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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情频率 陆沉盯 ...


  •   陆沉盯着第二只血手印,瞳孔微缩。

      更小,更瘦,指骨轮廓清晰得过分——像是皮包骨头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按在玻璃上,想要留下最后的痕迹。

      “陆队?”小陈的声音在门口发颤,“这……这是……”

      “拍照。取证。”陆沉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冷静,“不要碰玻璃。”

      他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震动过的那部私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最新一条记录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47秒。

      和死者李国富消失的通话时长,一模一样。

      陆沉回拨过去。

      忙音。不是正常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而是那种尖锐的、高频率的嗡鸣——和刚才在黑暗里听到的声音,同一个频率。

      他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遛狗,一切正常得荒谬。只有这面玻璃,像一道分割两个世界的屏障。屏障这边是凶案现场,屏障那边……是刚才幻觉里的火海?

      “陆队,技术科的人到了。”小陈低声说,“还有……局长也来了。”

      陆沉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局长王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块铁。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银色的工具箱。最后一个……

      陆沉的视线停在那人身上。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奇怪的专注感——像是在打量一件古董,而不是活人。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支香。

      不是寺庙里那种粗香,是细细的、暗褐色的线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青烟笔直向上,在空调风口下都不散。

      “陆沉。”王建国开口,声音干涩,“这是顾清,法医中心新调来的副主任。这位是谢昀……上面安排的民俗顾问。”

      “民俗顾问?”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王建国避开他的视线,“这个案子……有些特殊情况。谢顾问会协助你们调查。”

      “协助?”陆沉走到谢昀面前。他比对方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眼睛,“刚才的电话是你打的?”

      谢昀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香:“陆队长,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谢昀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味道,“七个孩子的怨气,缠了你一身。刚才在房间里,它们碰过你吧?”

      小陈倒吸一口冷气。

      陆沉没动:“你看见了?”

      “不用看见。”谢昀指了指香,“这香叫‘引魂’,怨气越重,烧得越快。你看——”

      香灰断落。

      在落地的前一秒,谢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接住了那截灰烬。灰烬在他手心滚了两圈,居然立住了,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7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顾清推了推眼镜,走到玻璃前,打开工具箱。她拿出一个手持式光谱仪,对着血手印扫描。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

      “不是血液。”她头也不抬地说,“光谱成分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组织。但是……”

      “但是什么?”陆沉问。

      “有微量的磷酸钙结晶。”顾清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个机器人,“人体骨骼的主要成分。”

      小陈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也就是说,”陆沉看着玻璃,“这两个手印,是骨头按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骨灰。”谢昀接话。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手指虚悬在玻璃上方,隔空描摹着手印的轮廓,“被高温焚烧过的骨头,磨成粉,混进了某种粘合剂里……然后,有人用它‘画’出了这两个手印。”

      “画?”陆沉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不是鬼魂留下的,是人为的?”

      “手印是人为的。”谢昀收回手,香已经烧到了尽头,“但留在上面的‘东西’,不是。”

      他转向王建国:“王局,我需要这栋楼所有住户的资料,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搬进来的。还有,李国富的慈善记录,他捐过钱的所有儿童机构名单。”

      王建国的脸色很难看:“谢顾问,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谢昀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王局,你觉得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符合哪条程序?”

      王建国哑口无言。

      “按他说的做。”陆沉忽然开口。他看着谢昀,“你需要什么,我协调。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给我。”

      谢昀挑眉:“陆队长这是要合作?”

      “我要真相。”陆沉说,“不管用什么方法。”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半晌,谢昀点了点头:“成交。”

      ---

      调查比想象中更快。

      下午三点,市局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关系图。李国富的名字在中央,延伸出十几条线,连接着各种慈善基金会、助学项目、还有……四家孤儿院。

      “荣光之家、晨星福利院、阳光儿童之家、还有……”小陈念着资料,声音越来越小,“……新希望孤儿院。2008年因为一场火灾关闭了,就在西郊。”

      陆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火灾。2008年。西郊。

      和幻觉里的画面对上了。

      “起火原因?”他问。

      “电路老化。”小陈翻着档案,“当时死了……七个人。六个孩子,一个护工。尸体烧得没法辨认,最后是靠DNA比对确认的身份。”

      七个人。

      陆沉想起香灰上的数字。

      “幸存者呢?”

      “没有。”小陈摇头,“当晚孤儿院里有九个人,七个死了,两个失踪。失踪的是两个孩子,一个叫林小雨,八岁;一个叫陈默,七岁。尸体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档案里写着‘推定死亡’。”

      推定死亡。

      陆沉看向谢昀。后者坐在会议桌尽头,正在一张黄纸上画着什么,笔尖游走,红色朱砂蜿蜒出复杂的图案。

      “谢顾问有什么看法?”王建国问。

      谢昀没抬头:“那场火不是意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证据呢?”顾清开口。她面前摊着一份尸检报告,正在用红笔标注着什么。

      “没有证据。”谢昀画完最后一笔,举起黄纸,对着光看了看,“只有‘共情’。”

      “共情?”

      “鬼魂是情绪的残留。”谢昀把黄纸折成一个三角形,放在桌上,“强烈的恐惧、愤怒、痛苦……这些情绪会在死亡地点留下‘印记’。时间越久,印记越淡,但如果是非正常死亡,尤其是……”

      他顿了顿。

      “……尤其是被活活烧死,那种痛苦会深深刻进地脉里。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散。”

      陆沉想起玻璃上的血手印:“天悦湾离西郊有十几公里,那里的‘印记’怎么会影响到这里?”

      “问得好。”谢昀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因为有人把‘印记’带过来了。”

      他打开随身带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收音机。塑料外壳泛黄,天线断了半截,看上去像是从废品站捡来的。

      “这是?”

      “李国富书房里的东西。”谢昀按下播放键。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念稿:

      “——基金会将继续关注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计划在下个季度投入五百万,用于建设‘心灵驿站’……我们相信,每个孩子都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是李国富的声音。

      慈善晚宴的发言。

      小陈愣住:“这有什么问题?”

      “听频率。”顾清忽然说。她拿起光谱仪,对准收音机。屏幕上,声波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在某个特定的频率段,出现了一个异常尖锐的峰值。

      “这段录音里,叠载了另一个频率。”顾清调出数据分析,“人耳听不见,但仪器能捕捉到……是次声波。频率是……7赫兹。”

      “7赫兹有什么特别?”陆沉问。

      “国际公认,7-8赫兹的次声波会与人体器官产生共振,导致不适、恐慌、甚至产生幻觉。”顾清推了推眼镜,“长期暴露在这个频率下,人会变得抑郁、焦虑,最后……”

      “自杀。”谢昀接过话。他关掉收音机,“李国富书房里找到的,类似的磁带还有十几盘。都是他的公开演讲,慈善倡议,每盘都嵌着7赫兹的次声波。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听这些。”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有人故意让他听这个?”

      “不止。”谢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里是一面墙,贴着几十张儿童画。蜡笔画,色彩鲜艳,画着太阳、房子、手拉手的小人。

      但仔细看,每张画的角落里,都有一团模糊的红色。

      像是无意中蹭上去的颜料。

      “李国富卧室的暗格里找到的。”谢昀说,“这些画,都来自新希望孤儿院。火灾前一个月,孩子们画的。”

      顾清拿起照片,用放大镜看那团红色:“……是血迹。”

      “准确地说,是指纹。”谢昀的声音低了下来,“每个孩子,在画画之前,都用手指沾了血,在角落里按了一下。这是孤儿院的一种……仪式。”

      “什么仪式?”王建国问。

      “献祭。”谢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五度,“有人告诉这些孩子,只要献上自己的血,就能被好人领养,就能有家。”

      他顿了顿。

      “而收下这些‘祭品’的人,就是李国富。”

      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看着照片上那些鲜艳的蜡笔画,突然想起李国富手机里那张过曝的白色照片——白色的中央,那几个手拉手的人形。

      “那七个孩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不是意外烧死的?”

      “不是。”谢昀摇头,“他们是祭品。火灾是为了销毁证据,让这些孩子‘合理’地消失。但仪式出了错……或者说,太成功了。”

      “什么意思?”

      “怨气太深,‘印记’没有随着尸体一起烧掉。”谢昀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顶,“它附着在这些画上,跟着李国富回了家。十年了,那七个孩子一直在这里,看着他,等着……”

      他转回头,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等着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雷声滚滚而来。

      就在雷声响起的同时,会议室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

      是那种彻底的、绝对的黑暗,连应急灯都没亮。黑暗中,只有顾清的光谱仪屏幕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照出她苍白的脸。

      “备用电源呢?”王建国厉声问。

      “应该自动启动了,但是……”小陈的声音在发抖,“没有反应。”

      陆沉第一时间拔出了枪。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雷声。

      是哭声。

      小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词句:

      “好烫……”

      “妈妈……”

      “为什么……”

      “救命……”

      接着是拍打声。

      啪啪啪。啪啪啪。

      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会议室的门、窗、墙壁。密集的,急促的,疯狂的拍打。每一下都带着绝望的重量。

      “蹲下!找掩护!”陆沉吼道。

      他凭着记忆朝谢昀的方向移动。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是顾清。她的手指冰凉,但很稳。

      “陆队,十点钟方向,桌子下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拉着她蹲下。拍打声越来越近,几乎贴着头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奇怪的甜腥气,像是……烧焦的糖果。

      然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沉屏住呼吸,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他看见会议室门口,站着七个小小的影子。

      手拉着手,站成一排。

      每个影子的轮廓都在燃烧,青蓝色的火焰安静地吞噬着他们。没有温度,只有光。光影在墙壁上投出扭曲跳动的图案。

      最中间的那个影子,抬起了头。

      两个空洞的眼眶,看向陆沉的方向。

      它的嘴张开,发出声音——

      不是哭声,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句子:

      “哥……哥……”

      下一秒,所有的灯重新亮起。

      会议室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七个小小的、焦黑的手印。

      围成一个圈。

      圈中央,放着谢昀折的那个黄色纸三角。

      纸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逃

      谢昀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新点的香,烟笔直向上,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灰线。

      “它们刚刚……在警告我们?”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谢昀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它们在求救。”

      他看着陆沉。

      “李国富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十年里,每个收过那些画的人,都死了。自杀,意外,失踪……死法不同,但都查不出原因。”

      陆沉的心脏重重一跳:“还有多少人?”

      “四个。”谢昀说,“加上李国富,一共五个。现在,还剩三个活着。”

      “名单。”

      谢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名字,李国富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

      剩下的三个:

      周文斌,58岁,荣华地产前副总裁,现退休。

      张凤兰,62岁,“晨星”基金会创始人。

      □□,55岁,市建设局前副局长。

      陆沉看着这三个名字,感到一阵眩晕。

      每一个,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络。每一个,都可能让这个案子在真相大白之前,就被彻底掩埋。

      “他们现在在哪?”他问。

      “周文斌上个月中风住院,在市一院VIP病房。”谢昀说,“张凤兰在郊区别墅,深居简出。□□……三天前去了泰国,说是度假。”

      陆沉抓起外套:“小陈,通知队里,申请对周文斌和张凤兰的二十四小时保护。顾清,你跟我去医院。”

      “那我呢?”谢昀问。

      陆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刚才那些‘东西’……还会不会回来?”

      谢昀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仪式还没完成。七条人命,需要七个祭品。还差两个。”

      “怎么阻止?”

      “找到仪式的源头。”谢昀看向窗外,雨已经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找到当年主持仪式的人,还有……那两个失踪的孩子。”

      他顿了顿。

      “林小雨,陈默。他们可能还活着。”

      陆沉点头:“分头行动。你去查当年的档案,我去医院。保持联络。”

      他转身要走,谢昀叫住了他。

      “陆队长。”

      陆沉回头。

      谢昀递过来一个东西——是用红绳系着的那个黄色纸三角。

      “戴着。”他说,“下次它们再靠近,这个能帮你争取十秒钟。”

      “十秒钟够干什么?”

      “够你开枪。”谢昀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或者,够你跑。”

      陆沉接过纸三角,红绳套进脖子,纸片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哭声。

      细细的,尖尖的。

      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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