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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烬中的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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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灰烬中的画像
凌晨四点,市一院1709病房。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长音,绿色波浪线拉成一条直线,像被踩死的虫子。医生摘下听诊器,看向墙上的时钟,在病历上写下时间:
4:07
陆沉靠在走廊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医院禁烟,但值夜班的护士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认识这个刑警队长,知道他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身体里挖了一个洞。
周文斌死了。
死前最后两个词是“对不起”,还有眼睛里的泪。陆沉见过很多死者的眼睛,恐惧的,茫然的,愤怒的,但从没见过那样的——一种彻底的、被掏空的忏悔。
顾清从病房里走出来,手套上沾着鲁米诺试剂的荧光。她在陆沉面前停下,摘下口罩:“镜子上的字,是人血。周文斌自己的血。”
“怎么做到的?”陆沉问,“他半身瘫痪。”
“左手。”顾清说,“他还有左手能动。护士的巡查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周文斌说睡不着,要求加大安定的剂量。护士离开后,监控显示他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但从一点开始,摄像头出现周期性雪花,每次持续三到五秒。法证科的同事说,这是强电磁干扰的特征。”
“干扰源?”
“不确定。”顾清顿了顿,“但我们在周文斌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支录音笔,老式的那种,黑色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陆沉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
然后是周文斌的声音,比现在还清晰一些,显然是更早录的:
“我叫周文斌……五十八岁……如果我死了,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是报应。十年前,新希望孤儿院……那场火……我知道真相……”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掐断。
后面是漫长的空白,接着,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孩子的笑声。
咯咯咯的,清脆的,欢快的。但在这种环境下听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个孩子说话,声音稚嫩,咬字清晰:
“周爷爷,你写错字了哦。”
“镜子上的字,应该是‘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不是‘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少了一个‘来’字。”
“不过没关系。”
“我们原谅你。”
“现在,轮到下一个了。”
录音结束。
陆沉关掉录音笔,看向顾清:“声音分析?”
“初步判断,说话者年龄在七到九岁之间,性别难辨,有电子合成痕迹,但不确定。”顾清说,“更重要的是,这支录音笔的型号已经停产十年了,用的还是老式磁带。技术科的人说,里面的磁带是重新录过的,覆盖了至少三层不同的内容。”
“能还原吗?”
“需要时间。”
陆沉把证物袋塞进口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昀发来的定位,在西郊,附加一条文字:
“找到了。速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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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新希望孤儿院旧址。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废弃的建筑像一具巨大的骨骸,空洞的窗户是眼窝,歪斜的大门是咧开的嘴。
陆沉停下车,踩过积水。废墟入口站着谢昀,还是那件灰色连帽衫,手里没拿香,而是拿着一个手持式金属探测器,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在找什么?”陆沉走过去。
“证据。”谢昀头也不抬,“十年前那场火,消防队的报告说是电路老化,但孤儿院当年的电工还活着,我昨天去拜访了他。他说,起火前一周,他刚做过全面检修,线路没问题。”
“所以是人为纵火?”
“不止。”谢昀直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照片,“这是火灾现场勘查报告里的一张图,你看这里——”
他放大图片。焦黑的废墟中,有几块扭曲的金属残骸。
“这是暖气管道的阀门。”谢昀说,“但位置不对。正常的阀门应该在锅炉房,可这里……是儿童寝室的楼下。”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改造了供暖系统,在儿童寝室下面加装了一个封闭的蓄热空间。一旦起火,热空气会形成烟囱效应,火势会在几分钟内蔓延整层楼,根本逃不出去。”
谢昀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图——建筑平面图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当年的建筑图纸和实际结构有出入。这些地方,”他指着红圈,“都多了不该有的隔间和通道。像是……有人想把这里改造成迷宫。”
陆沉感到后背发凉:“为什么?”
“为了困住人。”谢昀收起平板,“也为了隐藏一些东西。”
他带着陆沉走进废墟。脚下的灰烬和碎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焦糊味,混合着霉菌和雨水的气息。
他们在二楼的一间房前停下。门框已经烧没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谢昀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
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蜡笔画。
几十张,几百张,密密麻麻,像某种诡异的壁纸。画的内容大同小异:太阳,房子,手拉手的小人。但每一张画的角落,都有一团模糊的红色。
顾清在周文斌指甲缝里发现的红色蜡笔屑。
“这些画……”陆沉走近,看着最近的一张。画纸已经发黄卷边,但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昨天刚画的。
“是那些孩子的。”谢昀的声音很低,“火灾前一个月,孤儿院组织了一次绘画活动,主题是‘我的家’。每个孩子都画了。”
他用手电照向墙角。那里堆着几个铁皮箱子,已经锈蚀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白色,箱子上印着字:
“晨星”基金会捐赠物资
陆沉认识这个基金会。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张凤兰,就是这个基金会的创始人。
“张凤兰经常来孤儿院?”他问。
“每月一次,雷打不动。”谢昀说,“带着玩具,零食,新衣服。孩子们都喜欢她,叫她张奶奶。每次她来,都会带走一批画,说是要挂在基金会的展厅里,让捐款人看到孩子们的才华。”
“但她没带走这些?”
“这些是‘不合格’的。”谢昀指着画角那团红色,“看到这个了吗?不是颜料,是血迹。每个孩子画画前,都要用针扎破手指,在角落里按一个血指印。这是基金会的‘仪式’,说是能让画作‘有灵魂’。”
陆沉想起李国富书房暗格里的那些画,每一张角落都有血迹。
“他们要孩子的血干什么?”
“不知道。”谢昀说,“但我查了当年和基金会合作的所有机构,一共七家孤儿院,每家都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孩子失踪,意外死亡,或者……火灾。”
他顿了顿。
“而每一次事件发生后,基金会都会收到一笔巨额捐款。捐款人,就是那些孩子的画被‘选中’的人。”
陆沉明白了:“李国富,周文斌,张凤兰,□□……他们都是‘收藏家’?”
“对。”谢昀点头,“他们用捐款换画,用画换……某种东西。我怀疑,那些血指印是一种标记,一种……契约。”
“什么契约?”
谢昀没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用手扒开地面的灰烬。下面露出烧焦的地板,木头发脆,一碰就碎。但在几块木板下面,有一个金属的活板门。
很小的门,只有笔记本电脑大小,边缘有锁扣,已经锈死了。
“帮我一下。”谢昀说。
陆沉从靴子里拔出多功能刀,撬开锁扣。门被掀开,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像是一个保险柜,深度大约半米。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子。
谢昀把盒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七张纸。
不是画,是病历。儿童医院的病历,每张上面都贴着照片,写着名字,年龄,诊断结果。陆沉一张一张翻过去:
王小芳,7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配型成功,等待骨髓移植。
刘磊,8岁,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安排在三个月后。
孙静,6岁,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急需血小板输注。
……
七个孩子,七种重病。
但病历的最后,都盖着同一个章:
“自愿放弃治疗,家属签字:张凤兰(监护人)”
日期都是2008年3月。
火灾前一个月。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些孩子……是病人?”
“而且是重症病人。”谢昀说,“治疗需要大笔的钱,孤儿院负担不起。但基金会‘选中’了他们,承诺承担所有医疗费用,条件是……他们得配合一些‘艺术治疗’。”
“就是画画?用血画画?”
“不止。”谢昀翻到病历的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很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3月15日,第一次抽血,200ml,孩子哭闹,注射镇静剂。”
“3月22日,第二次抽血,300ml,出现头晕症状。”
“4月1日,第三次抽血,400ml,孩子昏迷,送医抢救。”
“4月2日……火灾。”
陆沉的手在抖。
他想起法医报告里,李国富尸体上那些细微的针孔。当时以为是医疗痕迹,现在想来……
“他们在抽孩子的血。”陆沉的声音发干,“为什么?”
“我不知道。”谢昀说,“但我查了当年的医疗废物记录,基金会每个月都会运出一批‘生物样本’,说是用于医学研究。接收方是一个国外的实验室,名字很拗口,我查了,那是个搞基因工程和长寿研究的机构。”
长寿。
陆沉想起李国富,周文斌,张凤兰,□□——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风生水起,身体却一个个垮掉。周文斌中风,李国富心脏有问题,张凤兰有肾衰竭,□□三年前查出肝癌。
但他们还活着。
比医生预估的,多活了很久。
“借命……”陆沉喃喃道。
“不是玄幻的那种。”谢昀打断他,“是更实际的东西——干细胞,骨髓,器官配型。这些孩子的病,让他们的细胞产生了某种变异,也许……对某些人有用。”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从基金会内部流出来的,画面里,张凤兰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背景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小玻璃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编号从001到007。
正是那七个孩子的病历编号。
“他们在用孩子的血,做某种实验。”谢昀说,“火灾,是为了销毁证据。那七个孩子,不是意外死亡,是……被处理掉的实验品。”
陆沉感到一阵恶心。他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那林小雨和陈默呢?”他问,“他们为什么逃出来了?”
“因为他们是‘备用品’。”谢昀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小雨是O型血,万能供体。默默是罕见的Rh阴性血。他们的价值更高,所以……被留到了最后。”
“但他们逃了。”
“对。”谢昀看着手里的病历,“也许有人良心发现,放了他们。也许是意外。总之,他们活下来了,带着那些秘密,活了十年。”
他顿了顿。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是为了……讨回公道。”
废墟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陆沉走到窗边,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远处,没开灯,但引擎没熄。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装,但站姿和动作都很统一——是受过训练的人。
“警察?”他问。
“不是。”谢昀也看到了,“是基金会的人。或者说,是张凤兰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周文斌病房里的录音笔。”谢昀说,“那不是给孩子听的,是给那些人听的。周文斌在求救,或者说……在警告他们,秘密要保不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陆沉拔出手枪,谢昀也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战术手电——不是普通的手电,是强光爆闪的那种,可以用来致盲。
“后门。”谢昀低声说,“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踩过碎砖,从二楼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落在松软的泥地上。谢昀对这里很熟,像是来过很多次,带着陆沉在废墟和杂草间穿行,避开那些人的搜索。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车上。
陆沉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他看向副驾驶的谢昀:“你早就知道这些,对吗?”
谢昀沉默。
“你不是什么民俗顾问。”陆沉说,“你是调查记者?私家侦探?还是……受害者家属?”
谢昀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灯光很暗,但陆沉能看到他眼里的血丝,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是幸存者。”他说。
“什么?”
“十年前,我也在这家孤儿院。”谢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我不是孩子。我是……护工。十七岁,辍学,来这里打工,包吃住。”
陆沉握紧了方向盘。
“火灾那天晚上,我值班。”谢昀继续说,“我听到动静,跑上楼,看见……那些人,在给孩子们抽血。孩子们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睁得很大,全是眼泪。”
“我冲进去,想阻止。但他们人多,我被按在地上。他们以为我晕过去了,但我没有。我看着他们抽完血,看着他们给孩子们注射了什么东西,看着他们……点燃了窗帘。”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他们跑了,我爬起来,去解孩子们身上的绳子。但太晚了,火已经封住了门。我只能救最近的两个——小雨和默默。”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我抱着他们,从二楼窗户跳出去。落地时,我的腿摔断了,但我还是爬起来,抱着他们跑。跑到安全的地方,放下他们,我说,‘快跑,别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了。”谢昀说,“我想救其他人。但整栋楼都塌了。消防队来的时候,我在灰烬里挖,一直挖,挖到手出血。但我只挖出来……几块骨头。”
他闭上眼睛。
“后来,我被送进医院。警方来做笔录,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起火了,我吓坏了。他们信了,因为我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而且腿断了,躺在病床上,看起来那么可怜。”
“那小雨和默默呢?”
“我不知道。”谢昀摇头,“我让他们跑,他们真的跑了。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他们,但找不到。直到最近……李国富死了,周文斌死了,那些画又出现了。我知道,他们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因为我没有证据。”谢昀睁开眼,“十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那些病历?可以解释为医疗失误。抽血记录?可以说是治疗需要。火灾?已经定案为意外。就算我说出来,谁会信?一个十七岁护工的臆想,对抗一个慈善基金会,对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苦笑。
“我试过。十年前,我出院后,去找过警察,找过媒体。他们听完我的故事,同情地看着我,说会调查,然后……没有然后。张凤兰的律师来找我,给了我一张支票,说这是‘精神补偿’,让我闭嘴。我没要钱,但他们有别的办法——我的档案里多了几次‘精神科就诊记录’,说我因为火灾创伤,产生了幻觉和妄想。”
陆沉明白了。
为什么谢昀会用“民俗顾问”这种身份,为什么他会那些看似神神叨叨的手段——因为他不能以真实身份调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真相,接近那些……他没能救出来的孩子。
“对不起。”陆沉说。
“不用。”谢昀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把你卷进来了。”
车外,那两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发动车子,驶离废墟。雨又下了起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像某种节拍器。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张凤兰。”谢昀说,“她是关键。她知道所有秘密,也握着所有证据。如果小雨和默默要复仇,她一定是下一个目标。”
“保护她?”
“不。”谢昀看向窗外,“看着她。看她会不会说出真相,看她会不会……像周文斌一样,在死前忏悔。”
陆沉没有反驳。
他知道,有些罪,只能用血来偿还。
有些债,只能用命来结清。
而他和谢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结束之前,找出最后的真相。
然后,记住。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