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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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声音落进午后的风里，和蝉鸣、和广播里的音乐、和远处隐约的笑声混在一起。
林澈愣在那里。
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你脸上有颗心哎。
……什么？
林澈忍住了自己下意识想开口追问的冲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后者已经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笑着继续问：
“你是找不到自己教室了吗？”
他背对着太阳，整个人被笼罩在逆光的光晕里，可眼睛里却盛满了光，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林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在胸腔上。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林澈！不要发呆了，赶紧把信息表填好交上来！”
叶蓁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新班主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哦哦，好。”
少年猛地回过神，耳根泛起一阵热意。他慌忙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空白的表格上。手指握住笔杆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急于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家庭经济情况——他勾了“一般”。
既往病史——他写了“无”。
笔尖来到“紧急联系人及联系方式”那一栏时，骤然顿住了。
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想起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时，母亲一边对着玄关镜整理衣领，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的话：
“到了学校好好学，没什么要紧事别总给我打电话。我最近项目忙，经常开会，接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澈当时正在系鞋带，手指顿了顿，低声应道：“……好。”
此刻，他盯着表格上那一行空白，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的交谈声。
最后，林澈垂下眼，在那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写完后，他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像是怕被谁看见。
讲台上的叶蓁老师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便拿着手机匆匆走出了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紧绷的空气仿佛松弛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窸窸窣窣地漫上来，像春夜里悄悄复苏的虫鸣。
林澈填完表格，将笔帽盖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裤子口袋，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指尖一顿。
原来在这里。
他拿出那个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口罩——是刚刚在花坛摘下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他把它塞进了口袋。
口罩展开时，他轻轻掸了掸，然后低下头，熟练地将两边的挂耳套在耳朵上。
熟悉的布料贴上脸颊的瞬间，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桌椅挪动的声响，仿佛真的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连时间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流淌得格外粘稠。
只有那句话，还在脑海里清晰地盘旋，带着那个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轻快的语调：
你脸上有颗心哎。
像夕阳西下时逗留在海平面的粼粼波光，温柔地荡漾着，每一道涟漪都闪着细碎的金。
真的……像颗心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抬起手，隔着薄薄的口罩布料，指尖轻轻触碰右脸颊那片皮肤。
触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可那个人说话时的神情，那个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
“砰！”
教室前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全班瞬间噤声。
林澈抬起头，看见叶蓁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讲台上。她放下手机，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崭新的白色粉笔。
粉笔与黑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然后，她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方正有力的楷体字——
叶蓁。
“大家好。”她转过身，将粉笔轻轻放回盒中，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我叫叶蓁，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
“接下来的日子……”
林澈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班规、对高中生活的展望、对未来前程的鼓励，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走廊栏杆上，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眉眼。
清秀的，带着笑意的，在逆光里微微眯起的眼睛。
还有那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是几班的？”
“……四班。”
“四班啊。”少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我想想……喏，就前面那栋楼，二楼，拐过去第一个教室就是。离这儿不算远，我带你过去吧。”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澈几乎要以为，带一个迷路的新生去教室，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心里那个问题反复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不觉得……吓人吗？
可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所以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想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少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廊外明亮的日光，不含一点杂质，也没有任何林澈所熟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或刻意的忽视。
“……没什么。”林澈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吧。”
到教室的一小段路，确实不算远。
甚至可以说，太近了。
近到林澈还没想好该如何道别，少年就已经停在了高一四班的后门口。
“就是这儿了。”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朝教室里抬了抬下巴，“快进去吧，你们班主任应该快来了。”
林澈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他平视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他今天第一次，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向一个人的眼睛。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生涩的礼貌：
“……谢谢学长。”
眼前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那双本就弯着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不客气呀，小学弟。”
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林澈有些晃眼。他仓促地移开视线，感觉耳根又开始发热。
然后，他感到后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快进去吧。”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教室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带着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热度。
他忍不住回头，目光穿透明净的玻璃窗，投向走廊。
那个穿着蓝边校服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正拐过楼梯口，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有阳光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流淌，安静地，温柔地。
林澈望着那片空茫，忽然怔住。
一个迟来的、清晰的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
他忘记问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