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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查 湛云的秋天 ...

  •   湛云的秋天似乎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决绝的冷酷。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气温断崖式下跌。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着整座城市,透不过气。雨丝细密而冰冷,黏腻地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连同空气都变得潮湿阴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市郊的清源研究所出来,沈书臣和顾铭远一前一后,沉默地坐进那辆旧吉普车。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混杂了多种气味——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湿雨水的土腥味、顾铭远身上那股极淡的、带着雪松与冷泉感的疏离香气,以及沈书臣车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略带磨损的皮革味和一丝干净的皂角气息。几种味道交织碰撞,形成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对峙氛围。
      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片模糊的水幕。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和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
      沈书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仿佛随口问道:“你对化学药品,特别是那些偏门的神经毒剂,好像特别了解。”他的语气很平淡。
      顾铭远坐在副驾驶,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听到问题,他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沈书臣的侧脸
      “我父母都是搞化学研究的,从小耳濡目染。后来在国外读书,觉得犯罪心理和药理毒理结合会很有前景,就辅修了化工,特别是药物合成和毒理分析方向。”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
      “哦?”沈书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能对精神类毒剂的简化合成步骤熟悉到那种程度,可不仅仅是‘辅修’的水平吧。你太谦虚了。”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铭远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兴趣所在,多花了些时间钻研而已。比起沈队在一线直面生死,我这点书本上的知识,不算什么。”他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语气依旧温和。
      沈书臣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刑警支队大院里的老梧桐树,叶子正以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迅速变黄、凋零,被雨水打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黏连成一片,踩上去发出一种软烂的、令人不适的声音。
      技术科和法医中心的初步报告已经送到了沈书臣的办公桌上。在赵伟的血液和组织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的、一种尚未被国内正式列管的新型神经毒剂成分,其结构特征与顾铭远推测的甲基膦酰二氟类衍生物高度吻合。
      毒理分析指出,该毒剂通过抑制乙酰胆碱酯酶,导致神经冲动传导障碍,引起呼吸肌麻痹和循环衰竭,死亡过程迅速。
      结论一栏,清晰地写着:他杀,中毒致死。

      沈书臣放下报告,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被雨水洗涤后却并无清新之感,反而更显压抑。检验报告无疑印证了顾铭远的判断,也让这起案件的性质变得严重。凶手不仅具备高深的化学知识,而且心思缜密,手法残忍而隐蔽。如果不是顾铭远,赵伟的死很可能就会被当作一起普通的意外猝死处理,这起案子也不会这么进展快。想到这里,沈书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右臂的旧伤在这种潮湿阴冷的天气里更是酸胀难忍,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持续扎刺。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力按了按右肩那片僵硬的肌肉。
      市局对此案高度重视,紧急召开了跨部门的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刑侦支队的骨干,还有几位从省厅和大学紧急请来的化工、毒物学专家,气氛凝重。
      顾铭远作为案件的第一分析人,被请到前面介绍情况。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姿挺拔,语气平稳清晰地阐述了现场勘查情况、毒剂类型的推断依据、以及他对作案手法的还原。
      沈书臣坐在台下,目光跟随着台上的人,看着顾铭远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样子。灯光下,顾铭远眼神专注,与平时那种略带疏离的温和截然不同,仿佛只有在触及他真正擅长的领域时,才会展露出这种内敛的光芒。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专家们带着新的思考方向离去,支队的同事们也各自领命继续展开调查。沈书臣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了那份关于赵伟社会关系与背景的初步调查报告。
      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光线勾勒着沈书臣略显疲惫的轮廓,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是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他逐行仔细阅读着报告上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报告显示,赵伟所在的那个规模不大的“清源研究所”,其运营资金主要来源于几家企业和基金会的资助。其中,最大的一笔长期资助,来自本市一家颇具声望的慈善基金会——“仁爱基金会”。
      “仁爱基金会……”沈书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个基金会。在湛云,仁爱基金会名声很好,经常出现在各种慈善晚宴和公益报道中,主要致力于助学、扶贫,尤其是对几家儿童福利院和孤儿院进行长期资助。
      一个专注于环保技术研发的小型实验室,最大的资助方,为什么会是一个慈善基金会?
      这看起来似乎可以解释,基金会支持环保科研,符合其公益形象。但沈书臣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这种资助组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想起杨柒菲的案子,那个叫宋意的少年,那双因为毒品而空洞无神、失去焦距的眼睛,以及那个破败不堪的家。他又想起,在之前围绕“方块”网络进行外围摸查时,似乎有几条非常模糊的、未经证实的线索,曾隐约指向过几家受到社区好评的活动中心或青少年俱乐部,而这些机构的背后,似乎也有仁爱基金会资助的影子。只是当时那些线索过于微弱,且调查后并未发现明显违法迹象,加之重心在“方块”案上,便没有投入更多精力深究。
      现在,赵伟的死,以及他背后这个“仁爱基金会”,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间,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是巧合吗?
      沈书臣从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禁毒这个领域,过多的“巧合”背后,往往隐藏着精心设计的必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后,被接了起来。
      “老刘,是我,沈书臣。”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沙哑
      “麻烦你个事,帮我初步看一下‘仁爱基金会’近几年的公开财务报告和主要理事会成员的背景信息。重点是……”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看看他们有没有投资或资助过一些表面上与其慈善主业关联不大,甚至看起来有些‘跨界’的领域,比如化工原料、医药研发、或者一些比较偏门、前沿的科技科研项目。对,尤其是资金流向比较模糊、投资理由看起来有点牵强的那些。”
      挂掉电话,沈书臣将身体重重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按着发胀酸涩的太阳穴。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打在玻璃上,也像是敲打在他的心弦上,带来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压力。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而黑暗的迷宫入口处,眼前雾气弥漫,方向难辨。
      仁爱基金会那光鲜亮丽、充满爱心的公众形象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赵伟的死,仅仅是因为他无意中成为了需要被灭口的棋子,还是因为他触碰到了某个更为庞大、更加黑暗的利益链条的边缘?他的死,与不到一星期前死亡的宋泽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更深层次的联系?
      沈书臣伸手拿过桌角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笔蘸满了墨水,然后用力地写下了“仁爱基金会”五个字。写完,他凝视了片刻,又在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巨大而醒目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
      冰冷的秋雨,似乎正悄然渗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渗进了这间亮着孤灯的办公室,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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