受了那么多苦,让你……也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静宜她……她最后,有没有……有没有恨我?”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其艰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涌上浑浊的泪水。
祁烬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父亲苍老悔恨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祁建国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冰冷审视。然后,祁烬缓缓地、极其平淡地开口:“她没提过你。走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才是最彻底的放下,也是最残酷的答案。
祁建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他的东西也被抽走了。他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来。
祁烬没有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疏离。
江清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和冰冷的沉默,心里叹了口气。他给祁建国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伤痛,注定无法慰藉;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弥合。
祁建国哭了一会儿,终于勉强止住。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祁烬,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向祁烬。
“这……这是你爷爷……让我转交给你的。”祁建国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他说……这是当年,你妈离开时,签的那份协议的原件,还有……祁家祖宅地库里,属于你妈名下的、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清单和凭证。还有一些……你爷爷自己添补的,算是……一点补偿。他让我跟你说……当年的事,祁家亏欠静宜,亏欠你。这些东西,物归原主。以后……你好自为之,祁家……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这算是祁老爷子,在用他最后的方式,做一个了结,也划清界限。用金钱和物证,来弥补(或者说购买)那份迟来的、冰冷的道歉,也彻底斩断祁烬与祁家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亲情纽带。
祁烬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无愤怒,也无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他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只是淡淡道:“东西放下吧。你可以走了。”
祁建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像一抹游魂般,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别墅。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剩下祁烬和江清两人,以及那个突兀地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江清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袋,分量不轻。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在了书架的顶层,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然后,他走回祁烬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祁烬的手依旧有些凉。他转头看向江清,眼神复杂,有疲惫,有讽刺,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最后,都沉淀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清清,”他低声说,将头轻轻靠在江清肩上,“我好像……没有‘家’了。”
那个有母亲、有父亲、有祖父、有家族的责任与荣耀,也充满了压抑、算计和伤害的、庞大的“祁家”,在这一刻,随着母亲的逝去,随着这份冰冷的“物归原主”,随着父亲的忏悔和逃离,彻底在他心里崩塌、湮灭,化为一片再无温度的废墟。
江清的心猛地一疼。他侧过身,将祁烬轻轻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能听到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然后,他低下头,在祁烬微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顶,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傻瓜,”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回荡,“你怎么会没有家?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你的家。妈虽然不在了,但她把对你的爱,留在了这里,也留在了你心里。而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把这个家,建得更好,更暖。我们有彼此,这就是家。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多人,只要你在,我在,就是家。”
祁烬的身体,在江清温柔而笃定的话语和拥抱中,一点点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江清的颈窝,深深呼吸着爱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是啊,他还有江清。这个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一无所有(除了冰冷的金钱和权势)的时候,依旧坚定地选择他、陪伴他、爱着他的男人。这个给了他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宿的男人。
母亲带着遗憾和未尽的母爱走了,那个冰冷的“祁家”也彻底成为过去。但他并非一无所有。他还有江清,还有他们共同构筑的这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堡垒。这里或许不再有母亲的身影和气息,但这里充满了他们两人共同的记忆、爱和未来。
“嗯。”祁烬在江清怀里,极其轻微地、却异常清晰地应了一声。他伸出手,环住了江清的腰,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和温暖。“我们有彼此。这就是家。”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光稀疏。寒风依旧,但这个亮着温暖灯光的房子里,悲伤依旧弥漫,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和空洞。因为在这里,有两个失去至亲、却依然拥有彼此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舔舐伤口,相互取暖,准备携手,一起走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走向下一个,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必然也有阳光和彼此的季节。
三天后,沈静宜的葬礼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安静地举行。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只有祁烬、江清、祁建国、陈医生、张助理,以及两位沈静宜当年在国外的旧友(通过方女士联系上,特意赶回来的)。仪式简短肃穆,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虚伪的哭泣。祁烬只是站在母亲的遗像前,静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温婉笑着的女人,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三个躬。江清始终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火化,安葬。雪花无声地落在新立的墓碑上,覆盖了上面“慈母沈静宜”几个字,很快又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祁烬将一束沾着雪水的腊梅,轻轻放在墓碑前——那是母亲最后日子里,唯一表示过喜欢的花。
“妈,安息吧。”祁烬低声说,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雪里,“我会好好的。和清清一起,好好的。”
江清也俯身,将手里另一束白菊放下。“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照顾好我们的家。”
雪越下越密,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素白。祁烬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母亲的照片,转身,握紧江清的手,两人并肩,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安放悲伤与永恒的寂静之地,走向山下那个等待着他们的、充满人间烟火与未来可能的家。
身后,风雪掩埋了足迹,也仿佛在温柔地,将所有的伤痛与过往,轻轻覆盖。
而前路,虽然依旧有雪,但牵着彼此的手,便不再畏惧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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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生活以一种缓慢而滞重的节奏,试图重新拼凑起来。巨大的悲伤不会立刻消失,它像一块沉重的湿布,包裹着心脏,在日常的每一个间隙里无声地渗透出来,带来猝不及防的钝痛和窒息感。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
祁烬回公司上班了。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处理公务时依旧冷静高效,杀伐决断。但只有江清知道,他眼底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并未散去,他时常会在开会或看文件时,毫无预兆地陷入短暂的失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他几乎不再回祁家老宅,甚至不再主动提起任何与祁家有关的人或事,仿佛那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世界;他的睡眠变得更浅,更易惊醒,有时会在深夜突然坐起,在黑暗中茫然四顾,直到摸到身边江清温热的身体,确认似的紧紧抱住,才能重新缓缓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江清没有戳破他的伪装,也没有试图用语言去安慰。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交给时间,只能靠当事人自己,在沉默中一点点咀嚼、消化、然后带着疤痕继续生活。他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坚实的陪伴和最细致的照顾。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尽量在祁烬回家时,自己也在家。他会准备祁烬爱吃的、但不过分油腻的饭菜,即使祁烬往往只动几筷子就说饱了;他会留意天气,提前为他准备好出门要穿的大衣和围巾;他会在他又一次深夜惊醒时,不发一言,只是转身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僵硬的身体重新放松,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相依为命般的默契,在沉默中日益深厚。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此刻需要什么,是安静,还是一次无言的拥抱。
工作室那边,江清暂时没有接新的拍摄项目,只是处理一些必要的日常工作和巴黎展览的后续收尾。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上——其实并不多,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些零散的首饰(不包括那对翡翠镯子,被江清仔细收好了),以及那个沈静宜一直带在身边的、装着祁烬小时候照片的旧相册。江清将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扫描,用软件做了尽可能的修复和调色,然后挑选了几张神态最生动、笑容最灿烂的,连同葬礼上用的那张黑白照,一起精心装裱起来,挂在了客厅和书房里。他还在母亲最后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台上,一直保持着那几盆绿植的生机,按时浇水,细心照料,仿佛那里依旧留存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祁烬第一次看到客厅墙上挂着的、被放大精心装裱的、自己儿时骑着小木马、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他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将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江清,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久久没有动。江清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湿。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抱住祁烬,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
那一刻,没有语言,但所有的爱与安慰,都在那个无声的拥抱和那些被精心打理的绿植、被细心珍藏的照片里,不言而喻。
日子在悲伤的底色下,缓缓流淌。冬去春来,庭院里的积雪化尽,枯黄的草坪下钻出点点新绿,光秃的枝头也萌发了嫩芽。风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带上了一丝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暖意。
这天是周末,难得没有紧急公务。祁烬没有去公司,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文件,或者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他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到正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植浇水的江清身边。
“清清,”他开口,声音比前些日子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低沉,“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清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祁烬。这是母亲去世后,祁烬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门,不是为了公事,只是为了“走走”。他仔细看了看祁烬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阴影也未完全消退,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丝尝试摆脱泥淖的、微弱的决心。
“好。”江清放下水壶,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想去哪儿?”
祁烬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边缘那一线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去西山吧。听说……山上的梅花,还没谢完。”
西山梅园,是母亲最后日子里,他让人摘来腊梅的地方。江清的心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好。我去换件衣服,我们开车去。”
初春的西山坡,寒气犹存,但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苏醒的气息。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很是清净。
梅园里的梅花果然还未凋尽,尤其是几株晚梅,依旧倔强地绽放在枝头,粉白、浅红、嫩黄,点缀在深褐色的枝干间,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幽香阵阵,随风飘散。
祁烬和江清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带着阳光和花香的宁静。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落在肩头,发梢。
走到一株开得特别繁盛的白色江梅下,祁烬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看着那满树如玉如雪的花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妈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清说,“最喜欢梅花。她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有风骨。可惜……她后来去了国外,那边很少见到梅花。再后来回来……也没机会看了。”
江清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树梅花,轻声说:“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们都来看。替妈看。”
祁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洁白花瓣。花瓣在他掌心,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带着沁人的凉意。
“清清,”他看着掌心的花瓣,低声道,“你说,妈会看到吗?看到我们现在……一起看梅花。”
“会的。”江清握住他拿着花瓣的那只手,连同那片花瓣一起,轻轻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她一定看得到。而且,她一定会高兴。高兴她的阿烬,有人陪着,一起看花,一起走过四季,好好地生活着。”
祁烬转过头,看着江清。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将他白皙的皮肤和清澈的蓝眼睛映照得格外明亮。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坚定,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刚刚复苏的暖意和希望。
祁烬心里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寒冰,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似乎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暖流,顺着那裂缝,一点点渗透进来,虽然缓慢,却真实。
他反手握紧江清的手,将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江清另一只手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大手,将江清的两只手,连同那片花瓣,一起紧紧包住。
“嗯。”他点了点头,嘴角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生疏的涩意,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笑容。一个失去至亲后,在爱人的陪伴和春天的气息里,重新尝试着,对生活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他看着江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破土重生般的重量。
江清也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用力地回握他的手。
春风拂过梅林,卷起漫天花雨,香气袭人。两个紧紧牵着手的身影,站在花雨之中,站在初春的阳光之下,站在悲伤的废墟之上,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前方那漫长而温暖的、属于他们的、共同的未来。
冬天或许漫长,但春天,终究是来了。
带着伤痛,也带着希望。
带着离别,也带着相守。
而家的意义,或许就是在历经所有严寒与风雨之后,依然有人,愿意与你携手,静看花开花落,共度人间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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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