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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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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我老娘查出来尿毒症,家里本来就没钱,医院那边催缴费又催得紧,哪哪儿都是花钱的地方。”
“我在金皇上班,有个小领导叫勇哥,他跟我说帮他送货,送的越多给的越多。”
“一开始我不敢,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送,直到半个月前,勇哥说有一批新货,送一次顶之前五倍的钱,问我干不干。”
“那时候我老娘正好在做透析,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是催缴单,我就干了,过程我之前说了,我和大老板一对一对接,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昨天是我第三次拿货,我把钱放到大老板指定的地方后就去取货,这一次货的底下还压了几张照片!”
侯刚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似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头发,神经质地哆嗦着:
“那是我老母!他们拍了我老母在病床上的照片!”
“大老板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帮他干件事,事成之后不仅不会动我老母还会额外给我八万块钱!”
“他让我晚上八点去梅花巷的公厕第二个隔间跟人碰头,到时候给他一袋货就行。”
“当时我很害怕也很奇怪,就给袋货能给我这么多钱?”
说着侯刚居然哆嗦着手伸进自己的裤/裆/里,因为手铐限制的原因显得格外费劲,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张被泡透又被阴干的照片来。
郑黎和黄觅神色巨变,一小部分是因为恶心的,更多是因为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赫然和郑黎手里的白文照片一模一样。
“我去了,到了过后那个隔间里只有这张照片。”
“我刚捡起来那张照片,大老板就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找到他,交给他,我会保你’。”
“然后我出了厕所就被你们的人追,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警察,他跑得很快,我本来想着就领着他把剩下两个警察甩掉后再把东西给他,结果就被堵住了。”
“我没办法了,我又想起来大老板说会保我,我就直接把东西放他口袋里了——”
“我真的没有故意杀人啊——我只是个送货的——”
——
嘭一声审讯室的门被重重推开,郑黎大步向外走去,一手握着电话吩咐道:“去查那个勇哥,再派两个兄弟去市医院盯着侯刚的老母!”
郑黎眼神一瞥,正巧发现阿明靠着监控室的门点烟,快步向前:“走,跟我出外勤去。”
阿明点着烟深吸一口,说:“去金皇?大白天上夜总会?我不去。”
郑黎在阿明面前站定,垂下眼睛看他:“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在意这个案子吗?现在我要带你出去怎么不乐意?”
阿明随手往身边的盆栽里弹了弹烟灰,抬眼与他对视:“我不去,那里很多人认识我。”
郑黎:“认识你?怎么个认识法?”
“明知故问。”阿明冷笑一声,“昨晚还一起吸/粉的兄弟今天摇身一变成条子了,你觉得他们怎么想?”
吸/粉?
郑黎目光沉了沉,眼神飞速从阿明夹着烟的手指到胳膊上瞥了一眼——细长的指尖并没有被锡纸熏黄的痕迹,过于苍白的胳膊上散落着几道陈年伤疤,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别看了,我不吸。”阿明把短袖袖口往上捋到肩膀,抬起手向郑黎晃了晃,给他看光洁的大臂内侧。
“那你有什么怕的?昔日马仔改过自新努力考公加入公安这个温暖的大家庭有什么问题吗?”
阿明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进盆栽里:“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没什么不可信的吧?”郑黎耸了耸肩膀,“照你这个说法,有熟人的地方你都不会去出外勤了?那你还来外勤干什么?不如收拾收拾给你打包送到东北去,天高皇帝远,那边总没人认识你了。”
阿明定定看着郑黎,半晌突然大步向前走:
“走吧。”
郑黎看着阿明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来。
短短半天他已经摸清了这小子的臭驴脾气——典型的软硬不吃,但你越激他他就越跟你来劲儿。
“哎你等等我,你知道开哪辆车么你就走!”
——
郑黎没开市局配备的老破桑塔纳,径直走向了角落里停着的一台揽胜,阿明眉头一挑,随即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后边。
车内的布置算得上是典型单身汉的模板,后座基本算是个杂物空间,座椅上散落着几盒泡面,两条烟,还有什么毯子、靠枕、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乱七八糟的丢在后座,阿明坐在其中跟被包围了一样。
郑黎难得面上露出点尴尬来,说:“要不你坐前面来?我这车平时后面不坐人。”
阿明摇摇头,没说话,把东西往边上推了推,头微微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从市局到金皇差不多十五分钟的路程,沧市这个小地方也不存在堵车的问题,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远远能看见金皇的招牌阿明才开口:
“你别进去了,我去。”
恰好是个红灯,郑黎一脚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偏过头说:“合着我给你当司机了呗?”
“那你还得倒贴我三十。”阿明嘲讽道,“你进去能问到个屁,这帮卖粉的一个比一个精,你一只脚刚下车他们就能从后门跑完。”
相顾无言,直到红灯转绿,郑黎悠悠踩下油门,一手在手套箱里掏出个小型监听设备,扬手抛给阿明:“拿着,给你二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车子停稳,阿明利索拉开车门下车,拐进了错综复杂的后巷中,一个闪身钻进了金皇隐蔽的后门里。
郑黎看着空荡荡的后座,半晌低声骂了句:
“操,搞得我像他小弟。”
——
白日里的夜总会露出了一夜疯狂后的残骸,一股混杂着烟酒、隔夜食物和劣质香水的馊味扑面而来,走廊昏暗,墙壁上贴着俗气的暗纹墙纸,有几处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剥落。
阿明熟门熟路的往里走,下了楼梯到地下一层——楼层低矮,个高的甚至垫垫脚都能碰到天花板,左边一半是员工宿舍,右边一半是个大厅,摆了几张桌子,零散几人围坐在一起抽烟打牌。
有眼尖的看见了阿明,冲他打招呼,阿明微微点头,向着那一桌打牌的径直走去,半路随手拉了把椅子,咣当一声放在一人身边,挨着他坐下了。
“顺子!要不要!不要我走完了啊!”
那人满脸横肉,眼下青黑,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看似是一宿没睡的模样,嘴角斜斜叼了根烟,浑身上下写满了地痞流氓四个字,余光瞟见阿明落座,心下有疑问,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用只剩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摘下了烟,随意一丢,又冲地上啐了口痰,用脚尖碾碾,开口:“稀客啊,阿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阿明不语,起身散了圈烟,给自己也点上一根,众人神色各异,诧异的,疑惑的,震惊的——
这硬茬子何时如此客气过?同为场子里的同事,也没见这人平时给谁点好脸色啊?
阿明深吸一口烟,突然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霎时间一帮人更是脸色大变——
阎王爷这是被人夺舍了?!
但别说,他这一笑,脸上那点长年累月积着的郁气一扫而空,露出点年轻人特有的少年意气来,在一屋子面色蜡黄的赌鬼中如春风化雨般,硬生生让整个屋内都明媚了起来。
阿明弹了弹烟灰,笑意不减,说:“麻烦兄弟们件事儿,你们有谁知道最近刚出的新货么?”
有人脸上带着疑惑,有人脸上带着点了然,三指就着边上小马仔的手点上了阿明散的烟,斜眼问:“怎么?你也要尝尝新货?”
“那倒不是。”阿明翘起腿,左脚脚腕搭在右脚膝盖上,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来,“我家里养的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场子里有批新货,说吃了能让人......”
阿明把烟叼进嘴里,右手大拇指比了个圈,左手食指往圈里伸了伸,笑道:
“能让人爽的喷水啊。”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男人身下那二两肉的事儿谁不清楚,更何况阿明在家养了个男的也不是秘密,一时间不怀好意的,探究的目光刷刷聚集在阿明身上。
有个一头黄毛的小子在一旁哈哈笑道:“明哥,你别说,你这姘头消息还挺灵通——我昨天也搞了点新货,啧啧,一口下去给那女娃干的嗷嗷叫!尿/都被我干出来!”
阿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问:“谁出的货?我去搞点。”
那小黄毛嗐了一声,神神秘秘凑到阿明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搞销售的头子——金勇!上回我见他给俩小浪蹄子弄了点,嘿嘿,他那屋一宿没停!”
阿明拍拍小黄毛的肩膀,又从兜里摸了包整烟出来塞进人手里,问:“勇哥在哪儿呢?我去问问他。”
小黄毛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指指宿舍方向:“你这不巧了,我今早刚见着他来宿舍没走,平时他都跟他那女朋友住一块——喏,左手边走到头第二间。”
阿明起身离开,脸上那点笑容刹那间收起,拍过小黄毛肩膀那只手不动声色的在裤子上抹了抹,走远了些许,隐约能听见三指在呵斥小黄毛屁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