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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手布子,微光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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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废丹房笼罩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中,只有山风偶尔掠过废料堆,卷起几片轻薄的渣滓,发出窣窣的微响。老韩头的石屋如同坟墓,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林寒悄无声息地推开自己石屋的门,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外面的黑暗。他没有点燃任何照明,微灵感知在黑夜中如蛛网般铺开,勾勒出周围十丈内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堆废料的轮廓,甚至能“听”到泥土深处虫豸微弱的蠕动。
目标明确:废料堆最深处,靠近山壁的那个角落。
白日的废丹房尚且有老韩头和偶尔运送废料的弟子,夜晚则是绝对的禁区——至少明面上如此。但林寒知道,这禁令之下,或许正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活动时间”。
他绕开白日里自己劳作的主要区域,贴着山壁的阴影,脚步轻如狸猫,《御风诀》虽未全力施展,却也让他行动间不带起半点风声。肩头的伤口早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在灵力温养下更为坚韧,此刻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很快,他来到了指定位置。这里是废料堆积最厚、气味也最刺鼻的地方,各种颜色诡异、质地不明的残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座座散发着微光(某些矿物或药渣的磷光)和异味的小丘。再往里,便是陡峭的、布满暗色苔藓和扭曲藤蔓的山壁石崖。
靠近山壁的角落,废料相对较少,地面是坚硬的黑褐色泥土,混杂着碎石。林寒蹲下身,伸出双手,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灵光——这是参悟土行残篇后,初步掌握的一点控土之能,虽远达不到移山填海的程度,但用于无声无息地掘开泥土,却比用工具方便隐秘得多。
灵力渗入泥土,如同最灵巧的触手,将下方的土石悄然分开、压实,形成一个边缘整齐、垂直向下的孔洞。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挖掘的声响,只有泥土被挤压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被淹没在山风里。
三尺深度,很快达到。
林寒从怀中取出吴清风给的金属盒子。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在黑暗中,盒子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极其黯淡的、非金非玉的光泽。他迟疑了一瞬。
就这么埋下去?成为他人计划中一颗无知的棋子?
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左手依旧托着盒子,右手食指却在胸前快速而隐秘地勾勒起来——不是灵力外放,而是以神念为引,调动识海中未来碎片那奇特的“古意感应”,结合自己对木行、土行残篇奥义的一丝粗浅理解,尝试在盒子表面,留下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印记”。
这个“印记”并非攻击或防御禁制,以他现在的修为也根本做不到。它更像是一个独特的“气息标记”,一个以他自身木土双行灵力混合一丝未来碎片“古意”构成的、独一无二的“灵纹”。
纹路极其简单,只有寥寥数笔,隐晦地模拟了木行“生发”与土行“承载”交织的意象,并引动了识海碎片中那丝对“源头”的微妙感应。这个印记没有任何实际功能,既不能追踪,也不能引爆,甚至连干扰盒子原有功能都做不到。
它的唯一作用,是“共鸣”。
如果这盒子与后山禁地、与那神秘的“古意”源头、甚至与吴清风、墨长老等人的布局有关,那么当他将来实力足够,或者机缘巧合再次靠近类似“源头”或“节点”时,这个独特的“灵纹”印记,或许能与他产生微弱的共鸣,为他提供一丝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或“感应”。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隐蔽、也最大胆的反制。是在绝对劣势下,为自己埋下的一颗可能永远用不上、但一旦用上就可能改变局面的“暗子”。
神念勾勒完毕,那微不可察的“灵纹”如同水印般,悄然融入盒子冰冷的外壳,随即彻底隐没,连林寒自己若不全力激发古意感应,都无法察觉其存在。
做完这一切,林寒不再犹豫,将盒子轻轻放入挖好的坑洞底部。
然后,他双手虚按洞口,土黄色灵光再次泛起,坑洞周围的泥土如同流水倒灌,迅速而均匀地填平、压实,恢复原状。他甚至小心地从旁边抓起一把散落的、颜色相近的废料渣滓,均匀地撒在新翻动的泥土表面,抹去最后一丝人为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站起身,林寒再次用微灵感知和古意感应仔细探查这片区域。地面平整如初,气息混杂,与周围废料堆散发的混乱波动融为一体,毫无异常。那个金属盒子仿佛从未存在过,深深地、安静地沉睡在了三尺之下。
“埋下了……”林寒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不知道这个盒子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吴清风、与废丹房、与后山禁地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绑得更紧了。
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石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黑暗和寒意。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开始每日不辍的修炼。木行灵力温润流转,滋养着因刚才动用神念和灵力而略有消耗的经脉;土行灵力沉凝厚重,稳固着丹田气旋。两股灵力相互生发、相互承载,循环不息,让他迅速平复了心绪。
同时,他也分出一丝心神,仔细体悟着新得的火行残篇奥义。虽然暂时不敢引入循环,但理解其“炎上”、“焚尽归元”的理念,对他调和五行、理解灵力本质大有裨益。尤其是其中关于“净化”与“转化”的阐述,隐隐触动了他对废丹房存在意义的思考。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老韩头依旧每日酗酒,对林寒偶尔投来的探寻目光视而不见,仿佛那晚的交涉和赠袋从未发生。运送废料的弟子按时到来,倾倒垃圾,匆匆离去,从不多看一眼。废丹房恢复了它固有的、被遗忘的节奏。
林寒则进入了更为刻苦的修炼状态。益气丹和养魂丹被他精打细算地使用,配合废料堆中“淘”出的微量可用灵力,以及《青木长生诀》、土行残篇的持续温养,他的修为稳步向炼气三层巅峰推进。对《御风诀》的运用也更加纯熟,短距离内的腾挪转折,已颇有几分轻灵迅疾的味道。
乌水梭被他日夜以自身木土灵力温养,那丝心神联系越发清晰,虽然还达不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操控起来更加得心应手,隐匿性和突然性都增强不少。他甚至尝试着,以木土灵力为基,引动乌水梭中那丝“锐金癸水”之气,模拟出简单的五行相生相克变化,虽然威力有限,却让他对这件粗陋“器胚”的潜力有了更多期待。
最大的收获,还是对火行残篇的理解日益加深。他已能初步控制自身微弱火行灵力的“烈度”,尝试着在不损伤经脉的前提下,模拟残篇中描述的“内炼”之法——不是引入狂暴的外界火灵,而是以自身木行灵力为薪柴,心神为炉火,缓慢煅烧、提纯体内灵力,祛除杂质,使其更为精纯凝练。
此法进展缓慢,却胜在安全稳妥,且能从根本上提升灵力品质。他隐隐感觉到,若能以此法持续淬炼,再寻得温和的水、金二行灵物或残篇补全五行,他的修炼速度将发生质的飞跃。
平静之下,暗流依旧。
每隔几日,夜深人静时,林寒仍能隐约感知到废料堆下方、那条隐秘地道附近,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和几乎不可闻的动静。但他按捺住了探查的冲动。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揭开那层面纱。
他也曾悄悄靠近过埋盒子的地方,以古意感应仔细探查。盒子本身毫无反应,但他留下的那个独特“灵纹”印记,却能与他的古意感应产生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共鸣,证明其依然存在,且未被破坏或发现。这让他稍稍安心。
转眼,距离外门大比仅剩半月。
这一日,林寒正在废料堆旁分拣一批新运来的、主要是废弃符纸和阵法材料的残渣,微灵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却又有些不同的气息波动。
他不动声色地拨开表面的灰烬,在渣堆底部,发现了一小截约莫手指长短、通体焦黑、仿佛被雷火劈过的枯藤。枯藤入手坚硬如铁,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触之微麻,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雷火之气?不,更准确说,是火行灵力中,蕴含了一丝天雷的刚猛破邪之意!
而且,这丝雷火之气中,竟也带着一缕极其淡薄、却与他所得木、土、火三行残篇同源的“古意”!
“这是……”林寒心脏猛地一跳!难道又是某种残篇的载体?与雷、火相关?
他强压激动,仔细探查。枯藤内的雷火之气已近乎枯竭,那缕古意也微弱到随时可能消散,似乎只是上古某件蕴含雷火之力的器物或灵植,在漫长岁月和废料侵蚀下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并非完整的传承载体。
饶是如此,这一丝蕴含“天雷”属性的火行古意,对他理解火行残篇中“焚尽归元”、“破邪显正”的深意,以及未来可能寻找更完整的雷火传承,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参考价值!
他小心翼翼地将枯藤收起,准备晚上回去仔细研究。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运送废料的板车轱辘声,也不是寻常弟子的脚步声,而是……飞剑破空之声?而且不止一道!
林寒立刻停下动作,微灵感知提升到极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三道颜色各异的剑光,正从青云门主峰方向,朝着后山这边疾驰而来!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废丹房上空,略微盘旋,竟朝着这边降落下来!
剑光收敛,现出三人。
为首一人,是个身穿月白长袍、面如冠玉、气质出尘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周身灵力引而不发,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其修为……林寒完全看不透,至少筑基以上!很可能是金丹修士!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背着一柄阔剑,气息凌厉,是炼气巅峰修为。女的则是一身水蓝色长裙,容貌秀美,眉宇间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傲气,修为也在炼气八层左右。
这三人,无论衣着、气质、修为,都与废丹房这破败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林寒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躬身站在一旁,做足杂役弟子的本分。
那月白长袍青年目光扫过废丹房,在堆积如山的废料上微微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看向低头躬身的林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管事何在?”
林寒尚未答话,老韩头那间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韩头佝偻着背,手里还拎着酒葫芦,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三人一眼,尤其是那月白长袍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沙哑道:“老夫便是。不知内门师兄驾临,有何贵干?”
内门师兄!林寒心中一紧。这青年果然是金丹修士!青云门内门弟子,至少是筑基修为,能被称为“师兄”且让老韩头如此称呼的,极可能是某位长老的亲传,身份尊贵。
月白长袍青年看着老韩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漠然。“韩师弟,许久不见。”他竟称呼老韩头为师弟!
老韩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是楚师兄。不敢当‘师弟’之称,废人一个罢了。楚师兄不在内门清修,来这污秽之地,怕是污了您的法眼。”
被称为楚师兄的青年不以为意,淡淡道:“奉掌门谕令,巡查各殿各司,以备大比。后山重地,亦需查验。韩师弟此处,可还安好?有无异常?”
掌门谕令?巡查后山?
林寒心中念头飞转。是例行公事,还是……针对后山禁地或废丹房而来?与吴清风的盒子有关?还是与月圆之夜的异动有关?
老韩头咳嗽两声,灌了口酒:“能有什么异常?每日就是这些破烂进出。楚师兄若不嫌脏,尽管查看。”他侧开身子,让出道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楚师兄点点头,对身后那一男一女示意:“陆师弟,柳师妹,你们四下看看,注意有无异常灵力波动或阵法痕迹。”他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废料堆和山壁方向,神识却如同水银泻地,悄然覆盖了整个废丹房区域!
林寒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被剥光了置于冰天雪地,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他立刻全力收敛气息,敛息皮默默运转,同时观想《青木长生诀》中“藏形匿迹”的木行奥义,配合土行“厚重承载”之意,将自身气息和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伪装成最普通的炼气二层杂役。
楚师兄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一息,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便缓缓移开,重点扫向废料堆深处和山壁方向。
林寒背后已渗出冷汗。金丹修士的神识探查,果然可怕!若非他有敛息皮和残篇奥义辅助,又提前做了准备,恐怕瞬间就会暴露修为和身上的秘密!
那陆姓黑衣青年和柳姓蓝裙女子,各自取出罗盘状的法器,开始在废丹房范围内仔细探查。两人手法专业,神情严肃,显然不是敷衍了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姓青年手中的罗盘指针偶尔会微微颤动,指向废料堆某些阴气、死气或驳杂灵力特别浓郁的区域,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并未显示出特别的异常。柳姓女子则更注重对地面和山壁的检查,指尖不时弹出一缕灵力,探测有无隐藏的阵纹或空间波动。
老韩头靠在自己的石屋门框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林寒则垂手低头,站在一旁,心中紧张地关注着那两人探查的路线。尤其是当他们靠近埋盒子的那个角落时,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陆姓青年的罗盘在经过那片区域时,指针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皱了皱眉,又仔细探查了片刻,罗盘再无反应。他摇了摇头,走向下一个区域。
柳姓女子则在那片区域的地面上,用灵力探测了一番,也未发现泥土有近期翻动的痕迹——林寒的控土之术虽然粗浅,但埋得足够深,且恢复得极好。
两人在废丹房巡查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回到楚师兄身边。
“楚师兄,未发现明显的异常灵力源或大型阵法痕迹。”陆姓青年拱手道,“只有些废料堆积产生的驳杂阴秽之气,符合此处环境。”
“地面与山壁也未发现近期人为开凿或布阵的迹象。”柳姓女子补充道。
楚师兄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再次看向老韩头,语气依旧平淡:“韩师弟,掌门谕令,近日宗门内外需加强戒备,后山禁地尤甚。你这废丹房虽偏僻,亦不可大意。若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需立即上报执事堂。”
“知道了。”老韩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楚师兄不再多言,转身,袍袖一拂,一道柔和的灵力卷起身后两人,化作三道剑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消失在青云门主峰方向。
直到剑光彻底看不见,那股无形的压力才彻底消散。
林寒缓缓直起身,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高阶修士的可怕,也庆幸自己足够谨慎。
老韩头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只是握着酒葫芦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韩管事……”林寒轻声开口。
老韩头回过神,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
林寒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带来废料堆的异味,也带来一丝深秋的寒意。
内门巡查……掌门谕令……加强戒备……
看来,青云门内部,或者说后山禁地那边,确实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吴清风的盒子,楚师兄的巡查,月圆之夜的异动,鬼市的暗流……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稳步增长的灵力和怀中储物戒里那截焦黑枯藤传来的微弱雷火古意。
外门大比近在眼前。
无论前方是风暴还是深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
至少,要有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在深渊边缘窥见一丝光明的能力。
炉火渐旺,雏虎磨牙。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