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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云呦呦不再犹豫,抬脚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前堂隐约传来的模糊人语。

      走了两步,她侧头看向肩上的小肥鸟,问道:“你是系统,总该知道我房间在哪吧?”

      肥啾啾点了点头,“不过需要您前世记忆来兑换。”

      云呦呦听后摆摆手说:“换换换,随便换,都不是什么好事。”

      肥啾啾点了一下头,最终以云呦呦再一次聚餐时,不小心被一个女绿茶同事泼了一身水,惹的旁人大笑的记忆来兑换。

      肥啾啾扑棱着翅膀飞到云呦呦的前面,开始带路。

      这院子看似不大,实则曲折深幽。

      走了好一阵,才见到一排低矮的屋舍。

      肥啾啾向右一拐,云呦呦紧跟其后。

      在最里间的房门前,肥啾啾停了下来。

      云呦呦先回头打量了一下屋外。

      门前不远有个小小的天井,比她想象的还要逼仄。

      头顶是方正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光线吝啬地洒下来,照亮了角落堆积的几捆半湿的柴火,和一口盖着木盖的水缸。

      缸壁爬满了滑腻的青苔。

      天井一侧是斑驳的土墙,另一侧,却出乎意料地矗立着一棵云呦呦叫不出名字的树。

      那树生得极高,主干需两三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皴裂如龙鳞。

      它弯曲向上,向着天空舒展开它那铺张的树冠。

      枝叶繁密得不可思议,层层叠叠,郁郁苍苍,像一团凝固的、浓郁的墨绿色云朵,又像一把无比巨大的伞盖。

      枝桠纵横伸展,少许红色的果子点缀其间,有些几乎要探到对面的土墙上,纤细的末梢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颤动。

      叶片椭圆,叶面光滑,在吝啬的天光里,泛着油润的暗绿色泽。

      云呦呦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问道:“肥啾啾,这是什么树?”

      肥啾啾转过身,望向那棵树,解释道:“那是墨云杉,一种与夫诸相关的灵树,夫诸是水属祥瑞之妖,这树喜湿,能与水灵共鸣,它的茂盛,往往预示着附近风水灵气的聚集,这棵……听说是原主特意为夫诸种下的。”

      云呦呦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屋子。

      一扇陈旧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光秃秃的没什么装饰,只在门楣上方钉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呦呦卧房。

      “应该就是这里了。”云呦呦盯着那四个字,心头稍定。

      她走到门前,试探着伸手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一股略显沉闷的、混合着淡淡脂粉味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尽。

      靠墙是一张挂着灰蓝色粗布帐子的木床,被褥有些凌乱。

      床边有个小小的木制妆台,上面散落着几样简单的梳篦和一只半开的、漆色斑驳的妆奁。

      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箱,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粗麻布帘子遮着,只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云呦呦环顾一圈,竟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嗯……很有我的风格,”她低声自语,对这昏暗安静的空间生出些许喜欢。

      虽然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却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插上门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一直紧绷的脊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四肢都有些发软。

      肥啾啾轻盈地落在妆台边缘,黑豆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现在可以说了吧?”云呦呦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向肥啾啾。

      她压低了声音,确保隔墙无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里?还有,夫诸……真是妖怪?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样子?你得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肥啾啾的黑豆眼眨了眨,“主人,是否用记忆来兑换?”

      它的小翅膀无意义地扑扇了一下。

      云呦呦听后直接对它说:“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我了,直接换就是。”

      肥啾啾听后点了一下头。

      “首先,您在原世界因长期过劳导致心源性猝死,您的意识流在消散过程中,被本系统捕捉并绑定,随后重生在这个世界大衍界。”

      云呦呦的脸色微微发白。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如此直白地确认,心脏还是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简单说,”她声音有些干涩,“我死了,然后……重生了。”

      “是的,主人。”肥啾啾点头,“当前躯体身份:云呦呦,年十七,父母早亡,于七岁起继承这间云来客栈,此外,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妖界之主。”

      “妖界之主?”云呦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是的。”肥啾啾的童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但更精确地说,您是人类,也是一个容器。”

      “容器?”云呦呦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为了装什么?”

      “数据不足,无法精确锁定目标。”肥啾啾的黑豆眼中快速流过细微的光,“当前躯体内封印着某个极端危险的存在,其具体信息被高位加密,系统仅能判定,该封印至关重要,一旦解除,可能导致无法预估的灾难性后果。”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云呦呦消化时间。

      云呦呦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仿佛能感到皮肤下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蛰伏。

      “原主的死……恐怕不是意外吧?”她声音微颤,“所以,我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风险是存在的,”肥啾啾的回答冷静而直接。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云呦呦第一次觉得,这间简陋的卧房像一座未知的囚笼。

      恐惧之后,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了上来。

      她死过一次,不想连这偷来的、充满迷雾的人生都无法自主。

      “那我该怎么办?等死?还是等着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还有,我到底该做什么?”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

      “主人,您被牵引至此的具体深层原因,系统当前权限不足,无法解析,”肥啾啾飞到她眼前,“但绑定后,我的核心指令是辅助您在此界生存,并维护该躯体现有状态稳定。”

      云呦呦忽然想到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肥啾啾,我是不是……没有原主的记忆?”

      “是的。”肥啾啾答道,“记忆融合并未发生,您需要从头适应这个身份。”

      “那岂不是很糟糕?”云呦呦站起身,有些不安地走到窗边,“就像刚才,夫诸和我说话,我连他是谁、原主和他关系如何都不知道,万一说错话、做错事,被人看出破绽……”她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眉头紧蹙。

      肥啾啾轻轻落到她肩头:“主人,这一点请您稍感安心,您会通过记忆兑换来获取信息,而且原主身份特殊拥有此界顶尖的妖力,即便是人族中数一数二的捉妖师,也对您忌惮三分。”

      这番话稍稍稳住了云呦呦的心神。

      “你接着说,”她示意肥啾啾继续,回到床边坐下,“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此界名为大衍界,是一个存在灵气与多种非人异类的古代类封建社会,”肥啾啾的语速平稳,开始系统阐述,“当前人类王朝名为大景,已历一百七十余年,年号承平,但此界与您原世界历史中的任何朝代均不相同,是独立的架空文明。”

      “在这里,主要生存着几种存在:一是妖,即吸纳灵气修炼、拥有灵智与特殊能力的非人生物或精怪,其形态、习性、能力千差万别,您所见的夫诸,即属此类,源自《山海经》记载之异兽夫诸,在此界,夫诸一族属水行祥瑞之妖,性情普遍温和,不擅争斗,但天生亲水,能御使水灵之力,您所见的夫诸是其化形后的人态,系统检测其妖力波动平稳,与原主关系亲近,而且夫诸特别喜欢帮助人,特别心软。”

      “怪不得,”云呦呦想起夫诸清润的嗓音和关切的眼神,很难将其与“引发大水”的凶兽直接挂钩。

      “二是半妖,即人与妖结合所生的后代,兼有两族特征,处境往往复杂,三是身负特殊血脉或修炼功法,从而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人类,他们通常被统称为异人,其中一部分专司对付危害人间的妖邪,被称为捉妖师。”

      “所以,这里人妖混居?朝廷不管?普通人不怕?”云呦呦追问。

      “大景朝廷设有钦天监及各地镇异司,专门处理涉及异类的案件与事务,维持明面秩序,民间对异类的认知与接受度因地域、教育、亲身经历而异,惧怕、排斥、好奇、合作皆有之,普通人与低阶异类之间,存在着广泛的、模糊的共生与戒备地带,更多具体的社会细节与潜规则,需要主人日后自行观察体悟。”

      信息量巨大。

      云呦呦感到一阵头疼,不仅是心理上的,这具身体似乎也残留着原主逝去前的虚弱与不适。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揉了揉额角,看向肥啾啾,“你,这个系统,究竟为什么存在?绑定我,最终目的是什么?我需要为此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穿越附带系统,必然有其任务或要求。

      肥啾啾的身形似乎微微挺直了些,尽管它圆滚滚的没什么腰身,“本系统存在的意义,是确保关键节点人物您的行为与存在,不会导致该位面基础平衡发生崩溃性偏移,绑定您,是因为就您一个人穿到这来,然后我分配到您,您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并维持身份,逐步了解此界,并谨慎管理自身力量与封印。”

      “种种分析表明,您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吧,可能只有一个,您身上的封印松懈,原宿主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死亡,您才会来到这,不过原宿主为何而死就不得而知了。”肥啾啾继续分析说道。

      它顿了顿,最后说道:“建议主人先行休息,恢复精力,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其余事宜,可稍后再议。”

      云呦呦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庞大而惊人的信息。

      妖界之主、容器、封印、危险的平衡……她的人生,从996的过劳死,一下子跳到了玄幻频道的生存谜题。

      “好吧,”她终于叹了口气,身体陷入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的床铺,“先休息,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肥啾啾轻轻飞回妆台,收起翅膀,黑豆眼在昏暗中像两颗静止的星子。

      “对了,”云呦呦望着头顶那灰扑扑的床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回去?回到那个永远加不完的班、挤不透的地铁、廉价出租屋和老板刻薄嘴脸构成的世界吗?

      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窒息感,甚至比眼前妖界之主的谜团更让她心生抗拒。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回去的欲望。

      这里纵然危险重重,前路莫测,但至少空气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连身下床板的硬度都真实得让她有种“活着”的实感。

      “不能哦,”肥啾啾的回答很快,很肯定。

      “嗯。”云呦呦应了一声,嘴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回不去,也好。

      这个念头落下,一直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找到了松懈的借口,三天三夜未合眼的沉重疲惫,穿越而来的惊涛骇浪,身份谜团带来的巨大压力……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残存的意识迅速吞没。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坠,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散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和复杂情绪也缓缓平复,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少女的恬静睡颜。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

      她睡着了。

      肥啾啾在妆台上静静伫立,直到确认她的意识完全沉入深度睡眠,黑豆眼中才再次闪过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光。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窗棂,透过粗麻布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几缕清辉,恰好落在云呦呦搭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那两只累丝镶红宝金钏,在微光下反射出幽暗而华美的光泽,宝石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水纹般的氤氲在缓缓流动,与她平稳的呼吸频率隐隐相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云来客栈仿佛也陷入了沉睡,只有前堂通往后台的那扇小门外,一道修长的月白色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夫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清浅通透,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室内安睡的少女,以及她枕边那只过于安静的“肥啾”。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化作了走廊里另一道沉默的影子。

      许久,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风拂过树叶,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而陷入沉睡的云呦呦,对此一无所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粗糙的麻布窗帘边缘透进一层鱼肚白的、清冷的光。

      云呦呦是被一阵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唤醒的。

      “呦呦,醒了吗?”

      是夫诸的声音,清润平和,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云呦呦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短暂的迷茫后,昨夜庞大的信息量如同潮水般回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揉着眼睛,让声音带上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嗯……,醒了。这么早,什么事啊?”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夫诸在判断她的状态。

      “辰时初了,不算早,米缸快见底了,柴火也只够烧两顿,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提醒,“你昨日说要去锦华庄,虽没成,但赊的三钱银子茶叶钱,王掌柜让人捎话,问今日能否先结一部分。”

      现实的压力,比任何妖魔鬼怪的传说都来得更直接、更冰冷。

      云呦呦那点残留的睡意和身份焦虑,瞬间被“没钱”这两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她掀开被子坐起,触手是冰凉的空气和粗糙的织物。

      身上那套过分华丽的衣裙皱巴巴地裹着,提醒着她此刻荒诞的处境。

      “知道了,就来。”她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清醒。

      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抚平最明显的褶皱,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了一下表情。

      不能太精神,显得异常;也不能太颓丧,惹人怀疑,最好是一种带着宿醉般头疼和强打精神的模样,完美。

      拉开门闩,门“吱呀”一声打开。

      夫诸站在廊下,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为生计发愁的帮工”的忧虑。

      他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旧米袋,看着轻飘飘的。

      他的目光落在云呦呦脸上,快速扫过她眼下并不明显的青黑和略显凌乱的发髻,最后在她肩膀处略一停留——肥啾啾不知何时已飞回那里,缩成一团毛球,仿佛从未离开。

      “没睡好?”夫诸问,语气是寻常的关切。

      “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头疼。”云呦呦含糊道,侧身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米只剩这些了?”她掂了掂那轻飘飘的米袋。

      “嗯,另外,后角门边堆的柴,昨晚我看了,受潮了不少,得晾晒,能用的不多。”夫诸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边走边说,汇报着这些琐碎却致命的营生细节,“早间还没客人上门,倒是东街孙家送豆腐的伙计来过,问前日的账……”

      云呦呦默默听着,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前堂。

      这些声音和事务,奇异地将她拉入了“云来客栈老板娘”的角色。

      生存的迫切感压倒了一切玄虚的谜团。

      云呦呦有些怀疑,原宿主是不是因为没钱的压力才自杀。

      来到前堂,晨光将木格窗的影子拉得斜长。

      桌椅空荡,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劣质茶叶的涩味。

      柜台后的账册摊开着,上面记着一笔笔小得可怜的进出。

      夫诸将米袋放在柜台上,看向她:“今日……有何打算?茶叶钱,怕是拖不过午时。”

      云呦呦走到柜台后,手指拂过冰凉的木质台面,又翻开那本账册。

      数字映入眼帘,亏损,赊欠,寥寥的入账……这更直观地展示了什么叫“濒临倒闭”。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夫诸。

      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焦虑、不甘和最后一点倔强的神色。

      “夫诸,”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干,“这客栈……是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夫诸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怔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那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

      “这怎么能欠那么多钱?”云呦呦带着点烦躁。

      夫诸沉默了。

      “你不会施舍谁了吧?”云呦呦突然看向夫诸,开口问道。

      夫诸先是一愣,随即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被抓包的心虚神色快速闪过,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

      “我看来这喝茶住店的人也不算太少,怎么就不见钱呢?”云呦呦没等他辩解,继续盯着他,叹了口气,“夫诸,你这样不行啊,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可怜,可咱们这客栈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更清楚,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你倒好,手指缝比门板还宽,这毛病,真得改改了。”

      夫诸放下摸鼻子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低了几分:“也……也不全是施舍,前日那对带着生病孩儿的夫妇,茶水钱是免了,但他们帮着把后院水缸刷得干干净净,算……算以工抵债,昨日那落魄书生,也不是白住,他说愿以抄写账本抵一夜宿费,字迹还算工整……”

      “然后呢?账本抄完了,他人呢?”云呦呦挑眉。

      “天没亮……就走了,”夫诸的声音更低了,“留了张纸条,说赴京赶考,若得中,必十倍奉还。”

      云呦呦以手扶额,简直要气笑了:“看,我就说!你这善心发作起来,连张像样的欠条都不留,夫诸啊夫诸,你这般行事,咱们这客栈迟早连屋顶的瓦片都得让人以工抵债拆了去!”

      夫诸被她数落得微微垂了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倒是显得有几分乖顺的可怜。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至少……记个账。”他闷声道,算是服软认错。

      这态度反倒让云呦呦准备好的后续“训话”噎了回去,她摆摆手,像是懒得再计较:“行了行了,快去弄柴火吧,记住啊,从现在起,概不赊欠!谁来都一样!”

      夫诸如蒙大赦般点点头,脚步略显匆忙地走向后院,月白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逝。

      云呦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肩膀上的肥啾啾极轻地“啾”了一声,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主人,您是如何推断出夫诸存在施舍行为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云呦呦转过身,走向柜台,手指精准地划过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边缘磨损的账册,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华丽却狼狈的衣裙,自嘲道,“我以前……嗯,我是说,我打小记性就特别好,几乎过目不忘,刚才虽然只是瞟了一眼这账本……”

      她说着,指尖点在最近几天的记录上。

      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却单薄:“初七,午,行脚客二人,茶资四文。”

      “初八,早,热水三碗,三文。”

      “初九,未记。”

      云呦呦的语速快了起来,眼睛微微发亮,像是解一道有趣的谜题,“你想想,我昨天刚醒过来的时候,前堂是什么光景?虽然晕乎乎的,可我也看见了,起码坐着四五桌人吧?人声、茶盏声,热闹算不上,但绝不像快倒闭的店,就算都是只喝最便宜大碗茶的,一桌算两文,四五桌下来,一天也至少该有八九文、十文钱的进账才对。”

      她拿起账本,哗啦翻到前面几页,指着更稀疏的记录:“可你再看这账上,最近三五日,哪有一天进账超过五文的?有时候甚至整天就一两笔,还是‘热水一碗,一文’,这合理吗?”

      肥啾啾的黑豆眼跟着她的手指转动。

      云呦呦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投向夫诸刚才离开的门口,“再结合你之前提到的,他喜欢发善心……这不就对上了吗?”

      她抱起胳膊,下巴微扬,一副“被我逮到了吧”的神情:“肯定是他看这个可怜,抹个零头,看那个落魄,干脆不收钱,或者只象征性收一点,根本没记上来,茶水点心本就没多少成本,他大概觉得,少了这点收入,客栈也垮不了,还能帮人一把,啧啧,典型的好心办糊涂事,怪不得这客栈越来越入不敷出。”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了刚才面对夫诸时的责备,反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看来我这妖界之主还没当上,先得学会怎么管好这个心软过头的‘伙计’才行,开源节流,他这头一道关,就得先扎紧篱笆。”

      肥啾啾安静地听完她的分析,翅膀微微动了动,童音再次响起:“你不怕他做假账吗?”

      云呦呦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是我来之前的事情,他要是之前做假账的话,那跟我无关,但是现在不同,我不会让他做假账或者发善心,毕竟我还要在这生活到死呢。”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穿着半旧葛布短衫、风尘仆仆的行商模样的汉子探头进来,嗓门粗亮:“掌柜的,讨碗热水,歇歇脚,成不?”

      生意上门了。

      云呦呦精神微振,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略带热情的笑容:“客官快请进,热水管够!您稍坐,这就给您沏茶!”她一边招呼,一边麻利地去提炉子上温着的水壶,眼角余光瞥见后院的夫诸也听到动静,加快了整理柴火的动作。

      上午的时光,就在零星两三位类似的行脚客人“讨热水”、“歇脚”间流过,进账寥寥,但总算不再是死寂。

      夫诸晾好柴火后,便默默在前堂擦拭桌椅,添茶续水,偶尔与客人搭上一两句话,神态自然,完全是个本分勤快的伙计模样。

      临近午时,最后的客人也离开了。

      夫诸看了眼日头,对正在柜台后对着空账本发愁的云呦呦道:“我去准备午饭,米虽少,但后院墙角还剩些野苋菜,长得倒旺,凑合一顿吧。”

      云呦呦点头,她现在对吃饭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现实关切。

      夫诸的动作利落得超出云呦呦的预料。

      不过两刻钟,简陋的灶间便飘出了食物最朴素的香气。

      当他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和两个小碟来到前堂唯一还算干净的木桌时,云呦呦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菜粥,米粒几乎化开,混着切碎的碧绿苋菜,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绿色,面上浅浅淋了一点点可能是昨日剩的油渣煸出的油脂,一小碟是腌得黑亮的萝卜干,另一小碟竟是几颗清洗干净、红艳艳的小果子,模样像微缩的山楂,但更晶莹些。

      “这是……什么?”云呦呦指着那红果子问。

      “嗯……梦醒子,熟透了,酸甜开胃,佐粥不错。”夫诸将碗筷摆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面前是同样的一碗粥,分量似乎比云呦呦那碗还要少些。

      粥入口,温度恰好。

      云呦呦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这具身体显然也饿了。

      夫诸吃得慢条斯理,但碗也很快见了底。

      饭后,夫诸自然地收拾了碗筷去清洗。

      云呦呦借口“头还有点昏沉,再去歪会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关上门,插好门闩,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肩膀上的肥啾啾飞落到妆台上。

      “他做的饭,没问题吧?”云呦呦低声问,她害怕夫诸只做表面,表面善良,实则内心邪恶。

      “常规扫描:无毒,无异常能量附加,无精神影响成分,食材均为普通植物。”肥啾啾回答,“但烹饪过程存在微量、纯净的水灵之力浸润痕迹,可能改善了普通食材的口感与易消化程度。”

      云呦呦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面色严肃起来:“好了,说正事,你说我这客栈是在人界吧?”

      “是啊,货真价实的人界。”肥啾啾跳到她对面的凳子上,歪了歪脑袋,“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那夫诸呢?它可是上古妖兽,”云呦呦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这样的存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我这儿住着?那些专门管这事儿的捉妖师、除妖司什么的,不管吗?”

      “哦,你说这个呀!”肥啾啾恍然大悟,翅膀扇了扇,“管,当然管,但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提着锁链来抓,现在规矩不一样了。”

      它调整了一下站姿,像个小先生似的开始解释:“像夫诸这样愿意守规矩、性情也温和的妖族,如果想来人界长住或办事,是可以向‘镇异司’提出申请的,审核通过了,就会登记在册,领一个类似路引的身份牌。”

      “镇异司?”云呦呦捕捉到这个新词。

      “嗯,全称是‘镇守异类事务司’,朝廷设的专门机构,里面也不全是捉妖师,还有文书、医师、察访使等等,人和妖的事儿,都归他们协调管理。”肥啾啾说得头头是道,“拿了身份牌的妖,行动上相对自由,但义务也不少,最重要的就是每个月必须去当地的镇异司分点‘报到’一次。”

      “就是你说的‘体检问话’?”

      “对,例行检查,主要是两方面。”肥啾啾竖起一根翅膀,模样有些认真,“一是问话,察访使会和你聊聊这个月的见闻、有无纠纷、是否需要帮助,也算是一种关注和心理疏导吧,更关键的是第二项——体检,会有专门的医师用法器或术法检测你身上……嗯,有没有新沾上人类的血腥气。”

      云呦呦瞳孔微缩:“血腥气?”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痕迹。”肥啾啾的语气也凝重了些,“妖族若伤害了凡人,沾染了人命,魂魄和气息里就会留下一种短期内难以消散的血腥气,镇异司的检测非常灵敏,据说哪怕只是过失伤人,只要见了血,都能查出来,如果是故意杀害凡人,那股气味更是浓烈,在两三个月内根本驱不散,一查一个准。”

      “这么厉害?那如果查出来了呢?”

      “那身份牌立刻就会被收回,妖会被扣押,根据情节轻重审判,伤人的尚且要重罚,杀人的基本就是镇入锁妖塔或直接诛灭了,所以啊,这个每月一次的检查,既是约束,也是对守规矩妖族的一种保护性记录。”肥啾啾顿了顿,“毕竟,人会说谎,妖也会,但那种源于生命消逝的痕迹,很难骗过专门的法器和高明的修士。”

      云呦呦听入了神,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么严谨复杂,我还以为非我族类,要么全禁,要么就完全放任呢。”

      “以前或许是的,但人妖冲突两边都吃了太多苦头啦。”肥啾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现在的规矩,是流了很多血才慢慢立起来的,原则上,那些已知性情暴虐、嗜杀成性、或者身负严重血债的恶妖,是绝对禁止进入人界聚居之地的,像夫诸这样名声好、实力强又讲道理的大妖,其实是镇异司最欢迎也最放心的一类,它们本身就很珍惜羽毛,遵守规则。”

      “所以,它每个月都得去镇异司点卯?”

      “没错,夫诸可是守时的模范呢。”肥啾啾点点头,“这也算是给客栈老板你的一颗定心丸吧?你在人界遇到的绝大部分妖族,至少都是过了明路、守着底线、受监管的。”

      云呦呦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规矩细一点好,大家都不容易。”

      “就是嘛!”肥啾啾又恢复了活泼的调子,“所以你就安心做你的生意,夫诸说不定还能帮你招来些慕名而来的客人呢!它可是祥瑞,住在咱们客栈,说不定风水都能变好!”

      云呦呦被它逗笑了。

      云呦呦沉默了片刻。

      “肥啾啾,”她看向桌上的小肥鸟,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总说我是……那位妖界之主,那在妖界,那些妖怪们,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它们……怕我吗?”

      肥啾啾正梳理羽毛的动作停了下来,它抬起头,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给出了一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回答:

      “怎么说呢……反应很多样,有些妖,怕你。这种怕,源于血脉里的本能压制,源于古老传说中你曾展现过的力量,它们不敢直视你,听到你的名号都会战栗,有些妖,敬你,它们记得上古时期你为妖族开辟生存之地、订立最初法则的恩泽,视你为图腾与信仰,这份敬重代代流传,但是……”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有些妖,恨不得你死。”

      云呦呦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啊?为、为什么?我又没得罪它们……”

      “原因很复杂。”肥啾啾叹了口气,“有的,是野心勃勃,认为你现在是个人类实力不行,早已不配统领妖界,想取而代之,有的是利益受损或是其族类与你有过旧怨,还有的……纯粹是畏惧你,会觉得你触动它们的既得利益,妖心,有时候比人心更难测。”

      云呦呦听得心里发凉,把头埋进臂弯里,闷声说:“这么麻烦……那我不当这个主了行不行?我就想安安稳稳开我的客栈。”

      “不行。”肥啾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维系两界的一个关键‘坐标’,你的血脉,你的身份,是写在天地法则里的,从你觉醒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你出生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只能向前,无法回头了。”

      云呦呦抬起头,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郁闷和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我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的招牌呗?”

      看见她这副自嘲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肥啾啾的语气缓和了些,它跳近了一点,安慰道:“哎呀,你也不用这么悲观嘛,情况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只要你还在,云来客栈还在正常运转,这个连接两界的特殊‘枢纽’还在发光发热,那些藏在暗处、心思各异的家伙,就不敢真的轻举妄动,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真的?”云呦呦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啊,你以为云来客栈为什么能开在这里?为什么像夫诸那样的大妖愿意在此落脚暂歇?”肥啾啾翅膀一挥,指向窗外的客栈庭院,“这间客栈本身,就是依托于你力量而存在的一个锚点,一个位于人界却深深扎根于妖界法则的庇护所与中转站,它平稳运行,本身就象征着一种秩序和联通。”

      云呦呦顺着它的翅膀看向窗外,客栈显得宁静平常,但她似乎能感觉到,在那些砖瓦木石之下,隐隐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与她心跳共鸣的脉动。

      她回过头,脸上疑惑更深:“所以……合着,现在人界和妖界之间这点脆弱的和平,很大程度上……是靠我,和这间客栈在撑着?”

      “可以这么说。”肥啾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是定盘的星,客栈是显化的象。无数目光都在注视着这里,谁让你一生下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妖界之主呢,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枷锁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云呦呦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肩头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

      “那么……”她轻声问,眼神望向虚空,仿佛想穿透墙壁,看到更遥远的地方,“你口中的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和我读过的话本、听过的传说,一样吗?”

      肥啾啾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畏惧、责任与纯粹好奇的光芒,沉默了片刻。

      “您……真的想知道?”它反问,语气有些奇特。

      云呦呦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无法逃避,那至少要看清自己背负的一切,究竟连接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肥啾啾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吧,”它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带你去看一眼。”

      说完,肥啾啾的神情变得庄重。

      它轻轻跃起,悬浮在云呦呦面前,周身不再是平时那种暖黄的光晕,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深邃,仿佛凝结了月华与星辉的银白色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渐渐将坐在床边的云呦呦整个笼罩其中。

      光晕触及皮肤的瞬间,云呦呦感到一阵轻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妆台、粗布床帐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如同沉入水底。

      紧接着,黑暗降临,并非虚无,而是充满了无数流淌的、微弱光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很久,脚下传来了触感。

      她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被眼前浩瀚、诡谲、完全超越想象的景象夺去了所有呼吸和思绪。

      这里没有天空,或者说,天空是倒悬的、缓缓流动的璀璨星海,以及无数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散发着各色柔和或冷冽光晕的“发光水母”状生物在悠游。

      它们的触须垂下,如同缀满宝石的帷幕,映照出下方光怪陆离的大地。

      大地并非连绵的土壤,而是由无数巨大、颜色质地各异的板块拼接而成。

      有的板块是温润如玉的乳白色,生长着散发荧光、枝叶如同水晶雕刻的森林;有的板块是炽烈的暗红色,布满冒着气泡的岩浆湖和嶙峋的、仿佛黑铁铸就的山峦;有的板块则是深邃的靛蓝色,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空游弋的光影,间或有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在其中一闪而过。

      空气中流淌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

      云呦呦能感觉到风中有嘶鸣,水流中有歌谣,岩石在沉睡中梦呓,光与影在窃窃私语。

      远处,一道接天连地的银色瀑布无声垂落,水流在半空便化为氤氲的雾气,滋养着下方一片闪烁着珍珠光泽的沼泽。

      更远处,隐约可见巍峨如山岳的轮廓在缓慢移动,那似乎是活着的巨兽,背脊上承载着亭台楼阁般的奇异建筑,有细小的光点或许是其他妖族在其间飞掠。

      没有太阳,却光明无处不在,且色彩纷呈。

      这就是……妖界?

      与她想象中妖魔乱舞、阴森恐怖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就是……”云呦呦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灵识投影中似乎能引起周围光点的轻微颤动。

      “是的,主人,这里就是泛妖界”肥啾啾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清晰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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