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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春寒与微光

      西山归来,那树繁盛的江梅和掌心残留的、混合着花瓣凉意与江清体温的触感,仿佛在祁烬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凛冽的寒风依旧能灌进来,但至少,有了一线天光透入的孔洞,让他得以喘息,重新感知“活着”除了痛苦之外,那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温度。

      别墅里的氛围,依旧带着失去至亲后挥之不去的沉滞,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哀伤依旧存在,像空气里一种看不见的背景底色,但生活本身,开始以它惯有的、琐碎而坚韧的方式,重新占据主导。

      祁烬回公司的频率和时间逐渐恢复正常。他依旧话少,眉宇间时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驱之不散的疲惫,处理公务时却愈发雷厉风行,果决到近乎严苛。祁建业的倒台、华润资本的退缩、以及那些在风暴中看清形势(或慑于祁烬手段)而选择依附的股东的归顺,让祁氏内部的反对声音暂时偃旗息鼓。但祁烬并未放松,他借着整顿肃清的势头,对几个过去被祁建业及其党羽把持、效益低下或存在管理漏洞的部门和子公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组和清洗,提拔了一批有能力、背景干净的年轻骨干。一时间,祁氏内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效率骤增,呈现出一种近乎畸形的、高压下的高效运转。

      张助理私下对江清透露,祁烬几乎是以一种自毁般的强度在工作,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咖啡当水喝,饭也吃得极少。有两次在会议室,因为低血糖和过度疲惫,险些晕倒,却只是灌下一杯浓糖水,休息片刻,又继续主持会议。

      江清听着,心揪成一团。他知道,祁烬是在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神经,逃避那些在寂静时刻必然会汹涌而来的、关于母亲的回忆和痛苦。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外界、或许也向自己证明,即使失去了母亲,即使与祁家名存实亡,他祁烬依然是那个不可撼动的祁氏掌舵人,依然能牢牢掌控一切。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证明,也是一种对内心脆弱和悲伤的、笨拙而无效的防御。

      江清无法强行闯入祁烬用工作筑起的高墙,也无法用苍白的语言去抚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候,细致地、不露痕迹地,试图将那冰封的壁垒,一点点融化。

      他不再试图劝祁烬“多休息”、“按时吃饭”,而是将关心落实在每一个具体的细节里。他开始学着煲各种药膳汤,根据陈医生的建议,加入安神、补气、调理脾胃的药材,小火慢炖数小时,撇去浮油,只留清亮醇厚的汤底。每天中午和晚上,无论祁烬是否回家吃饭,他都会准时将保温汤桶送到公司,交给张助理,叮嘱务必看着祁总喝下。起初,祁烬只是机械地喝几口,但或许是汤的味道确实费了心思,或许是身体本能地需要滋养,慢慢地,他喝得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主动问一句“今天是什么汤”。

      江清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尽量在祁烬可能回家的时间点,自己也在家。他不去打扰在书房工作的祁烬,只是在家里做一些安静的事情——整理之前拍摄的照片,阅读,或者侍弄阳台和花园里的花草。春天真的来了,他买来新的花种和幼苗,在庭院一角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向阳的花圃,松土,施肥,播种,移栽。每天花一点时间照料,看那些嫩绿的芽苗破土而出,舒展叶片,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于生命与希望的对话。他偶尔会拍下花圃的变化,发给祁烬,附上一句简短的话,比如“月季发芽了”或“今天给雏菊分了盆”。祁烬很少回复,但江清知道,他看到了。

      夜晚,当祁烬又一次在凌晨惊醒,浑身冷汗,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时,江清不再只是沉默地抱住他。他会打开一盏光线最柔和的壁灯,然后轻声问:“要喝点蜂蜜水吗?”或者“要不要去阳台看看星星?今晚天气很好。”有时,他会拿起床头的书,用平稳舒缓的语调,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散文或游记。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道温暖平稳的溪流,缓缓流淌,冲淡那些噩梦带来的惊悸和虚空。祁烬起初只是僵硬地听着,后来,会慢慢靠向江清,将头枕在他腿上,闭上眼睛,呼吸在江清低缓的读书声中,逐渐变得绵长安稳。虽然他依旧睡得很少,但至少,惊醒后那漫长而冰冷的清醒时刻,不再只有绝望的黑暗。

      他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深入的交谈。悲伤太大,堵住了表达的通道。但一种新的、更为深刻的默契,在这些日常的、近乎琐碎的相互照料和无声陪伴中,悄然生长。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此刻的需要。祁烬会在疲惫至极回家时,下意识地在玄关寻找江清的身影;江清则能从祁烬进门时脚步的轻重、眉心的褶皱,判断出他今天承受的压力程度,从而选择是递上一杯安神的茶,还是默默将晚餐布置得更为清淡可口。

      这天下午,江清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巴黎展览合作过的画廊经理索菲亚打来的,语气兴奋。她告诉江清,上次展览的几幅作品,被一位匿名的欧洲资深藏家看中,出价非常可观,希望能促成交易。同时,她提到了另一个消息:明年春季,巴黎国际摄影艺术双年展(Rencontres d'Arles)的主策展人,在一次私人沙龙上看到了江清那组《晨光》的高清图录,非常感兴趣,通过多方打听联系到了索菲亚,表达了邀请江清参加明年双年展主题展的意向。这可是无数摄影师梦寐以求的顶级平台。

      “江,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索菲亚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双年展的影响力非同小可,如果能入选主题展,对你未来的国际发展将是里程碑式的一步!对方需要你在两个月内提交详细的创作方案和新的作品小样,他们需要进行严格的评审。时间很紧,但我相信你可以!”

      江清握着手机,站在洒满春日阳光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激动,当然有。任何一个创作者,面对这样的机会都无法平静。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犹豫和……顾虑。

      机会虽好,但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两三个月,他需要投入全部的精力和时间进行高强度创作,频繁与法国的策展团队沟通,甚至可能短期内需要去巴黎进行实地考察和交流。而祁烬现在……母亲刚过世不久,他自己还深陷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泥潭里,身心俱疲。这个时候,自己如果为了事业远赴重洋,或者将大部分心神投入到遥远的创作中,将祁烬一个人留在国内,留在那栋依旧弥漫着悲伤气息的房子里……

      江清几乎能想象出,如果他告诉祁烬这个消息,祁烬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去吧,这是你的机会,我支持你。”甚至会立刻让张助理安排最好的行程和后勤保障。但江清同样能想象出,祁烬说这话时,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更深的疲惫和孤独。他刚刚经历了与原生家庭的彻底割裂,失去了母亲,此刻正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筑起高墙。自己如果这时离开,哪怕只是精神上的部分抽离,对祁烬来说,会不会是另一重无形的抛弃和打击?

      “索菲亚,”江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非常感谢你和那位策展人的赏识。这个机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并且和我的家人商量一下。可以给我几天时间吗?”

      “当然,江,我理解。这是大事,需要慎重。但我必须提醒你,时间不等人。双年展的评审流程非常严格,晚提交一天,可能就意味着错过。”索菲亚语气诚恳。

      “我明白。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江清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花草初生的清新气息,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纷乱。他热爱摄影,那是他表达自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巴黎双年展,是他职业生涯可能达到的一个全新高度,是他多年努力和才华可能得到的世界级认可。说不渴望,是假的。

      可是,祁烬……

      他转身回到屋里,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祁烬低沉而略带沙哑的、正在开电话会议的声音,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江清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架天平,左摇右摆,难以平衡。

      接下来的两天,江清有些心神不宁。他照常做饭,打理花圃,处理工作室的日常,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常对着某处发呆。祁烬忙于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收尾,每天回家很晚,倒没有立刻察觉到江清的异常。

      直到第三天晚上,祁烬难得在十点前结束了工作回家。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来熟悉的、温润的药材香气,是江清煲的汤。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江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看书或处理照片,而是抱膝坐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的袖口。

      祁烬的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沙发边,在江清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有些冰凉的脚捞过来,捂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是温和的,“看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江清被他的动作和问话拉回神,脚心传来祁烬胸膛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阵酸涩。他看着祁烬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刻立体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工作室那边有点琐事,有点烦。你吃饭了吗?汤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盛。”

      他想抽回脚起身,却被祁烬轻轻按住了。祁烬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他勉强的笑容。“清清,跟我说实话。”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人的、放松状态下的柔软,“你很少这样。是工作上的事?还是……我最近太忙,忽略你了?”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歉疚。

      江清的心,被祁烬这句罕见的、带着自省意味的询问,彻底击中了。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祁烬自己背负着那么重的担子和痛苦,却还在担心是否忽略了他。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索菲亚的电话内容,巴黎双年展的邀请,以及自己内心的犹豫和顾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以及自己最真实的纠结。

      “……机会很难得,索菲亚说时间很紧,需要立刻投入准备,甚至可能近期要去巴黎沟通。”江清说完,抬眼看向祁烬,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祁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但又放心不下你。”

      祁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江清脚踝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书房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双总是深邃的桃花眼,在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在急速思考,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敲在人的心弦上。

      良久,祁烬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异常平稳清晰:“所以,你这几天心神不宁,就是在纠结这个?”

      江清点了点头。

      祁烬松开了握着他脚踝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动作间流露出浓重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眼,看向江清,目光复杂,有疼惜,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清清,”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首先,我要说,对不起。”

      江清愣住了:“对不起?为什么?”

      “因为我的状态,让你有了顾虑,让你在面临这么好的机会时,不能放心地去追求。”祁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苦涩,“我应该成为你的后盾,而不是你的拖累。”

      “不,祁烬,你不是拖累……”江清急忙想要辩解。

      祁烬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示意他听自己说完。“我知道我不是。但在你心里,你把我,把我们的家,放在了和你的梦想同等、甚至更重的位置。这让我……很感激,也很心疼。”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地看进江清的眼睛里,“清清,你爱我,在乎我,担心我,这我都知道。但你不能因为爱我,就放弃你自己发光的机会。那不是爱,那是牺牲。而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任何东西,尤其是你的梦想和才华。”

      他坐直身体,朝江清的方向倾了倾,语气更加郑重:“巴黎双年展,那是摄影界的奥斯卡。你能收到邀请,说明你的实力得到了世界顶尖平台的认可。这是你应得的,是你这么多年努力的结果。你应该去,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你的职业生涯,也是为了向你自己证明,你的选择,你的坚持,都是有价值的,是能够被世界看到的。”

      江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祁烬这番话里,那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理解、支持和……懂得。他懂他的梦想,懂他的价值,更懂他此刻内心最深的挣扎。

      “可是你……”江清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祁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丝坚毅的底色,“我没事。或者说,我会让自己没事。妈走了,我很想她,也会一直想她。但生活总要继续。我不能永远躲在工作和悲伤后面。你出去追求你的梦想,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一种鞭策。让我知道,我的爱人正在世界舞台上发光,我也不能,也不该,一直停留在原地。”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江清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你担心我,我知道。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清清。我有能力处理公司的事,也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更何况,现在通讯这么方便,我们可以每天视频。你需要去巴黎沟通,我就让张助理安排好一切,我也可以抽时间过去看你。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这就够了。”

      他看着江清盈满泪水的蓝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所以,清清,答应我,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属于你的光芒。去巴黎,去准备你的双年展。把你的才华,你的视角,你的故事,通过你的镜头,告诉全世界。我会在这里,为你骄傲,也等着你,带着荣誉和新的故事回家。”

      江清再也忍不住,扑进祁烬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烟草和冷冽香水味的颈窝,失声痛哭。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悲伤和犹豫,而是释放,是感动,是被全然接纳和支持后的、汹涌澎湃的爱与决心。

      祁烬也紧紧回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里爱人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因为这温暖真实的泪水,而松动了几分,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尝试着破土而出。

      他不是不孤独,不是不害怕。母亲的离去,家族的离散,工作的重压,依旧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身上。但江清的存在,江清的梦想,江清因为爱他而生的犹豫和挣扎,以及他此刻给予江清的、全力的支持——这一切,像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也给了他必须继续坚强、必须让自己“没事”的理由。

      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爱人正要展翅高飞。他必须站得更稳,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归巢。

      “去吧,清清。”他在江清耳边,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的力量,“去把属于你的世界,拿回来。家里有我。我等你。”

      江清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坚定地回答:“好。我去。祁烬,谢谢你。还有……我爱你。很爱很爱。”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湿润的清新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祁烬抱着江清,感受着他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他低下头,在江清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饿不饿?汤应该还热着,我去给你盛一碗。”

      江清摇摇头,却抱得更紧了些:“再抱一会儿。”

      祁烬便不再动,任由他抱着。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过了好一会儿,江清才慢慢从祁烬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得清亮而坚定。他看着祁烬,轻声说:“我想好了。我会答应索菲亚,接下这个邀请。但我也要跟你约定几件事。”

      “你说。”祁烬看着他,眼神专注。

      “第一,我准备作品期间,大部分时间还是在S市,不会立刻频繁出国。需要沟通的时候,尽量用线上会议。如果必须去巴黎,我会把行程控制在最短时间内。”

      “第二,你要答应我,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张助理会每天向我‘汇报’你的状况。如果我知道你又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或者午饭只喝咖啡,我会立刻从巴黎飞回来——不管我当时在做什么重要的会议或拍摄。”

      “第三,”江清伸手,轻轻抚上祁烬的脸颊,指尖触碰着他眼下的青黑,“如果……如果你想妈妈了,觉得难受了,不要一个人扛着。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任何时候都可以。我可能没法立刻出现在你身边,但我会听你说,陪着你。就像你支持我去追梦一样,让我也……支持你,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祁烬的眼眶,在听到最后一段话时,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他握住江清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将他的手心贴紧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良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好。我答应你。”

      “拉钩。”江清伸出小指,认真地看着他。

      祁烬看着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蓝眼睛,里面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处,被轻轻触动了。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江清的。

      “拉钩。”他说。

      两个小指紧紧勾在一起,许下了一个关于彼此扶持、共同前行的、无声的誓言。

      松开手指后,祁烬站起身,朝江清伸出手:“走吧,去喝汤。我也有点饿了。”

      江清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来。两人一起走向厨房。砂锅里的汤还温着,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祁烬盛了两碗,两人就坐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安静地喝着。

      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喝吗?”江清问。

      “嗯,好喝。”祁烬点头,抬眼看他,“里面加了什么?味道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加了点茯苓和莲子,陈医生说这个时节喝,安神健脾最好。”江清说,“我看你这几天眉心一直没松开过,晚上睡不好吧?”

      祁烬没否认,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还好。”

      “说谎。”江清轻声道,但没再追问。

      喝完汤,祁烬主动收拾了碗筷,江清则去切了一盘水果。两人又回到客厅,没有开电视,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江清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祁烬则拿过平板,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邮件。

      但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腿也贴在一起。江清偶尔会念一段他觉得有意思的文字给祁烬听,祁烬则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气氛平和而安宁,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夜晚。

      临近午夜时,祁烬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江清见状,也合上了书。

      “去睡吧。”江清说,“明天还要早起。”

      祁烬点点头,却坐着没动。他看向江清,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作品?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江清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些模糊的概念。我想拍一组关于‘愈合’和‘新生’的作品。不一定是具象的伤口愈合,也可以是城市里被遗忘角落的重新焕发,或者是……人内心世界在经历创伤后的重建。这个主题,可能和我自己最近的心境有关,也可能和……和妈有关。”他小心地看了祁烬一眼。

      祁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不悦,反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用镜头去寻找那些细微的、不为人注意的‘愈合’痕迹。裂缝里长出的青苔,废弃工厂墙上的涂鸦,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却带着平和的笑容……可能还会拍一些自然景观,比如春雨后破土而出的笋,被闪电劈开却依然活着的树。”江清越说,眼神越亮,那是一种谈到热爱之事时自然散发的光芒,“我想用我的方式,去讲述关于时间、伤痕、和生命本身强大韧性的故事。”

      祁烬静静地听着,看着江清在谈论创作时整个人仿佛被点亮的样子。这样的江清,自信,专注,充满创造力,和他平时温润居家的模样不同,却同样迷人。不,或许更迷人。

      “很好的主题。”祁烬说,语气是真诚的赞许,“既私密,又具有普遍性。拍摄的时候,如果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告诉我。”

      “嗯。”江清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祁烬……等我开始正式拍摄,可能会经常早出晚归,去城市里或者周边寻找素材。你……”

      “我没问题。”祁烬打断他,语气肯定,“做你该做的事。我会调整好自己的节奏,不会让你担心。”

      江清看着他,心里那最后一点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知道,祁烬说出口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好。”他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那我们一起加油。你经营好祁氏,我准备好我的展览。我们……各自努力,然后顶峰相见?”

      祁烬也被他这句话逗得唇角微扬。他伸手,揉了揉江清的头发:“好。顶峰相见。”

      夜深了,两人终于起身回卧室。洗漱过后,并肩躺在床上。祁烬很自然地侧过身,将江清揽进怀里。江清也习惯性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

      “祁烬。”江清在黑暗中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江清说,“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懂我。”

      祁烬的手臂收紧了些,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清晰,“谢谢你愿意留下来,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也谢谢你……让我看到,即使是在最深的寒冬里,也依然有人,愿意为我点一盏灯,等一个春天。”

      江清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眼泪,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祁烬。

      “春天已经来了。”他轻声说,“你看,花圃里的花都发芽了。”

      “嗯。”祁烬应着,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睡吧。”

      “晚安。”

      “晚安。”

      这一夜,祁烬依旧在凌晨醒来过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噩梦纠缠,而是沉入了一种久违的、相对安稳的睡眠。

      窗外,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而充满希望的微光。

      江清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时,发现祁烬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悲伤阴影,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坦诚沟通和相互承诺后,重新建立起来的、坚实的信任和温暖。

      春天或许偶有倒寒,但微光已经亮起。

      而他们,将携着这缕微光,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前行,然后,在某个约定的时刻,带着各自的收获和成长,再次紧紧相拥。

      路还很长,但好在,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也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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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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