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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我叫林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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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不是同一栋,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一条林荫道。陆寻祎赶回去时,上课铃已经响过几分钟了。他快步走到教室后门,抬手敲了敲门板:“报告。”
这节是班主任沈国栋的数学课。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讲到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法,闻声转过头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在沈国栋无声的催促下,陆寻祎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后桌的纸条就精准地飞到了桌面上。展开,周子航的“狂草”龙飞凤舞,笔画潦草得几乎要挣脱纸张的束缚,足以让人想象出他写字时的急切。
[卧槽你知道吗我们几个他妈踩着铃进来的刚都被逮住骂了好一顿,什么“还知道回来?心思又散了!”“你也想回去重新读高一吗?!”,怎么到你这就相安无事了???]
最后的三个问号力透纸背……硬生生把便利贴戳了个小洞。
陆寻祎消化完这串长难句,提笔在下面回道:
[没,他刚看我的眼神挺吓人的]
字迹工整清秀,和周子航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纸条传回去后,周子航在后面小声嘟囔:“果冻就偏爱你吧。”声音里倒没有嫉妒,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调侃。
陆寻祎笑了笑,没再说话。
周子航的话不全是玩笑。陆寻祎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只有他和外婆相依为命。老人家年纪大了,许多学校的事情弄不明白,老师们多少都会帮着照应一些。加上他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十,性格也乖巧,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老师们确实不会过分苛责。
快下课时,沈国栋敲了敲黑板,眉头又皱了起来:“都给我听好了,周五就开学考!心思赶紧收回来!暑假学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趁这几天临时抱抱佛脚,还是有点用的……”
台下顿时一片哀嚎。
“暑假才放几天啊!哪有时间学——”
“我不想考试!!!”
“跪求生病缺考教程在线等挺急的……”
“好了!”沈国栋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此起彼伏的抱怨,“下课!都给我回去好好复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陆寻祎收拾好书包,从抽屉里抽了本《高中诗词考点速记》夹在腋下,匆匆离开了教室。
夜晚的校园和白日是两种模样。主干道旁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教学楼里还有零星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住校生在自习。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已经是初秋了。
枫浦中学当年一口气建了三栋宿舍楼,分别规划给高一高二高三。结果随着时间推移,申请住校的学生越来越少——本地的学生大多选择走读,外地的也多在学校附近租房。无奈之下,学校只能重新调整安排。
于是现在,离教学区从近到远依次是:男生宿舍楼,女生宿舍楼,教师宿舍楼。
家离学校远的老师们:终于不用早晚高峰挤地铁了呜呜呜(T▽T)
所以这几天,陆寻祎在宿舍楼道里还能看到几个零零散散搬行李的新生,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生疏和兴奋。
进了303寝室,他将书往桌上一放,很自然地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实的、墨绿色封皮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接着,他很自然地翻开,找到中间某页——那里被巧妙地镂空了一个方形的凹槽——然后很自然地从里面抠出了手机。
这场景,估计是沈国栋做梦都梦不到的。
陆寻祎根本不需要遮掩什么。当初分寝室,轮到他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个落单的,所以幸运地一个人住进了双人寝。没有室友,自然也就没有需要避讳的视线。
打开手机,锁屏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几个小时前有外婆打来的两个视频通话,都显示未接听。最下面还有两条带小红点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老人慈祥的、慢悠悠的语调隔着屏幕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祎祎呀,还没下课呐?]
[我今天去菜场买了条鲫鱼,挺新鲜的。等你周末回来,外婆给你烧你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啊。]
陆寻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蓝色保温杯,打算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点热水。
茶水间里,两个没穿校服的男生正背对着门口,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打扮应该是高一的新生,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某种秘密的兴奋。
“你也看到了对吧?就四班那个……”
“对啊!我说他怎么成天戴着口罩呢,原来是这样。”
陆寻祎拎着水壶排在后面,不清楚他们在具体说谁,又在议论什么。
但那压低声音里透出的、毫不掩饰的猎奇和轻佻,像细小的沙粒,摩擦着耳膜。
……听着莫名的让人不爽。
“我靠,我要是脸上有那么一块,我都恨不得——”
“聊好了吗?”
陆寻祎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已经先一步滑出了喉咙。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截断了那未说完的话。
两个男生同时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学长站在身后,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他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句冷冰冰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不好意思,”陆寻祎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嗓音温润,恢复了往常的和煦,“我有点着急接水,可以稍微快一点吗?”
“……哦、哦哦,好的学长!”
“对、对不起!我们接好了,您请!”
两个男生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有些懵。
刚刚讲话的……是同一个人???
出于对高年级学生本能的畏惧,两个男生匆匆道了歉,端起自己的杯子就溜出了茶水间。
陆寻祎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缓缓落下。
呵。
他沉默地拧开水龙头,看着透明的水流注入壶中,发出哗哗的声响。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不锈钢水槽的轮廓。
接完热水,陆寻祎转身向外走。
刚迈出茶水间的门,便猝不及防地与一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人撞在了一起。
“哎!”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对方的肩膀,一阵钝痛传来。陆寻祎猝不及防,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边用手揉着发痛的额角,一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来人。
目光正巧撞进一双有些惊慌的眼睛里。
然后是那张清秀的、此刻写满无措的脸。
以及,右眼睑下方,那片在走廊顶灯照射下、颜色显得格外清晰的紫红色胎记。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寝室的谈笑声和洗漱的水声。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流淌。
“对不起。”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慌张。他手里还捏着一个蓝色的口罩,一边的挂耳勾在手指上,显然是在匆忙行走中还没来得及戴好。
陆寻祎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那片他曾用“一颗心”来形容的胎记,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揉额头的手,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笑容。
“我记得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重叠在一起。
“……啊?”少年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连勾在手指下的口罩都忘了拉上去。
陆寻祎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对方右脸颊相同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今天上午,在花坛边,我陪你回了教室。”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落在那片胎记上,又看进少年有些躲闪的眼睛里,“那么多新生里,你最特别。”
那么多新生里,你最特别。
这句话,像一颗被轻轻掷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光边。他的笑容很干净,眼神很直接,说这句话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星期一”这样简单的事实。
没有怜悯,没有安慰,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他的刻意。
就是很纯粹的,“你不一样”的陈述。
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很轻、却很精准地拨动了一下。
“铮——”
一声清鸣在胸腔深处荡开,随即化作无数细密的震颤,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远处所有的声音。脸颊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脖颈,都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热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一下,又一下,撞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长久蜷缩在阴暗角落的苔藓,突然被一束毫无预兆的阳光直直照射。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刺痛,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无所适从的灼热。
特别?
他因为这块胎记,听过太多“特别”的评价。可那些“特别”,都带着刺,带着异样的眼光,带着将他隔离在“正常”世界之外的栅栏。
但这个人的“特别”……不一样。
他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林澈第一次,在那片胎记被如此直接地注视时,没有立刻想要躲藏。
“哦,我,我知道……”林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语无伦次,“不是……谢谢你,今天早上……”
他越说越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皱巴巴的口罩,布料摩擦着掌心。
“没关系。”陆寻祎笑着,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弯了起来,“我叫陆寻祎。你呢?”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温暖的水流,缓缓漫过那些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神经。
林澈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避对方的视线。
手足无措的慌乱感,像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脸颊仍在发烫,心跳依旧如鼓,但某种更清晰的、更坚定的东西,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他看着陆寻祎,看着这个在昏暗走廊里对他微笑的人,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也无比认真地说:
“我叫林澈。”
他顿了顿,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想要赋予这个名字更多的意义,轻声补充道:
“清澈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