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起念 陆青成 ...
-
陆青成为陈玄嫡传弟子后，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他搬出了后山漏风的破屋，住进了弟子舍最宽敞的几间屋子之一。
每月发放的二十块灵石，他向来只留五块应急，余下的全换成修炼所需的药材，从不浪费分毫。
只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他渐渐察觉到，陈药师给予的“优待”，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陆青，这只吉月虫偶有异动，劳你照看半日。”
“这株月信瞧着无精打采，师弟能否费心看看？”
“师姐的波波草突然不叫了，陆师弟能帮忙看看吗？”
找上门来求诊的师兄弟、师姐师妹日渐增多，皆是冲着他在药堂显露的本事。
每次为处理这些疑难杂症，陆青体内灵力便耗损大半。
但陆青却从不多言，只是回到小屋，静默地躺上半日，待气息平复便又起身修炼，
脸上始终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唯有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经过这些日子，陆青发现药堂简直就是座魔窟啊。
陈药师明知魔物在弟子间泛滥，却从不加以管制，反倒刻意放纵，任由弟子们与魔植、魔物接触。
魔植与灵植肉眼难辨，药性成分亦可相互替代，内里却天差地别。
灵植虽生长缓慢，本性温良，常规培养，悉心养护即可。
魔植是生长迅猛，且品相极佳，却秉性贪婪。
日常需大量灵力持续投喂，在短短时日便能抽干一名普通筑基期弟子的灵力，寻常环境根本无法满足其需求。
药堂弟子每隔几个时辰便要补充灵力，每日不得间断。
陈药师所在的药堂本就是丹阁附属的末流分支，压力已然如此，其他药堂的境况可想而知。
即便豢养魔植危险重重，弟子们依旧铤而走险，根源全在青云宗那毫无人情味的月考核任务。
陆青成为正式弟子的这些天，也看清了一些事情。
药堂并不是独立部门，它隶属丹阁，所培育的灵植多供丹阁弟子炼丹所用。
丹阁下还设有九司一堂，分别主管丹阁其他器具的制作和维护和炼丹所需药材的供给。
其中药堂就是专司药材供给一职。
青云宗内药堂有四所。
除了陆青所在的东堂，还有西南北三趟。
药堂众弟子多为水木两系，亲近自然，负责在药堂侍奉灵植。
但陈玄嫡系除外，虽考核任务没有普通弟子那么重，甚至可以随陈玄制药，但日常作为“大弟子”，要给药堂内的其他弟子“帮忙”，也活的不轻松。
也怪不得童文童武两师兄总要补身体了。
成为正式弟子后，每月会有一次考核，说是考核，在陆青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剥削和压榨。
丹阁和药堂的关系异常畸形。
药堂每月的考核任务实际上就是变相满足丹阁大量药材的供给要求。
明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些宽泛，药堂弟子培养出来的品质不得低于五品就行。
灵植品级从一星到九星，九星最佳。一个弟子想培养出一株七星灵植并不难。
但品级越低，丹阁要求的数量就越多，当然你也可以培养高品质的灵植，但又要求你至少提供三株同等品质的灵植来保证完丹率。
这个体系要求就是要求弟子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大的回收率。
修炼讲究日积月累，但药堂弟子为完成考核任务经年累月过度消耗灵力，入不敷出，已形成闭环。
其他三所陆青因为打听过，悄悄去看过，都是选择走普通灵植大量供给的路子。
情况更甚，能筑基的只有寥寥几人。
陆青所在的东堂弟子，虽说跟入了魔似的，不走寻常路不说，甚至每月竟还要超额完成任务。
甚至为此不惜铤而走险选择效率更高的魔植。
并且东堂的考核任务实设定了奖励机制，完成任务奖励都会二级灵石一颗，情况还好一些，大多数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修为，但想往上走，条件要更为苛刻，也就更难。
并且饲养魔植，简单的几次灵力供给满足不了这群吃货，很多弟子手里的攒下的大部分灵石也被上供给这群吃货了。
所以陆青一来，嫡系加一，众人就都抱着自家的“小乖乖”来蹭饭吃了。
一开始陆青不留余力的帮师兄师姐的忙，但到后来发现自己也快被每月的考核任务压的喘不过气来。
陆青意识到，从挂名到嫡系，看似完成阶级跃迁，实际上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炕里。
看似提升了一个品阶，实际在上面的压榨下，境遇大差不差，都是底层弟子在用自身供养青云宗这个庞然大物。
就在月底考核这百忙之中，陆青还抽空看了场热闹。
那日外阁何管事给弟子上早课时，突然疯癫。他当众褪去衣物，赤身大叫，甚至对在场女弟子出言不逊，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执法弟子将他拖走杖责二十，掌门亲自下令将其贬为外阁杂扫弟子，永不录用。
执法弟子抵达时，陆青站在人群末尾，身形挺拔为了不显突兀，始终低着头，眼帘微垂。
如同所有被这场变故惊扰的弟子一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唯有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一个月后，陆青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留仙境即将开启。
消息传开，宗门内暗流涌动。内门弟子为争夺名额明争暗斗，外阁弟子想方设法寻找门路搭顺风车，就连陈药师也频频外出，似在谋划着什么。
药堂内，刚下值的师姐瞧见陆青，笑着招呼：“陆师弟，今日食堂新进了蕴含灵气的鲜肉，要不要一同去尝尝？”
陆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失礼貌：“多谢师姐，我含片参就行了。”
“成天啃草怎么行啊，还是要吃些肉食的？”师姐劝道，“那肉蕴含的灵气可比茂茂草纯粹多了。”
“成天靠参片续命怎么行，还是要吃些肉食的？”师姐望着他清瘦的身影，语气满是真切关怀，“那肉蕴含的灵气充裕，补身也实在，总这么硬扛着，身子要熬不住的。”
陆青微微颔首，眉眼舒展无波，抬手朝一旁的“灵植”轻示意，语气平和又不失礼貌补充道：“多谢师姐记挂。”
“只是月底考核在即，这些植株离不开人，等忙完这阵，再叨扰师姐。” 说罢，目光便落回了面前的植株上。
师姐体谅他的辛苦，不再强求，与其他同门一同离去。
晨露未晞，陆青蹲在药圃里侍弄灵植，指尖刚触到月信草的叶片，鼻腔里忽然飘进一缕极淡的甜香。
他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松土，只是指尖掐着的灵锄，力道比刚才重了两分。
那甜香像长了爪子，挠得他心口发慌，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唇线却依旧绷得平直。
旁边的师兄路过，见他盯着泥土出神，随口问了句：“陆师弟，这株月信是不是出问题了？”
陆青闻声抬头，眉眼舒展，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无事，只是根系有些扎得深。”
待师兄走远，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留仙境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灵锄的木柄。
脑海里闪过刘师兄告诫自己的话——他喉间的干涩感愈发明显，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将那股馋意压了下去。
入夜，陆青坐在桌前翻看药经，鼻尖又萦绕起那股甜香。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却硬是没抬头，直到烛火燃尽，书页上的字都模糊了，才低声自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
傍晚时分，陆青送药材去外阁事务处，路过里间时，恰好听见童文童武二人的交谈。
童文“……留仙境的名额，这次放得宽松些。只要是正式弟子，有人作保，新入门的也能进去，你去吗”
“去干什么？找死吗”童武。
童文“听说留仙境内秘宝无数，各种秘籍应有尽有，还有剑冢，说不定还有丹方，你不想要吗？”
童武“你疯了，这你都敢说？那东西是咱们能拿的，你不要命了…”
“而且那里面危险无比，神仙打架，咱们就是有命进也没命出…”童武又补充道
陆青在听到剑冢时停下了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药材放在指定位置，转身悄然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
但就在当晚，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敲响了陈药师的房门，是陆青。他手中拎着一壶酒——那是用三个月攒下的灵石，在黑市换得的“醉仙酿”。
门开后，陆青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平静无波：“师傅，弟子陆青，有事相商。”
陈药师眯起眼睛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什么事？”
陆青双手递上酒壶，目光坦然地迎上陈玄的视线，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弟子听闻听说陈恒师兄要去探境，请师傅准许弟子一同前往。”
“你要去？”陈玄疑惑的问道。
“你应该是知道，此行凶险无比，老夫无法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说不定还会丢了命。”陈药师冷酷的警告对方。
“弟子有必须进去的理由。请师傅恩准。”陆青没有丝毫动容，躬身的姿态又低了几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玄神情冷漠的看着这个自己平日里沉默寡言且刚入门的小弟子，两个月帮自己解决两桩麻烦事，还算有点小聪明。
陈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似在打量对方够不够格跟自己谈条件。
陆青脸上依依旧一副面瘫脸，不卑不亢，任由他打量，即使跪着，也身形挺拔，没有丝毫动摇。
原本此次陈玄只想让陈恒一人前往。但陆青忽然来找自己让陈玄忽然冒出来一个前所未有极其大胆的想法。
“你先回去吧，让我再想想”陈玄摆了摆手，让陆青先退下。
陆青见状行了一礼后离开，此后的日子里，一切照常，陈药师也没有找过他。
但三天后，宗门发布通知：药堂选派两名弟子进入留仙境负责后勤事宜，陆青的名字赫然在列。
另一位人选是陈玄的刚从俗世本家过来的纨绔侄儿陈荣。
临行前夜，陆青回了一趟曾经照看的药园。
月光皎洁，洒在墨玉兰上，花瓣舒展，香气清冽。陆青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不疾不徐，伸手将墨玉兰凋零飘落的花瓣尽数拾起，放入手帕中包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