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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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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归途与启程
菲利普·勒布朗那番含蓄却分量十足的话语,像一颗质地温润的雨花石,投入江清原本因等待而略显凝滞的心湖。最初是激起圈圈扩散的涟漪,心绪随之起伏不定;渐渐地,石子沉入湖底,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那些话——关于真诚与勇气,关于独特声音的价值,关于艺术道路的漫长——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扎实的、近乎笃定的暖意。他知道,自己已倾尽全力,交付了那份最诚实的、带着体温与伤痕的答卷。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那些手握评判权柄的陌生人。而无论那最终到来的,是一纸耀眼的、鎏金烫印的邀请函,还是一封措辞礼貌却冰冷的谢绝信,他都已在这场与自我、与记忆、与情感的深度对话中,赢得了更为珍贵的战利品:对自身创作脉络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对如何将私密情感转化为普世美学语言的更精准把控,以及,与爱人之间那经由共同面对生命最深沉的议题而淬炼出的、更加坚韧无间的信任与联结。这份联结,比任何外界的认可都更让他感到富足与安稳。
那晚与祁烬的视频通话里,他将与菲利普交谈的更多细节,连同自己当时的反应与事后的思考,都娓娓道来。祁烬在屏幕那头安静地听着,背景是家中书房温暖而恒定的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偶尔会就某个具体的艺术观点或评审团可能的心态,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他虽非圈内人,却有着精准的理解力。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江清,目光沉静,仿佛在欣赏一幅会说话的、生动的画。他能看到江清谈到菲利普对“复杂性”和“拒绝廉价和解”的肯定时,眼中闪烁的、被理解的亮光;也能察觉到他复述那些潜在的批评声音(如“过于内向”、“情感浓度过高”)时,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直到江清将整个对话复盘完毕,长长舒了口气,祁烬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平静,却带着一种浸润在日常相处中才能体察的温和暖意:“看来,这位勒布朗先生,不只是个官僚。他有眼光,也敢说真话。他的评价,你可以信七八分。但清清,”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透过屏幕,直直望进江清眼底,“不必把所有的希望、甚至是你对自己价值的全部判断,都押在这次评审的结果上。你的路,很长,很宽,不止这一条铺着红毯的通道。”
“我知道。”江清微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在膝头的笔记本边缘,那里记录着他与菲利普对话的关键词,“就像你说的,最重要的,是过程,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和方向。说真的,现在结果快出来了,我反而有点……像是长跑冲过终点线后,那种短暂的虚脱和茫然。之前那根弦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了。”
“那就别急着迈步。”祁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好好休息,彻底放空。巴黎的春天难得,你之前只顾着埋头创作,错过了太多。去真正感受它,享受它。或者,”他话锋一转,似在斟酌,“也可以想想展览之后的事。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你总归要回家。工作室那边,你的助手小陈前几天还旁敲侧击问我你何时归来,他们手上积压了一些客户咨询和初步洽谈,需要你拍板。还有……”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慎重,“妈留下来的那对羊脂玉镯,一些她常看的旧书,还有几件她特别喜欢的旗袍……我一直收在老宅她原来的房间里,没敢动。或许,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整理一下。看看哪些值得好好保留,用什么样的方式。”
这个话题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沈静宜去世已近半年,最初那阵排山倒海的剧痛,如今已逐渐沉淀为心底一道沉默却深刻的印记,不再时时撕裂,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起温柔的酸涩。整理遗物,是生者与逝者进行正式、温柔告别的最后一步,也是对绵长记忆的一种慎重安置与有选择的延续。江清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他凝视着屏幕那头祁烬沉静却流露出些许脆弱的脸庞,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慢慢来,不着急。”
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约定。它为这段悬而未决的“等待”空白期,标注了一个清晰的、充满温情与责任感的归期。无论巴黎这边的评审舞台上,聚光灯最终是否打在他的身上,家,在遥远的东方,有未竟的、温柔的事宜等待他共同处理,有待整理的情感遗产需要他们携手面对,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他归去。这个念头,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温暖的港湾,让江清这几个月来因漂泊创作而略显悬浮的心,忽然生出了沉实的、安稳的落地感。他不是无根的浮萍,他有归处。
接下来的日子,江清当真彻底卸下了“创作者”的身份枷锁,将自己投入一种近乎“疗愈”与“滋养”的漫游状态。他不再带着职业性的、搜寻素材的锐利目光审视周遭,而是尝试用一颗纯粹感知的、开放的“心”去重新拥抱巴黎。他去听了一场在巴黎歌剧院举行的、并不热门但水准极高的室内乐音乐会,选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在古老恢弘的金色大厅里,他闭目沉浸在那孤独而丰沛的琴音中,感受着音符如何构建起精密又情感充沛的宇宙,这与他用光影构建世界的努力,在某种本质上是相通的。他去塞纳河左岸一家隐蔽的画材店,买了一套最基础的水彩工具,然后坐在河边,笨拙地试图描绘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与对岸建筑的倒影,结果自然是一塌糊涂,但他享受那种色彩在水与纸间自然晕染、不受控制的偶然性。
他甚至一时兴起,通过艾玛的介绍,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由一位隐居在巴黎北郊蒙马特高地附近小巷里的日本陶艺家主持的小型工作坊。工作坊设在一栋老公寓带天光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陶土气息。老师沉默寡言,只示范最基本的揉泥、拉坯手法。江清穿着围裙,袖口挽起,双手浸在冰凉柔滑的泥浆里,第一次如此专注地与一种完全陌生的材料对话。泥巴不听使唤,在转盘上歪歪扭扭,时而被拉得太高而坍塌,时而又因力度不均而厚薄不一。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当终于有一个勉强成型的、粗陋的小碗在掌中诞生,看着它在窑火中经过素烧、上釉、再次烧制,最终变成一件带着独特手作痕迹、温润哑光的器物时,他体验到一种与摄影截然不同的、来自亲手劳作的原始满足感。那份专注,那份与材料直接对抗又合作的过程,意外地抚平了他脑海中因过度思考艺术而留下的皱褶。
一次周末,艾玛拉他去巴黎近郊的枫丹白露森林徒步。那是与城市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巴黎。参天的橡树、山毛榉遮天蔽日,阳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叶层,在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清冽,充满松针、腐殖土和潮湿岩石的气息。他们沿着蜿蜒小径行走数小时,很少交谈,只是听风声、鸟鸣、溪流潺潺和自己的呼吸声。走到一处开阔的湖边,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墨绿的森林,美得不似人间。江清静静地站在湖边,任由那无边的、沉默的绿意将自己包裹、渗透。他感到内心那些因竞争、评价、自我期许而滋生的细微焦虑,像尘埃一样,被这浩瀚的自然之绿轻轻拂去。肺部充满草木的清香,眼睛被纯粹的绿色洗涤。他重新记起,美,最初与最终,都源于这种无需言说、直接作用于感官的震撼。
这些与“摄影艺术家江清”身份看似无关的活动,却以一种静水流深的方式,滋养着他因高强度内省创作而略显干涸龟裂的心灵土壤。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抛入清泉的海绵,缓慢而充分地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静、柔软、富有弹性。他对世界的感知也重新变得敏锐而开阔,不再仅仅聚焦于那些可以转化为影像的“决定性瞬间”,而是开始欣赏过程本身、材料本身、氛围本身。他仍然会随身带着那台轻便的胶片旁轴相机,但按下快门的动机变得纯粹了许多:可能只是陶土在拉坯机上旋转时形成的、充满生命力的螺旋纹路;可能是森林深处,一束“耶稣光”恰好穿透雾气,照亮一片挂着露珠的蜘蛛网;也可能是街头转角,一个闭目沉浸在自己小提琴声中的流浪艺人,脸上那种物我两忘的沉醉表情。这些影像不再背负“必须成为伟大作品”的沉重使命,它们只是瞬间的感动,是心灵与世界的私密絮语,是养分,是呼吸。
与此同时,相隔六小时飞行距离的北京,祁烬的生活似乎也悄然步入了一个风浪暂歇、可以稍作修整的港湾。母亲猝然离世和家族风波带来的剧痛与动荡,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被时间这双无形的手,以及高强度工作的覆盖,慢慢包裹、掩埋,沉淀为他气质底层一抹更深沉、更复杂的底色。公司几个关键的战略并购项目已平稳落地,新的管理架构运转良好,日常事务无需他再事必躬亲、如履薄冰。他开始有意识地将工作节奏从“救火队长”模式,调整到更为从容的“船长”模式。每周至少保证两个晚上能准时下班回家,周末除非涉及国际董事会议等极特殊情况,不再安排任何商业应酬或紧急会议。
他甚至重新拾起了一些近乎被遗忘的个人爱好。周六上午,只要天气尚可,他会驱车前往京郊的马场,挑一匹熟悉的温血马,在专业教练的陪同下,沿固定的跑道骑行一到两个小时。风在耳畔呼啸,视野随着马背的起伏而开阔,那种专注于身体协调、与另一个生命体协同运动的感觉,能有效地清空脑中堆积的商务思绪。偶尔,他也会约上陈序等一两个信得过的老朋友,去郊区的高尔夫球场打上十八洞。绿草如茵,阳光和煦,他们谈天说地,话题刻意避开烦人的公事,只聊些球场趣闻、无关痛痒的时事,甚至是对某款新出的威士忌的评价。这种纯粹的、不涉及利益交换的社交,让他感到久违的松弛。
更让江清感到意外和欣慰的是,祁烬竟真的开始遵医嘱,尝试练习一种温和的简化太极拳。每周三次,清晨或黄昏,在自家庭院那株日益繁茂的紫藤花架下,跟着平板电脑里老师的视频,缓慢地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动作起初生硬,甚至有些笨拙,与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张助理某次“不小心”拍到一张祁烬打拳时的模糊侧影(背景是如瀑的紫藤花),偷偷发给江清,附言:“祁总最近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开会时训人……咳,是指导工作都更有耐心了,陈医生说这太极拳功不可没。”
江清看着照片里祁烬那难得一见的、因专注而略显紧绷却异常平和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知道,祁烬在努力。努力从巨大的创痛中复原,努力重建生活的秩序与乐趣,努力为他、也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构建一个更健康、更可持续、也更富有情感温度的生活节奏。这份沉默而坚定的努力,与他远在巴黎的自我调适与心灵漫游,遥相呼应,仿佛是两颗经历剧烈震荡后各自调整轨道的行星,在无形的引力牵引下,正趋向一种更稳定、更和谐的同频共振。
他们每日的视频通话,也因此充满了更多鲜活的生活气息。江清会得意地展示自己那批烧制出来、形态各异(大多歪扭)但釉色意外不错的手工陶器,尤其是一个被他命名为“巴黎落日”的、色彩流淌不均的小盘子;祁烬则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庭院里江清去年随手种下的那几株欧月,今年爆出了多少花苞,颜色如何艳丽,或者抱怨家里厨师试图复刻江清做的某道家常菜但总差了点味道。他们会分享最近读的书——江清在读一本关于中世纪手抄本装饰艺术的冷门著作,祁烬则在重读《孙子兵法》的某个注疏本;会隔空一起看一部电影,然后分享彼此迥异的观感;甚至会对某道经典法餐的做法(比如如何让红酒炖牛肉的肉质更酥烂而汤汁更浓郁)进行长时间的、毫无实际意义的“学术争论”。这些对话琐碎、平常,甚至有些幼稚,却像无数细密而坚韧的丝线,穿越七个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地理距离,将两个独立而忙碌的世界,温柔又牢固地缝合在一起。他们共享着一种只属于彼此的、私密的日常性,这种日常性,是比激情更持久、比承诺更实在的爱的基石。
等待进入第三周。巴黎的春天已盛大到近乎奢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荫浓密如盖,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总是坐满了享受阳光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花香和人们慵懒的闲谈声。江清的心态愈发平和,他甚至开始规划,如果落选,他就利用签证剩余的时间,开车去南法的普罗旺斯地区待上一阵,纯粹为了那里的阳光和薰衣草田;如果入选……他暂时不愿过多设想,怕期望太高,落空时失望也愈重。
一个寻常的周二上午,阳光透过公寓洁净的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江清刚刚结束与国内工作室的简短视频会议,敲定了几个不紧急但需知会的行政事项。他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着过去几周积攒的、那些“无目的”拍摄的胶片接触印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夹进不同的透明活页夹。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江清心头莫名一跳。他放下手中的印样,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是公寓楼下管理处的管理员,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牛皮纸文件袋。
“您好,江先生,有您的挂号信,需要签收。”管理员是一位总是彬彬有礼的法国老先生。
江清道谢,接过文件袋。入手颇有分量。袋子上印着清晰的寄件人信息:“巴黎国际摄影艺术双年展组委会”。那个徽标,他曾在无数艺术杂志、网站和前辈艺术家的履历中见过,早已熟稔于心。
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骤然停止。紧接着,又以加倍的力量和速度,“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站在对面的管理员都能听见。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回流到四肢,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再次向管理员道谢,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这个牛皮纸袋,轻飘飘的,却又仿佛重逾千斤。它是一个沉默的裁决者,一个通往两种截然不同未来的、唯一的钥匙孔。
他拿着文件袋,走回客厅,在洒满阳光的沙发上坐下。窗外,塞纳河水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对岸的巴黎圣母院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剪影。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平静,美好,与他手中这个可能颠覆他艺术生涯的文件袋无关。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文件袋平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那凸起的组委会徽标。触感微凉而清晰。脑海里像快速放映的幻灯片,闪过无数画面:暗房里红色安全灯下显影液中的影像逐渐浮现;西山墓地那株在寒风中怒放的江梅;母亲临终前平静安详的睡颜;祁烬在视频那头沉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神;菲利普·勒布朗在沙龙里那句“保持这种真诚和勇气”;自己无数个在巴黎街头徘徊寻找灵感的日夜;还有提案最终定稿提交前,那个混合着兴奋、疲惫与巨大不确定性的凌晨……
纷乱的思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海般的平静。无论这信封里装着的是通往荣耀殿堂的入场券,还是一封客气但终结希望的拒绝信,他都已无愧于心。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全部真诚与努力,他的作品,是他灵魂切片最诚实的呈现。而生活,真实的生活,以及那份深沉的爱,都在这个信封所能定义的范围之外,广阔而坚韧地继续流淌。
他再次深呼吸,拿起茶几上那把精致的黄铜裁纸刀。冰凉的金属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镇定的触感。刀锋平稳地划过牛皮纸袋的封口,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里面是几页质地挺括、触感细腻的白色公文纸,法文与英文双语并列。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格式化的信头、地址、日期和客套的问候语,心脏悬在喉咙口,直接投向正文的关键段落。
【…… Nous avons le plaisir de vous informer... /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 que votre projet de série photographique ? Marques et Croissance ?... / that your project proposal for the photographic series "Imprints and Growth"...】
【…… a été officiellement sélectionné... / has been officially selected...】
【…… pour participer à l'exposition principale de la XXe édition des Rencontres d'Arles... / to participate in the main exhibition of the XXth edition of the Rencontres d'Arles...】
白纸黑字,清晰无误。法语和英语,两种文字,重复着同一个决定性的信息:选定。入选。主展览。
中了。
真的中了。
不是模棱两可的“进入最终候选名单”,不是鼓励性质的“特别关注”,是明确的、官方的、作为主题展参展项目的“选定”。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深处泵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眼前有短暂的空白,耳膜嗡嗡作响,握着纸张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几页轻薄的纸也发出簌簌的悲鸣。他不得不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烈生理反应。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聚焦,再次、逐字逐句地阅读那关键的一段。是的,“Marques et Croissance”,他的系列标题。“Exposition principale”,主展览。“Rencontres d'Arles”,那个无数摄影师梦寐以求的名字。日期、条款、后续联系人信息……一切都真实不虚地印在那里。
狂喜吗?当然。那是一种火山喷发般灼热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的喜悦,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欢庆。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手舞足蹈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大的、近乎敬畏的宁静。仿佛他独自攀登了许久的险峰,在精疲力竭、几乎放弃的时刻,突然一步踏上了开阔的顶峰,眼前豁然开朗,云海翻腾,阳光灿烂。那一刻的震撼与满足,超越了简单的快乐。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想要立刻分享的冲动。不是向世界宣告,而是只想告诉那一个人。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在客厅里无意识地转了个圈,手指颤抖着在茶几上摸索到手机。屏幕解锁,找到那个早已刻在心上的名字,点击视频通话。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狂跳的心鼓上。他等不及,又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接通了。画面亮起。
然而,屏幕里出现的背景,并非祁烬通常所在的家中书房(温暖的书架和落地灯),也不是他那间线条冷硬的办公室(巨大的城市景观窗和实木办公桌),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高级酒店套房的房间。装饰风格简约现代,光线略显昏暗,大概是因为窗帘拉上了一半。祁烬坐在靠窗的一张深色丝绒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没有系领带,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他手里似乎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蹙,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比往常更明显些。
看到江清突然发来的视频请求(这个时间点,巴黎是上午,北京应该是刚过下午四点),祁烬明显愣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镜头,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随即被更深的关切取代。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冷静,但细听之下,能捕捉到一丝因被打断工作或因江清罕见主动联系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清清?这个时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可能以为是等待结果的压力让江清情绪不稳,或是遇到了其他麻烦。
“祁烬,”江清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吞咽了一下,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然后将手中那份至关重要的邀请函举起来,尽力让摄像头对准那最关键的一行字——那印着双年展徽标、写明他名字和作品标题、以及“正式选定”字样的部分。“我……我收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句连贯,“双年展组委会的正式通知。我的提案,《烙印与生长》,入选了。入选主题展了。”
他说得有些快,句子甚至因为激动而略显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炽热的温度,烫在他的舌尖,也试图通过电波,烫到屏幕那头的人心里。
视频那端,祁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凝滞。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情绪内敛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定在手机屏幕上,试图穿透像素,看清那张纸上每一个字母的细节。他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在两人隔着屏幕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凝固。短短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然后,江清看到,祁烬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像是有星云骤然坍缩又爆炸,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极其灼热、几乎要烧穿屏幕的光彩。那光彩里,最初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迅速退潮,被汹涌澎湃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和一种近乎骄傲的狂喜所淹没。那不仅仅是“为他高兴”,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与有荣焉的巨大快乐,仿佛他自己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也在此刻得到了最高的加冕。
他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行字刻进眼底深处。足足过了四五秒,他才缓缓地、极其深长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震颤,又充满了磅礴的力量感。紧接着,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那不是一个社交场合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他惯常那种微不可察的嘴角弧度变化。那是一个真正的、完全舒展的、甚至因为情绪过于饱满而显得有些孩子气般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庞,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阴影和眉宇间的倦色,让他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强光,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夺目的神采。
“清清……”祁烬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却蕴含着千钧的情感重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滚烫地、颤抖地挤压出来,“恭喜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真的……太好了。” 又停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江清,仿佛要透过屏幕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没有更多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惊叹与欢呼。但这最简单、最朴素的“恭喜”和“我就知道”,却比世界上任何溢美之词都更让江清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因为他太懂了。这四个字背后,是祁烬对他毫无保留、从未动摇的信任;是对他这几个月来所有孤独的挣扎、痛苦的突破、深夜的彷徨与坚持,最深切的理解和无声的陪伴;是与他同喜同悲、荣辱与共的最真挚、最深刻的情感共鸣。他的成功,在祁烬这里,从来不是孤立的成就,而是他们共同旅程中,一个值得最隆重庆贺的里程碑。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冲出了江清的眼眶。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巨大的喜悦、长期压力骤然释放后的虚脱、梦想成真那一刹那的眩晕,以及被如此深沉地懂得、支持、爱着的极致感动,混合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涌而出。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反而越擦越狼狈。他索性放弃了,就那样对着屏幕,又哭又笑,像个终于得到最心爱玩具、又像是个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旅人,情绪纯粹而汹涌。
“祁烬……我、我真的……好高兴……”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屏幕那头祁烬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也有点……害怕。那么大的舞台……全世界都会看到……”
“别怕。”祁烬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但那浓烈的喜悦与骄傲依然如同实质般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包裹住江清颤抖的心,“那是你应得的舞台。清清,你的作品,配得上任何地方的聚光灯。它们足够真诚,足够有力,足够美。”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什么都别想,现在,这一刻,只属于你。好好感受它,享受它。这是你应得的荣耀时刻。”
他顿了顿,看着江清哭得乱七八糟却依然闪闪发光的脸,眼神温柔得几乎能融化最坚硬的冰川,语气也放得更加低沉、和缓,带着抚慰的力量:“我现在在苏城,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谈判,下午刚结束。看到你的消息,是今天——不,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消息。” 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酒店房间背景,“等我晚上回酒店房间,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嗯?虽然隔着这么远,但酒一定要喝。你想喝什么?香槟?还是你之前提过的那款勃艮第特级园?我让人立刻送过来。”
江清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混合着泪水和笑容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他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好!喝香槟!最贵的那种!我们一起喝,隔着屏幕干杯!” 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注意到祁烬所在的背景和略显疲惫的状态,关切地问:“你在苏城?谈判还顺利吗?是不是很累?”
“一点小波折,已经解决了。”祁烬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显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江清的好消息占据,“你那边呢?除了这份正式的邀请函,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立刻处理的事项?时间安排紧不紧?有没有需要我这边协调支持的?”
一旦话题转向具体事务,江清迅速从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挣扎上岸,找回了平时的冷静和条理。他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阅着后面的具体条款:“有详细的参展须知和日程安排……作品最终提交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十号,布展时间是八月二十五号到三十号,展览正式开幕是九月五号,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时间不算特别宽裕,但仔细规划应该足够。我需要立刻开始着手最终作品的输出、装裱方案,还有展览现场的布置设计,可能需要和指定的策展团队进一步沟通细节……”
他一条条梳理着,祁烬在屏幕那头安静而专注地听着,偶尔在他提到某个时间节点或技术细节时,插话提出一两个务实的建议,比如联系哪家国际物流更可靠,或者是否需要提前聘请一位熟悉法国布展规范的艺术品运输顾问。他的思路清晰,考虑周全,瞬间从分享喜悦的爱人模式,切换回可靠后盾的支撑模式。
两人就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和随之而来的繁琐工作,讨论了近半个小时。直到祁烬那边隐约传来敲门声和助理低声的提醒(似乎是晚餐安排),他才不得不暂时结束通话,但再次郑重约定晚上视频“云庆祝”的时间。
挂断视频,公寓重新陷入寂静。江清依旧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邀请函。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胸腔里,那颗心依然在有力地、欢快地跳动着,但最初那阵足以掀翻理智的狂喜巨浪已经过去,转化为一种更绵长、更踏实的、如同陈年佳酿般醇厚悠长的喜悦,渗透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他成功了。不是侥幸,不是命运的垂青,是无数个日夜的苦思冥想、是暗房里不眠的坚守、是勇敢地剖开自己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是将私人记忆淬炼为具有普遍美学价值的艺术表达的成果。而这条路,有祁烬始终如一的同行与支撑,有母亲在天之灵沉默而温柔的注视,更有他自己那颗从未熄灭的、对光影真相与情感深度执着追寻的心。
他拿起手机,调整好角度,拍下邀请函上最关键的那一页——印着双年展徽标、他的姓名、作品标题以及“正式选定”字样的部分。然后,他点开那个只有极亲密家人和少数挚友的私人社交账号,将照片上传。没有添加任何滤镜,没有配上激动人心的感叹号或长篇感言,只是在发布框里,平静地打下一行字:
【巴黎国际摄影艺术双年展,九月见。《烙印与生长》。】
点击发送。
几乎瞬间,点赞的红心标志便开始疯狂跳动。评论和私信如潮水般涌来。索菲亚几乎是秒回,发来一连串的爆炸、 champagne 和拥抱表情,以及一大段法英混杂的热情洋溢的祝贺词。国内的助手小陈激动地连发了好几个“撒花”和“老板牛逼!”,并立刻表示工作室全体同仁已准备好加班加点,全力支持后续工作。一些久未联系的艺廊负责人、艺术评论家、甚至是他学生时代极为崇敬的几位前辈,也纷纷发来消息,祝贺之余不乏对作品的期待。江清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淹没,他保持着礼貌和谦逊,一一回复感谢,心情是满足而平静的。这份认可来自业内,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肯定,但真正的重量,早已在之前与菲利普的对话、以及与祁烬分享的那一刻,就得到了称量。
接着,他给母亲苏婉拨通了越洋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社区活动中心。苏婉听到儿子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那个她虽不完全明白其分量、但听名字就知道极其厉害的国际大展名字时,在电话那头先是愣住了,随即声音便开始发抖,最后竟是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好孩子……妈妈就知道……我儿子是最棒的……妈妈为你骄傲,真的骄傲……” 江清耐心地听着母亲带着浓重鼻音的、夹杂着喜悦眼泪的絮叨,眼眶也再次发热。他知道,这个成功,对于一生平凡、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母亲来说,是何等巨大的慰藉和荣光。这远非名利可以衡量,而是对她多年含辛茹苦、默默支持的最好回报。
处理完这些必要的分享,江清放下手机,重新走到宽敞的露台上。傍晚的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面包房的甜香拂面而来。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层次丰富的金红、橙粉与靛蓝。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准时亮起灯,初时如点点星子,旋即连成一片璀璨的光网,与晚霞交相辉映。这座他奋斗过、挣扎过、孤独过、也最终在此收获认可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温柔、壮丽,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双年展的入选,绝非终点,而是一个更高的、更引人瞩目的起点。它意味着他的作品将接受来自全球最专业、最挑剔的目光的审视;意味着他需要将提案中那些激动人心的概念,完美地、无懈可击地落实为最终展出的四十幅实体作品,每一幅的材质、尺寸、输出精度、装裱方式都需精益求精;意味着他需要与组委会指定的策展团队紧密合作,构思展览空间的叙事逻辑、光线设计、观展动线;意味着他可能需要准备艺术家陈述、接受媒体采访、参与相关的学术对谈……挑战与压力,只会比之前更大。
但此刻的江清,心中不再有畏惧或茫然。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独特而坚定的艺术声音;因为他已经有了历经考验、扎实深厚的作品基础;因为他身后有爱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有家人温暖的期盼;更因为他自己,已在这漫长的准备与等待中,淬炼出了一颗更为强大、澄明、专注于创作本身的心灵。
归途已定——他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以及一个更加成熟、坚定的自己,回到祁烬身边,回到他们的家。那里有待整理的温柔记忆,有待共同开启的生活新篇。
而前方的艺术征程,也因这份至高规格的认可,轰然推开了一扇更为广阔、充满无限可能的大门。光影之路,其修远兮,而他已装备妥当,心怀热望,步履坚定。
傍晚,祁烬如约发来了视频邀请。他已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深色家居服,背景是苏城璀璨的都市夜景,透过落地窗流入室内。房间的小圆桌上,果然冰镇着一瓶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香槟,旁边两只纤长的香槟杯里,已然斟满了晶莹剔透、气泡欢腾的金色酒液。
“祝贺我们无与伦比的江清,摄影师,艺术家,征服巴黎,闪耀阿尔勒。”祁烬对着镜头,举起了酒杯,嘴角噙着那抹江清最熟悉的、温柔而骄傲的笑意,眼中光华流转,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欣赏。
江清也举起自己这边早已准备好的香槟杯(艾玛下午得知喜讯后特意送来祝贺的),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冰冷的屏幕与七个小时的时差,与祁烬的杯子虚空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脆的、想象中的碰杯声,在两人凝望的眼神交汇处,在彼此的心间,清晰无比地响起。
“也谢谢你,祁烬。”江清望着屏幕里爱人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没有你在我身边,没有你的支持、理解和信任,我可能……走不到这里,或者,走不到这么快,这么稳。”
祁烬摇了摇头,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重新看向江清,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你的才华,你的坚持,你的勇气,带你来到了这里。我,”他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只是很幸运,也很骄傲,能一路看着,陪着,并最终,与你一同分享这光芒万丈的时刻。”
无需更多言语。香槟细腻的气泡在杯中不断地上升、破裂,发出细微欢快的滋滋声,如同他们心中涌动不息的无尽喜悦,也如同对即将展开的、更加璀璨未来的美好憧憬。
巴黎的春夜,温柔沉醉,塞纳河的波光里倒映着千年浪漫与无数梦想。
苏城的夜色,繁华阑珊,霓虹灯火勾勒出现代都市的勃勃生机与无限可能。
相隔千山万水,共饮此杯,庆贺此夜。
敬过往所有汗泪交织的坚持,
敬此刻梦想成真的无上荣光,
敬未来相依相伴的每一程旅途。
艺术之路,山高水长。
人生之途,悲欢交织。
但有光可逐,有影可塑,有爱可依,有人可共赴山海,
便足以无畏无惧,步履不停,静候每一场花开,奔赴下一段星河。
归途已明,启程在即。
而他们的故事,与光同尘,永续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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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