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千里共潮生

      决定一旦做出,后续的安排便如同按下加速键的齿轮,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祁烬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张助理联系了最好的国际行程策划公司,为江清量身定制了前往巴黎的详尽方案。从签证加急、头等舱机票、巴黎左岸艺术区核心地段短租公寓的租赁、到当地熟悉艺术圈且精通中英法三语的助理人员的配备,甚至细致到江清惯用的摄影器材品牌在巴黎的维修服务点联系方式,一应俱全,条理分明。张助理将厚达二十几页的行程计划书和联络清单交给江清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对老板这份超乎寻常细致用心的感慨。

      江清翻阅着那些计划,心里五味杂陈。感动于祁烬事无巨细的安排,几乎为他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障碍;同时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次分离,已成定局,并且近在眼前。距离他答应索菲亚的三天考虑期限,其实只剩下一天。他必须立刻给出肯定答复,并着手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别墅里的气氛变得忙碌而略带一丝离别的滞重。江清开始整理行装,主要是他那些视若珍宝的摄影器材、储存了海量素材的硬盘、以及一些必要的参考书籍和资料。衣物反倒成了最简单的部分。祁烬给他新购置了两个顶级品牌的、专为摄影师设计的、兼具防护性和便捷性的行李箱,内部隔层科学,能妥善安置各类精密设备。

      工作室那边,江清将后续几个月的常规工作交给了两位得力助手,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创作决策权。他将那组《晨光》的原始文件和修改思路,连同初步构思的、围绕“新生”与“记忆”主题的新系列创作方向大纲,仔细整理成文档,准备带到巴黎,作为与双年展策展团队深入沟通的基础。

      白天,江清忙于这些琐碎又必要的准备。晚上,他和祁烬依旧维持着那种安静相伴的模式,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他们都刻意避免过多谈论即将到来的分离,话题大多围绕着日常琐事、工作进展,或者江清对巴黎之行的某些细节询问。祁烬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务实,尽力提供一切支持,却很少流露个人情绪。

      江清能感觉到,祁烬在努力表现得“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他不再有那些深夜惊醒后长久的空洞凝视,不再对着母亲的照片长时间发呆,吃饭时也会主动多夹几筷子菜,虽然胃口依旧不佳。他似乎正在将自己调整到一种“工作模式”,一种可以理性处理一切事务、包括伴侣远行这件事的稳定状态。

      但江清比谁都清楚,这种“正常”之下,是更深层的压抑和刻意维持的平衡。祁烬眼下的青黑并未减轻,偶尔在书房通电话处理公务时,语气里会不经意泄露出极力压抑的烦躁和疲惫。有两次,江清夜里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起身寻找,看到祁烬独自一人站在三楼那间空置的、原本计划用作未来儿童房的露台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指尖一点猩红明灭,夜风将他单薄的睡衣吹得紧贴身体,背影在清冷月色下,显得孤拔而寂寥。

      江清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回到床上。他知道,祁烬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去消化那些无法言说、也不愿让他分担的情绪。他能做的,不是强行介入,而是用行动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孤独,我理解你的沉默,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离出发还有三天。这天晚饭后,祁烬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对江清说:“出去散散步吧。今晚月色不错。”

      别墅区紧邻着一个湿地公园,夜晚人迹稀少,只有虫鸣唧唧,和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径、树木和远处水面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静谧。两人并肩,沿着蜿蜒的木质栈道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一处延伸向水面的观景平台,祁烬才停下脚步,手扶着栏杆,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银鳞,随着晚风轻轻荡漾。

      “清清,”祁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低沉而清晰,“到了那边,不用惦记家里。专心做你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张助理,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嗯,我知道。”江清也扶着栏杆,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水面上。

      “巴黎那边,公寓里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常用的中药,放在厨房左边的柜子里,上面有标签。陈医生的堂弟在巴黎开诊所,地址和电话我发你手机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别硬扛,直接去找他。”祁烬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工作,“左岸那片的治安相对好,但晚上还是尽量不要一个人去太偏僻的地方。给你安排的助理叫艾玛,法国人,在画廊工作过几年,人很可靠,对艺术圈也熟,有事可以多问她。”

      “好,我会注意的。”江清应着,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祁烬越是把这些琐事安排得周到,他越是能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深藏的不舍和担忧。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祁烬,”江清转过头,看着祁烬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的侧脸,“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总是喝那么多咖啡。工作再忙,也要记得休息。陈医生开的安神茶,我放在书房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了,记得喝。”

      祁烬也转过头,对上江清的视线。月光下,江清的眼睛像两泓清澈的潭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牵挂。祁烬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熨烫了一下,冰冷坚硬的表层,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江清搭在栏杆上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我会的。别担心。”

      两人就这样,在异国的月光下,在水声风声虫鸣声中,静静地握着手,并肩而立。没有更多的话语,但所有的牵挂、不舍、鼓励和承诺,都在这无声的相握和并肩中,传递得清晰而厚重。

      他们都知道,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成长也是为了能更长久地并肩。前路或许会有挑战,会有孤独,但此刻掌心的温度,眼中倒映的彼此,就是照亮各自征程的、最坚定的微光。

      ------

      两天后,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层。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交汇。祁烬和江清站在安检入口不远处,周围是匆匆而过的旅客和送行的人群。

      江清的行李已经托运,只背着一个随身相机包和一个轻便的双肩包。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裤,白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副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祁烬依旧是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外面随意搭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减少了些许商务精英的冷硬感。他站在江清面前,身姿笔挺,表情平静,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江清脸上,深邃得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

      “该进去了。”祁烬看了眼腕表,声音平稳。

      “嗯。”江清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此刻有些泛红的蓝眼睛,看着祁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祁烬抬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克制而稳重。“一路平安。到了给我电话。”

      “好。”江清用力点头,压下鼻尖的酸意,“你……回去路上小心。晚上记得喝汤,我炖好了在厨房温着。”

      “知道了。”祁烬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异常温柔的弧度,“快去吧,别误了机。”

      江清最后深深地看了祁烬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平静却深情的模样牢牢记住。然后,他不再犹豫,重新戴上墨镜,转身,朝着安检通道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坚定。他没有再回头。

      祁烬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穿过排队的人群,验过登机牌,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弯处。机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和胸口那处骤然加重的、空落落的钝痛。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江清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微不可查的一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江清刚发来的、已经通过安检、正在前往登机口的简短信息。

      祁烬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

      **【等你。】

      然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孤寂的步伐,逆着人流,走向停车场的方向。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机场广播里,正好传来江清所乘航班开始登机的提示音,柔和的女声用中英法三语重复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相隔万里的旅程,就此开启。

      ------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法航AF381次航班平稳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熟悉的机场气息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感袭来。江清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看到了祁烬发来的、在他起飞后几小时发来的那条【等你】,以及刚刚收到的、询问是否平安落地的消息。

      心里那点因离别和陌生环境带来的细微不安,瞬间被熨帖了大半。他立刻回复:【已落地,一切顺利。刚开机。】

      取了行李,走出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举着写有他名字接机牌的一位金发碧眼、穿着得体、笑容亲切的年轻女性,正是祁烬为他安排的助理艾玛。

      “江先生,欢迎来到巴黎!旅途辛苦。”艾玛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但非常流利,她热情地上前,主动接过江清手中的一个小行李箱,“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我先送您去公寓安顿。祁先生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艾玛做事果然利落周到。车子是一辆舒适宽敞的奔驰商务车,司机沉默专业。从机场到左岸公寓的路上,艾玛简要介绍了公寓的情况、周边设施,以及未来几天初步的行程安排——主要是与双年展策展团队的初次会面时间,以及索菲亚画廊那边为他准备的欢迎小聚。

      公寓位于塞纳河左岸第六区一条安静的石板路小巷里,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式奥斯曼建筑的三层。内部经过了现代化改造,保留了高高的雕花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和壁炉,装修风格是简约舒适的北欧风,混搭了一些充满艺术感的设计师家具和灯具。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已经摆放了一些关于摄影、艺术史和巴黎城市文化的书籍。卧室宽敞明亮,床品一看就质地精良。最让江清惊喜的是,公寓附带一个不小的露台,正对着院内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此刻新叶初发,绿意盎然,远处能瞥见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尖顶。

      “祁先生特意嘱咐,要找一个安静、光线好、有工作空间和户外区域的住处。”艾玛将钥匙交给江清,微笑着说,“这里离双年展的办公区和几家重要的画廊都很近,步行可达。生活也很方便,楼下转角就有很棒的面包店和咖啡馆。您先休息,倒倒时差。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您去和策展人菲利普先生共进工作午餐,可以吗?”

      “好的,麻烦你了,艾玛。”江清点头。祁烬的安排,总是精准地契合他的需求,甚至超出了预期。这份妥帖,让他身处异国的些许不适感,又消散了许多。

      送走艾玛,江清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即将暂住数月的地方。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家具和清洁剂淡淡的味道,但窗外的绿意和巴黎特有的、带着咖啡与面包香气的微风,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这里没有祁烬,没有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但每一处用心的布置,都无声地诉说着远在千里之外那个人的牵挂。

      他将行李箱拖进卧室,简单归置了衣物。然后,他走到露台上,深吸了一口巴黎春日午后微凉而湿润的空气。时差带来的疲惫和离别的怅惘依旧存在,但一种新的、混合着挑战与期待的情绪,也开始在心底缓缓滋生。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露台外梧桐树新绿和远处教堂尖顶的照片,发给了祁烬,附言:【到了。公寓很好,露台可以看到教堂。你安排得太周到了。想你。】

      几乎是立刻,祁烬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江清接通,屏幕里出现了祁烬的脸。背景是家里的书房,看起来是晚上,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完澡。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到了就好。”祁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累不累?时差能适应吗?”

      “还好,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江清将摄像头转向露台外,“看,你挑的地方,风景很好。”

      “喜欢就好。”祁烬的嘴角弯了弯,“那边比家里冷,早晚记得加衣服。吃饭了吗?”

      “艾玛说一会儿带我去附近一家她很推荐的餐厅。”江清将摄像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的祁烬,“你呢?吃晚饭了吗?汤喝了吗?”

      “喝了。张助理盯着呢。”祁烬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眼神温和,“别光顾着说我,你在那边,也要按时吃饭。创作不急在一时,先适应环境,调整好状态。”

      “知道了,祁总。”江清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眉眼间的疲惫,“你也是,别光说我。要按时休息,别熬夜。”

      两人就这样,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絮絮地说着最平常的叮嘱,分享着彼此空间里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公寓的布置,窗外的风景,晚上的安排,甚至晚餐可能吃什么。没有炽热的思念倾诉,没有难舍的缠绵话语,只有这些琐碎而真实的交流,像丝丝缕缕的线,将两个身处不同半球、不同昼夜的人,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思念和支撑,不在于时时刻刻的黏腻,而在于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个人在牵挂,在等待,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的梦想保驾护航。

      视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艾玛打来电话,提醒晚餐时间。两人才道了别,约好明天再联系。

      挂了视频,江清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站在异国黄昏逐渐浓郁的光线里,心里那片因离别而空出的角落,似乎被祁烬那通平常却温暖的通话,缓缓填满了。虽然依旧想念,但不再有那种无依的惶然。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与艾玛汇合。巴黎的夜晚,华灯初上,街边咖啡馆坐满了悠闲的男女,面包店飘出诱人的香气,石板路上回荡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和低语的法语。一切都陌生而新鲜,带着独属于这座艺术之都的浪漫与疏离感。

      但江清走在其中,脚步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与他看着同一轮月亮,呼吸着各自时空里的空气,却共享着同一份对未来的期待和约定。

      他的创作之旅,即将在这里正式启程。而他的归途,也早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

      接下来的日子,江清迅速投入到了紧张而充满挑战的双年展准备工作中。与策展人菲利普的初次会面非常顺利。菲利普是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目光犀利的法国人,他对江清《晨光》系列中展现出的、从黑暗到光明的强烈情感张力和对“希望”这一抽象概念极具个人风格的视觉诠释赞不绝口。但他也对江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双年展主题是“边界与重生”,他需要江清提交的新作品,不能仅仅是《晨光》的延续或变奏,而必须是在此基础上,有更深刻的观念突破和更独特的视觉语言,要能引发关于记忆、创伤、愈合与身份重建的当代性思考。

      “江,你的技术无可挑剔,情感也非常真挚。”菲利普在左岸一家颇具历史感的咖啡馆里,搅拌着小小的浓缩咖啡杯,目光锐利地看着江清,“但双年展需要的是能刺破表象、直指核心的‘锐器’。你需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最独特的那把‘手术刀’。这不容易,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可能。好好想想,巴黎会给你灵感的,但最终,答案在你心里。”

      压力陡增,但也激起了江清骨子里不服输的创作欲。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构思和完善已有的方案,开始带着相机,以近乎贪婪的姿态,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他不再只是寻找“美”的画面,而是试图捕捉这座古老城市在现代性冲击下的种种“边界”与“重生”的痕迹——奥斯曼建筑墙面上新旧交替的涂鸦,地铁里疲惫而麻木的上班族与街头艺人即兴演奏交汇的瞬间,塞纳河畔旧书摊的沧桑与对岸玻璃幕墙大厦的冰冷倒影,移民聚集区里不同文化混杂碰撞的鲜活场景,甚至墓园中墓碑的静默与周围肆意生长的春日野花……

      他每天走很多路,拍大量照片,晚上回到公寓,就在临时布置成工作间的客厅里,对着巨大的显示器,一张张筛选,思考,建立关联。艾玛不仅帮他处理各种行政事务,联系可能的拍摄对象和场地,还凭借她对巴黎艺术生态的熟悉,为他引荐了几位活跃的观念艺术家和独立策展人,参与一些小型的沙龙讨论,碰撞思想。

      工作强度极大,时常熬夜,饮食也不规律。但江清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全情投入的兴奋和充实。创作上的挑战像一座亟待攀登的高峰,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只有在每天临睡前,和祁烬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他才允许自己暂时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通话通常在国内的清晨、巴黎的深夜进行。祁烬似乎养成了早起办公的习惯,背景通常是家里书房或办公室,晨曦微露。他会问问江清一天的进展,听他用略带疲惫却兴奋的语气讲述拍摄中的趣事或遇到的瓶颈,偶尔给出冷静而富有洞察力的建议(祁烬的商业头脑和看问题的角度,有时能给江清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他也会简单说说自己公司的近况,某个项目进展顺利,或者遇到了点小麻烦但已解决。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辛苦或孤独,但江清能从他不经意流露的、比往日更深的眼窝,或偶尔视频时背景里堆积如山的文件,窥见一斑。

      他们聊工作,聊见闻,聊巴黎恼人的天气和家里庭院新开的花。话题琐碎,却温情脉脉。祁烬甚至会留意到江清视频时背景里空了的咖啡杯,第二天就让艾玛送来一台崭新的、江清惯用品牌的咖啡机和一包上好的咖啡豆。江清则会在逛跳蚤市场时,淘到一枚造型别致的古董铜制书签,寄回国内给祁烬。

      千里之遥,并未让彼此疏远,反而在每日固定的、带着时差的问候和分享中,酝酿出一种更为醇厚、更为坚实的挂念与懂得。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一个在艺术的疆域开疆拓土,一个在商业的世界运筹帷幄。疲惫时,想起屏幕另一端那个人也在努力,便觉得不是独行;取得一点进展时,最先想要分享的,也是对方。这种并肩成长、彼此见证的感觉,比单纯的朝夕相处,似乎又多了一份深沉的力量。

      转眼,江清在巴黎已度过一个月。新系列的创作方向逐渐清晰,他决定以“烙印与生长”为核心意象,探讨个体生命在经历深刻创伤(“烙印”)后,如何以缓慢、顽强甚至扭曲的方式,重新寻找生机、定义自我(“生长”)的过程。他不再局限于巴黎,在艾玛的协助下,申请了短期申根签证,开始有计划地前往欧洲其他一些有独特历史记忆和当代冲突的城市进行短期拍摄,收集素材。

      这期间,他回过一次国,是参加一个之前早就答应好的、在国内某美术馆的小型讲座。来回只有短短四天。祁烬亲自到机场接他。两人见面,没有电影里那种飞奔相拥的激情场面,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对方面前,祁烬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江清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祁烬有些消瘦的脸颊。

      “瘦了。”江清说,声音有些发紧。

      “你也是。”祁烬看着他眼下的阴影,眉头微蹙,“没好好休息?”

      “创作期,都这样。”江清笑了笑,主动牵起祁烬的手,“回家吧。”

      那四天,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江清的讲座很成功,剩下的时间,他们大多待在家里。没有刻意安排什么活动,只是在一起。江清在书房整理他从欧洲带回的拍摄素材,祁烬就在旁边的书桌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晚上,他们会一起在厨房做饭,江清讲他在柏林的见闻,祁烬说公司新投资的一个科技项目。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祁烬不再有那些深夜惊坐起的时刻,但睡眠依旧很浅,江清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江清便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听见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分别的时刻再次到来,依旧在机场。这一次,离别的愁绪依旧,但少了最初的惶然无措,多了几分笃定和期待。因为他们都知道,短暂的分离,是为了各自更好的沉淀与成长,也是为了下一次重逢时,能见到彼此眼中更耀眼的光芒。

      “照顾好自己。”祁烬依旧说着最平常的叮嘱,但握了握江清的手。

      “你也是。”江清回握,用力地,“等我回来,给你看我初步筛选的片子。”

      “好。”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载着江清返回那个充满灵感与挑战的欧陆。祁烬站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后,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逐渐变小,融入蔚蓝的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春日的阳光明媚耀眼,路边的梧桐已枝叶繁茂。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了不少江清这段时间发来的照片——巴黎的落日,柏林的涂鸦墙,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还有江清工作时专注的侧影,甚至是一些失败作品的废片。每一张,他都仔细看过,保存在专属的文件夹里。

      他翻到最新的一张,是江清上飞机前发的,拍的是机场候机楼外一角奋力钻出水泥缝隙的、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阳光下挺立着细弱的茎叶,背景是匆忙的人流和起落的飞机。附言是:【生命自有出路。等我。】

      祁烬看着那株小草,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明媚的春光和生机勃勃的街景。胸口那处自母亲去世后便一直存在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在这盎然的春意和远方爱人传递来的、顽强的生命力感染下,被填入了些许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发动车子,驶入繁华的车流。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而充满活力。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工作依旧繁忙,孤独感或许还会在某些时刻悄然来袭。但此刻,他的心里是满的。因为有人与他并肩,在不同的经纬,为共同的未来努力。因为爱,让距离不再是阻隔,而成了滋养各自成长的土壤。

      千里共潮生。纵然相隔万里,但思念如潮,此起彼伏,生生不息,终将在同一片星空下,汇聚成温暖的海洋。

      ------

      【第二十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