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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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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静候佳音
提案提交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又在某些瞬间被无限压缩。等待,成了一种悬浮的状态,介于笃定与忐忑之间,混合着卸下重负后的空虚和期盼揭晓的焦灼。
江清听从了祁烬的“命令”,在提交提案后的第一天,结结实实地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饥饿感和窗外过于灿烂的阳光唤醒。身体像被重型卡车碾压过,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僵硬,脑子也木木的,但精神上那种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端着走到露台上,在春日午后的暖阳里慢慢地吃。巴黎的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塞纳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楼下小巷里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混杂着咖啡馆隐隐约约的法语香颂。一切都那么鲜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他过去几周沉浸其中的、关于创伤与重生的沉重内省世界,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他吃完面,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任由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宁静。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没有新的消息。他知道,双年展组委会的评审需要时间,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才有初步反馈。急也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放空”状态。不再碰相机和电脑,不再思考任何与创作相关的事情。他重新像个普通的游客或居民一样,在巴黎漫无目的地闲逛。去卢森堡公园看孩子们放帆船模型,在莎士比亚书店消磨一整个下午,坐在奥赛博物馆的长椅上,长久地凝视一幅印象派的画作,什么也不想,只是看。他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尝试做一些复杂的法国菜(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或者只是坐在街角咖啡馆,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看他们的表情,猜测他们的故事。
这种刻意为之的“空白”,起初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习惯了高强度思考与创作的头脑,突然停下来,反而有一种无处着落的慌乱感。就像一架高速运转后突然熄火的精密仪器,零件仍在惯性中微微震颤,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嗡鸣。他会不自觉地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相机的冰冷外壳,目光落在那些尚未整理完的素材硬盘上,心底某个角落便蠢蠢欲动。但随即,祁烬那句“彻底放空”的命令,和更深处对自我透支的警醒,又会将他拉回来。
他给自己立下规矩:白天出门,不带相机;晚上回家,不开电脑。最初的两天最难熬,仿佛戒断某种瘾。走在街上,看到绝妙的光影构图,手指会下意识做出虚拟的快门动作;听到有趣的对话,大脑会自动开始构建画面叙事。他不得不有意识地打断这些职业本能,强迫自己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而不去“构思”或“记录”。
但渐渐地,这种阻力开始消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被忽略的身体感觉重新变得敏锐——阳光穿过梧桐新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时,那光影边缘毛茸茸的质感;街头面包店刚出炉的可颂,那股混合着黄油、酵母和焦糖的、极具侵略性的温暖香气;塞纳河畔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湿润凉意,轻轻扑在脸上;甚至咖啡馆里邻座老太太翻阅报纸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这些最平常的感官体验,在卸下“任务”的滤镜后,显现出它们本身质朴而丰盈的魅力。他开始理解祁烬让他“放空”的用意:清空,是为了更好地容纳;停顿,是为了更远地前行。
当然,与祁烬的每日联系,是这段“空白”期里最稳定、也最温暖的锚点。时差依旧存在,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最适合彼此的节奏。通常是江清的傍晚,巴黎华灯初上时,祁烬的凌晨或清晨,北京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视频接通,祁烬有时是在家里书房,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晨跑或沐浴过,背景是窗外刚刚亮起、泛着鱼肚白的天光,屏幕一角有时还能看到江清离开前添置的那盆绿萝,叶片油亮;有时是在去公司的车上,背景是流动的城市街景,他穿着挺括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神色清醒,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凌晨的倦意,偶尔会抬手按一按太阳穴。
他们不再频繁地讨论创作细节或工作难题,更多是分享彼此“空白”或“日常”里的琐碎见闻。江清会说今天在玛黑区闲逛时,遇到一只特别亲人的橘猫,如何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了半条街,最后蹲在一家古董店门口目送他离开;或者尝试按照菜谱做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结果火候没掌握好,红酒蒸发太快,最终变成了一锅味道尚可但卖相堪忧的“红酒牛肉汤”,还附上照片“控诉”菜谱的不靠谱。祁烬则会提到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粤菜馆,主厨是广州请来的老师傅,张助理连续一周午餐都点他家的烧鹅饭,赞不绝口;或者庭院里江清去年种下的那株紫藤,今年开得格外繁盛,瀑布般的淡紫色花穗几乎垂到地面,他拍了照片发过来,构图意外地颇有水准。他们也会聊聊最近看到的新闻,读到某本书里有趣的段落,或者对某个新上映电影的简短看法(通常基于预告片或影评)。话题天南地北,轻松随意,像任何一对经历了忙碌阶段后,享受平淡相伴时光的普通伴侣。有时,甚至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江清整理刚买回来的鲜花,祁烬翻阅着文件或邮件,偶尔抬头,视线在屏幕上相遇,相视一笑,便觉得隔着的千山万水,也不过屏幕方寸之间。
祁烬很少主动问及提案的进展,似乎刻意避免给江清增加无形的压力。但江清能感觉到,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有一次,江清无意中提起,索菲亚画廊那边似乎听到一点风声,说今年双年展的竞争异常激烈,不仅有多位久负盛名的摄影大师提交了新系列,还有好几组以跨界和科技融合为噱头的国际知名艺术家团体也递交了极具分量和话题性的方案。祁烬在视频那头,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继续切着盘中的煎蛋,过了几秒才说:“你的方案,根植于最真实的人性体验和情感深度,这是技术或概念无法完全取代的独特之处。不必过于在意比较。评审的标准,有时看的不仅仅是名气和技巧,更是作品能否触及人心。”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种对江清内核力量的笃定。
还有一次,江清半夜(巴黎时间)被一个混乱的梦惊醒,梦里他的提案被全盘否定,菲利普策展人用冰冷而程式化的语气说“过于私人化,缺乏普遍的艺术对话性,更像心理治疗记录而非艺术作品”。他心悸不已,冷汗涔涔,坐在黑暗的公寓里,望着窗外零星的路灯光,再也无法入睡。拿起手机想给祁烬发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怕打扰他难得的休息。正犹豫间,手机屏幕却自己亮了起来,祁烬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时间是几分钟前,北京应该是清晨五六点:
**【醒了?】
江清愣了一下,几乎怀疑是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回复:【你怎么知道?】
祁烬发来一个简短的语音,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背景极其安静:“不知道。就是突然醒了,心里觉得你可能也没睡安稳。做噩梦了?”
江清没有隐瞒,把梦里的内容简单说了,甚至描述了菲利普策展人那副金丝边眼镜后冷漠的眼神。
祁烬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磐石般的沉稳:“梦是反的,清清。而且,记住,你的价值,从来不系于任何一次展览、任何一个策展人的评价。你敢于剥开自己,用最真实、甚至带血的体验去创作,去触碰那些人类共通的脆弱与坚韧,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勇气。艺术有很多种面孔,你选择了最诚恳的那一种。评审或许有偏好,但真诚的力量,时间会证明。现在,躺下,闭上眼睛,我陪你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话,但视频通话的请求发了过来。江清接通,屏幕里是祁烬躺在床上的侧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他没有看镜头,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只是在“陪”他,用这种无声的、存在本身的方式。江清看着屏幕里祁烬安静的面容(或许是装睡,但那份刻意为之的安宁同样具有抚慰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巴黎凌晨显得格外清晰、真实。那呼吸声像一种温和的节拍器,慢慢抚平了他心头因噩梦而起的皱褶。他也跟着闭上眼睛,将手机放在枕边,听着那令人安心的、规律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竟再次沉入了睡眠,这一次,无梦到天明。
这种无声的默契与支撑,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它让等待不再是一种难熬的刑罚,让不确定性变得可以承受。江清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在等待,在承受。他有一个可以分享最细微的喜悦、分担最隐秘的焦虑、在深夜因一份无形的心灵感应而“直觉”般醒来的爱人。这份笃定的、穿越时空的联结,是比任何艺术奖项都更珍贵的馈赠。
等待的第十天,江清收到了索菲亚的邮件,语气是克制不住的兴奋。她告诉江清,她从某个与评审团关系密切、但并非核心成员的朋友那里听到“非常积极”的非正式反馈。据说他的“烙印与生长”系列在初轮评审中引起了“相当程度的关注和讨论”,尤其是其高度个人化又具有普遍共鸣的情感深度,以及将抽象观念(创伤、记忆、时间)与具象体验(光影、肌理、微小的生命迹象)巧妙融合的视觉语言,给几位资深评审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索菲亚也极其谨慎地提醒,这仅仅是初轮,评审团内部意见似乎并不完全统一,有些成员可能更倾向于观念性更强、更符合当下某种潮流的作品。最终结果变数仍多,尤其今年重磅作品云集,她让江清“保持期待,但心态放平,不必过于焦虑”。
江清将邮件内容大致转述给了祁烬。视频那头,祁烬正在吃早餐,一片全麦吐司,一杯黑咖啡,简单得近乎苛刻。闻言,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你的方向至少打动了部分有分量的评审。继续等吧,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起来并不特别激动,甚至没有多问细节,但江清注意到,他放下咖啡杯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思考或感到满意时的一个小动作;而且,他拿起吐司涂抹杏仁酱的动作,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
又过了表面平静、内里暗流依旧的一周。江清开始重新捡起相机,但不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项目,也不预设任何主题。他只是像带着一个延伸的感官器官一样,随身带着那台轻便的旁轴相机。捕捉一些让他心动的瞬间——也许是地铁站里,一对穿着复古的年轻恋人,在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中,匆忙间交换的一个带着青涩和决绝的亲吻;也许是杜乐丽花园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坐在沐浴阳光的长椅上,从印着花卉的布袋里掏出面包屑,专注地喂着围拢过来的鸽子,侧影宁静如一幅古典油画;也许是某日雨后初晴,他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路面的积水中,倒映着一角被洗刷得格外清新的蓝天和湿漉漉的赭石色墙壁,那颠倒的世界里,有着比现实更纯粹的色彩和构图。拍照重新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享受,一种与世界温柔对话、私密共鸣的方式,而不是任务或压力。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手机拍摄一些极短的、无声的视频片段——风吹动树叶的颤抖,咖啡勺搅拌时旋涡的形成与消散,黄昏时分路灯次第亮起的那个瞬间——这些动态的碎片,为他静止的摄影世界打开了新的感知维度。
他也开始整理这段“放空”期随手记在手机备忘录或小纸片上的、零散的灵感碎片和观察笔记。有些是关于某个特定时刻光影的微妙变化(“下午四点,圣日耳曼大道,梧桐树影在米黄色墙面上拉长,边缘模糊,像溶解的时间”),有些是关于人物某个瞬间神态的速写(“拉丁区书店老板,推眼镜时手指的停顿,眼神扫过书架时的珍重”),有些甚至只是一两句没头没尾的、充满情绪的词组(“雨水的记忆”,“石头的体温”,“寂静的密度”)。他意识到,这段看似“停滞”的时光,其实也是一种深度的沉淀和蓄力。那些被高强度、目的性明确的创作暂时屏蔽的、更细微的生活感知和更广阔的人文观察,正在悄悄地反哺他的内心,为未来的创作——无论是关于“烙印与生长”的延续,还是全新的命题——积累着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养分。
与此同时,祁烬在国内似乎也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修复与重建期。祁建业事件引发的风暴逐渐平息,余波仍在,但已不再是日常的惊涛骇浪。祁氏内部的整顿初见成效,新的管理层架构基本稳定,几个由祁烬亲自推动的、着眼于长期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项目,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依然忙碌,会议、谈判、决策充斥着他的日程表,但眉宇间那种挥之不去的、因母亲猝然离世和家族分崩离析而烙下的沉重郁气与尖锐棱角,似乎被时间和工作磨平了些许,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稳重。在视频里,他偶尔会提起周末抽空去了郊外的马场,骑了骑马,感受一下风驰电掣的放空;或者和几个信得过的老朋友打了场高尔夫,不谈公事,只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叙述简练,但江清能听出那平淡下面,一丝难得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细水长流的松弛感。他甚至在某次视频时,背景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祁烬似乎才注意到,转头看向窗外,说了句:“你去年种在阳台的那盆蓝雪花,好像结花苞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新生命的讶异和关注。
他们似乎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消化着之前的剧烈震荡与消耗,寻找着新的平衡与节奏。一个在艺术的世界里探索内省与表达的边界,一个在商业的疆域中运筹帷幄、重建秩序。物理距离依旧存在,七小时的时差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横亘其间。但心理上的连接,却因为共同经历的风雨洗礼,和此刻共享的、略带悬疑又充满希望的平静等待,而变得更加紧密、更加深厚,如同地下盘根错节的根系,沉默却有力地支撑着各自向上生长的枝叶。
这天下午,江清受索菲亚邀请,去她的画廊参加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艺术家沙龙。到场的多是活跃在巴黎艺术圈的独立艺术家、评论家、策展人和一些眼光独到的收藏家,气氛轻松自由,更像是一个朋友间的聚会。江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白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额前。他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气泡水,安静地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身侧是一幅色彩浓烈抽象的当代油画。他并不热衷交际,但偶尔置身于这样的场合,像潜入一片陌生的水域,能让他跳出自己的思维框架,直观地感受一下当下艺术生态的脉搏、温度与流向。耳边萦绕着快速流动的法语和英语,讨论着最近的展览、新兴的市场趋势、对某位艺术家的争议性评价,或者某个哲学概念在视觉艺术中的新应用。他像一块安静的海绵,吸收着这些信息,不急于参与,只是观察和倾听。
沙龙进行到一半,氛围正酣时,画廊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菲利普·勒布朗,那位双年展的主策展人。他今天没穿往常那身严谨的三件套正装,只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内搭浅灰色羊绒高领衫,少了些正式场合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他一进来,立刻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好几个人端着酒杯迎上去寒暄。
江清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他并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远远地看着。菲利普与人交谈时,姿态从容,目光敏锐地扫过全场,像是在下意识地评估着空间里的能量场。当他的视线掠过江清所在的角落,掠过那幅抽象画,最终落在江清身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那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介于审视与认可之间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无比自然地移开,继续与面前的一位知名艺评家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然而,大约半小时后,当江清觉得停留时间已足够,正准备去和正在与客人交谈的索菲亚道别时,菲利普却不知何时摆脱了围着他的人群,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少的红酒,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了江清身边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画廊内庭院里一株正在盛开的、团团簇簇的白色绣球花,仿佛被那纯净的花色所吸引。
“春天的巴黎,总是能给人惊喜,不是吗,江先生?”菲利普没有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法式知识分子特有的、略带疏离的优雅,恰好能让江清听见。
江清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并非偶遇的寒暄。他转过身,面向菲利普,礼貌而适度地回应:“是的,勒布朗先生。尤其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阴郁的冬天之后,这些生命力的迸发,格外令人触动。”
菲利普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清。那双惯于在无数作品中洞察幽微、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公开场合的评判色彩,带着一丝更深入的探究和……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欣赏?“漫长的冬天……”他重复了一遍江清用的这个词,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脚,“确实。但或许,正是需要那样深入骨髓的严寒,土壤才会被迫酝酿,生命才能淬炼出一些真正有分量、耐得住审视的东西。安逸的温床,往往开不出带着锋利棱角的花。”
他的话显然意有所指,指向创作,也可能指向江清提案中蕴含的个人经历。江清保持着平静而专注的神情,没有急切地接话或辩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幅等待被细细解读的画。
菲利普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注意力显然留在对话中。“‘烙印与生长’……”他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稳,听不出明显的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我看了你的完整提案和作品小样,江先生。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有些冒险。将如此私人化、甚至带有深刻痛感的情感经历,作为创作的核心素材和驱动力,在当今追求高度观念性、社会批判性或技术奇观性的主流艺术语境下,并不算时髦,甚至容易引起争议——被指责为沉溺于自我,缺乏更广阔的社会关怀或哲学维度。”
江清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迎视着菲利普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产生波动:“是的,我明白其中的风险。但对我来说,艺术最本真、也最持久的力量,或许恰恰来源于个体生命对世界最具体、最深刻的体验与回应。普遍的人类共鸣,应该建立在足够独特、足够真实的个体经验之上,而不是相反。概念先行,有时会抽空作品的温度和血肉。”
菲利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直抵他言语背后的信念内核。忽然,菲利普的嘴角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近乎满意的弧度,眼角细微的纹路也柔和了些许。“说得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独特的个体真实性……不沦为感伤主义的展览,也不滑向冷漠的概念游戏。这正是评审团中,一部分成员——包括我自己——最为赞赏的地方。你的作品,没有停留在对创伤的概念化表述或美学修饰,也没有沉溺于私人情绪的过度宣泄。你找到了一种相当精妙的视觉语言,将那些‘烙印’抽象化、氛围化,转化为具有形式美感和象征意义的影像元素;同时,又用那些极其精微的、充满生命感的‘微光’瞬间——一片逆光中新生的叶脉,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一道偶然划破阴云的夕照——与之形成持续而富有张力的对话。尤其是你提案中‘共生’部分的作品草图,那种将伤痕与新生并置而非简单融合的处理方式,非常聪明,也更有力量。它诚实,它承认了某些伤痛的不可抹去与永恒在场,同时也毫不妥协地肯定了新生命那近乎蛮横的顽强与可能性。这种拒绝廉价和解的复杂性,很难得。”
江清的心,因为这番直接而深入的评述,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涌向耳廓,他能听到自己脉搏的咚咚声。但他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眼神亮了几分,那是一种被真正理解和识别的光芒。
“不过,”菲利普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审慎而严肃,像一位严谨的导师在指出潜在的弱点,“也有评审持不同看法。他们认为,作品整体的情感浓度偏高,某些片段的视觉处理或许过于‘美’,以至于可能削弱了创伤本身的粗粝感,或者让部分观者感到情感上的压迫而非共鸣。另外,对更广阔的社会议题、历史语境或技术媒介的关照,在你的提案中相对薄弱,这可能会让它在面对某些更具‘时代议题性’的作品时,显得‘过于内向’。这是你需要面对和思考的不同声音,也是评审团内部仍在讨论的焦点之一。”
“我理解并尊重这些不同的视角。”江清诚恳地点头,语气不卑不亢,“任何一件作品都无法取悦或说服所有人。我接受来自不同立场的解读与批评。至于‘内向’,我确实将目光首先投向了个体的内心景观。但我相信,最深刻的个人体验,往往也连通着最普遍的人类境遇。社会与时代的宏大叙事,最终不也是由无数个体的‘内向’体验编织而成的吗?”
菲利普看着他,眼中那种职业性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种更温和的、近乎前辈对后辈的期许所取代。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深邃。“江,艺术的道路很长,布满了岔路口和评价的标尺。一次展览,无论它多么重要,都只是一个节点,一个瞬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声音,并且敢于用它去言说,去叩问。保持这种真诚和勇气,比赢得任何一次评审都更重要。至于这次双年展的结果……”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典型的、法式的不确定表情,带着些许巴黎人特有的、对世事不可控的了然,“评审团还在激烈讨论。不同的美学立场,不同的价值判断,都在角力。最终名单,要下周才会正式公布。但我个人,此刻,想对你说的的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已经完成并呈现了一个完整、诚挚、并且具有相当艺术完成度的系列。它值得被看见,也值得你为之骄傲。继续拍下去,江。别让任何外界的标尺,扼杀了你内心最独特的光。”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江清微微示意,那动作优雅而含蓄,然后,未等江清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了另一群正在热烈交谈的人,仿佛刚才那番深入而私密的对话,只是午后沙龙里一段随风飘散的闲谈。
江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变得温吞的气泡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腔里仿佛有滚烫的、翻涌的浪潮在冲击堤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菲利普的话,没有明确的承诺,没有透露任何具体排名或可能性,但其中的肯定、期许、以及对作品核心价值的认可,已经足够清晰,像一束强光,照亮了他之前因等待而略显晦暗的心境。这或许不是最终的金色通行证,但至少是一份来自权威领域的、分量不轻的“优秀”评级,是对他过去几个月所有挣扎、摸索、痛苦与突破的一份郑重回响。
他没有在沙龙继续停留,穿过低声交谈的人群,找到正在与一位收藏家说话的索菲亚,礼貌地与她拥抱告别。索菲亚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未完全平复的波澜,压低声音快速问:“和菲利普聊了?”江清点了点头,简短地说:“聊了几句,很有启发性。”索菲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鼓励的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等消息,江。保持信心。”
离开画廊,步入四月的巴黎黄昏。天空是渐变的瑰丽粉紫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塞纳河上泛着粼粼的碎金波光,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逐渐扩散的涟漪。空气温暖湿润,带着花香和咖啡香。江清沿着河岸,朝着公寓相反的方向,慢慢走着。没有立刻回去的欲望,也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是走着,让晚风拂过脸颊,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衬衫的衣角。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沉稳地跳动,感受着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释然、感激、以及微微眩晕的复杂情绪,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冲撞,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平静。
他走过艺术桥,桥上挂着的情人锁在夕阳下泛着陈旧温暖的光泽。他走到西岱岛尖端的一处无人的小型观景平台,停下脚步,趴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望着脚下静静流淌的、深蓝色如丝绒般的河水。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矗立,第一层平台的灯光刚刚亮起,璀璨如一把撒向渐暗天空的钻石。
他需要消化,需要独处,需要将菲利普的话语,与自己的心跳、与眼前的景色、与这段漫长等待期里的所有感受,慢慢沉淀、融合。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在渐暗的天光中亮起。点开与祁烬的聊天窗口。绿色的背景,白色的对话气泡,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一张巴黎晨雾中的屋顶照片,祁烬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浓缩成短短几行文字,去传达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却又异常宁静的复杂感受。最后,他删掉了所有复杂的描述和抒怀,只留下一句最简单、也最核心的话:
**【刚才在沙龙遇到菲利普·勒布朗了。聊了一会儿。他说,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点击发送。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双手重新扶住冰冷的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凉爽空气,再缓缓吐出。他知道,祁烬此刻可能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可能在宴请关键客户,也可能在从公司回家的车上闭目养神。他不会立刻回复。但没关系。这个消息,这份肯定,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祁烬。这就够了。就像航船看见灯塔,旅人望见炊烟,那份确认和归属感,本身就已足够温暖。
晚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塞纳河特有的、湿润微凉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衫。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粉紫过渡到靛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怯生生地亮起来。对岸的巴黎城区,万家灯火次第绽放,将这座城市的夜晚装扮得华丽、温柔而又充满无尽的生机。
等待的最终结果尚未揭晓。评审团的争论、其他强劲对手的存在、不可预知的变数……所有这些依然悬在头顶。但此刻,站在巴黎的暮色与灯火之间,江清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平静与满足。他回想着菲利普的话语,回想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挣扎、突破、孤独与陪伴,回想着暗房里那些不眠之夜,回想着母亲最后安详的容颜和西山那树繁盛的江梅,回想着祁烬沉默却坚实如山的支持,回想着自己镜头下那些脆弱与坚韧并存的瞬间……所有的片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光影、色彩、质感与悸动,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塞纳河的晚风吹拂着,汇聚成一条无声却磅礴的河流,在他心底静静流淌,温柔而坚定地,奔向未知却令人无比期待的前方。
艺术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的评判、市场的起伏、自我的怀疑与突破。生活的路也很长,有聚有散,有得有失,有晴有雨。
但有光,有影,有爱,有陪伴,有敢于直面生命真实并努力将其转化为美的勇气,这条路,便足以让人心怀热望,步履坚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短促而清晰。江清拿出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是祁烬的回复。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动感叹,只有两个字,却仿佛带着穿透屏幕、跨越七小时时差与千山万水的力量,瞬间击中了他心脏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
**【恭喜。我一直都知道。】
江清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简单的五个字加一个句号。他能想象祁烬发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或许是刚刚结束会议,独自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渐沉的夜色;或许是在车后座,借着路灯流过的光影,快速而认真地键入。语气一定是平静的,甚至有些淡然,但底下蕴含的,却是从未动摇过的信任与懂得。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追求,知道他的价值,无需任何外界权威的认定。
江清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再次投向远方。埃菲尔铁塔已经全身灯火通明,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座璀璨的、通往星空的金色阶梯。塞纳河的波光里,倒映着整个城市的辉煌与梦想。
嘴角,缓缓地、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不是微笑,而是一个真正舒展的、明亮的、发自内心最深处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重量、不确定和阴霾,都被此刻的晚风和那句简单的话吹散了。
春夜的巴黎,美得不可思议,充满无限可能。
而家的方向,爱人的那句“我一直都知道”,比任何璀璨的灯火、任何权威的认可,都更温暖,更明亮,更是他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去。步履轻快,身影逐渐融入巴黎璀璨而温柔的夜色之中。前方,公寓的灯光在等他,而更远的未来,无论双年展的结果如何,新的创作、新的旅程、以及与所爱之人共同书写的、平凡又珍贵的生活,都在徐徐展开。
静候佳音。而佳音,或许已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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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